祁震傻呵呵的笑出聲。
    英娘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大哥，你怎么了，”怎么提到小青雀,大哥會這般失態(tài)，會笑成這樣，青雀,可憐的小青雀。
    祁震拉著英娘坐在,一臉興奮的講給她聽，“青寧不是想要只小鹿么,我去給她捉鹿，被個小小少年給嚇跑了……”一五一十，講了遇著少女的經(jīng)過。
    英娘抓住他的手，急切問著少女的相貌，“大哥，她長什么樣子？是不是清清亮亮的杏子眼？是不是挺翹可愛的小鼻子？是不是花瓣一樣的嘴唇，粉粉的？大哥，妞妞眉毛很好看的，根本不必修眉畫眉，便是眉如遠(yuǎn)山！”
    祁震一樣一樣回想著，恍然大悟，“英娘，我說當(dāng)時怎么會看著孩子覺著親切呢，敢情她跟小姐有幾分相像！”
    青雀是祁玉親生的，兩人在相貌上頗有相似之處。
    英娘怔了怔，捂著臉痛哭起來。肩膀抖動著，大滴的眼淚不停從手指縫中流下。祁震慌了手腳，“英娘，孩子有了下落是好事啊，你哭什么？不哭了啊，大哥立即出門，把孩子找著，帶回來。”
    英娘哭著搖頭，“她師爹師娘不會肯的。大哥，妞妞的下落，她師爹師娘連小姐都不肯告訴！”
    除了妞妞的師爹師娘，這世上知道妞妞下落的，大概只有楊閣老了。寧國公府、英國公府是不必提了，妞妞的師爹師娘根本沒放在眼里。就連祁家、王家，也不予理會。
    祁震面色一沉，“看妞妞的樣子，她師爹師娘必定極疼愛她，視如己出。英娘，他們心里有怨忿，真是在所在免。要怪，只怪鄧家這幫人心腸太狠、做事太毒！”
    從妞妞出生的那一天開始，就在躲避鄧家。若能遠(yuǎn)離鄧家，不拘是莫家村、楊集、英國公府，處處如魚得水游刃有余。若不能遠(yuǎn)離鄧家，妞妞注定會境遇悲慘。
    祁保山的外孫女，傲骨天成，怎么能在寧國公府內(nèi)宅女人手中討生活。更何況，寧國公府那幫所謂的尊長之中，有人存心要置她于死地。
    英娘泣不成聲，“怪我，都怪我！若我跟在妞妞身邊，我拼了命也要保護(hù)妞妞，不能讓那幫人得逞……”
    祁震慢慢把她攬到懷里，堅(jiān)澀說道：“不怪你，怪我。我把她寄養(yǎng)到二有家，又讓二有搬到了楊集。我一直以為，有楊閣老在，定會萬無一失。”
    后來的事，誰能料到呢。英娘離開妞妞的時候，妞妞還在楊集，有林嬤嬤照看，有楊閣老教導(dǎo)，快活的像只小鳥。
    英娘哭成了淚人，祁震心疼的抱著她、哄著她。英娘，善良的英娘，愛哭的英娘，我頭回見你的時候，你便是在將軍靈位前哭泣。
    等青峰和青寧看完錦雞回來，英娘已收了眼淚。青寧張開手臂，奶聲奶氣說道：“娘，抱抱。”青峰心細(xì)，奇怪的問著，“娘，您眼睛怎么又紅又腫？”青寧也忙探著小腦袋仔細(xì)看，英娘勉強(qiáng)笑道：“沙子迷了眼。”
    晚上哄兩個孩子睡著之后，英娘和祁震夫婦私語許久，方朦朧睡去。
    第二天，兩人把孩子留在總兵府，帶著一隊(duì)騎兵進(jìn)了山。“英娘，便是在這里，我正拿著繩索，想要捉只梅花鹿。”祁震一一指明，“妞妞打死猛虎，是在前邊斜坡前。”
    一個女孩兒家，小小年紀(jì)，連猛虎都能殺死。妞妞你吃了多少苦，才練成這樣的武功？英娘眼淚奪眶而出。
    祁震帶她到了斜坡前，慢慢往空地走，“我拖著猛虎，妞妞在旁邊走，嘰嘰咕咕說著話，樣子可愛極了。”
    英娘在山林間徘徊，想著小青雀可愛的樣子、辛苦練功的樣子，備覺凄涼。妞妞，都怪英娘不好，英娘不該離開你。
    祁震一直陪著英娘。
    走到一道清澈的小溪前，英娘停下腳步。楊集也有條差不多的小溪呢，也是這般清可見底。妞妞美麗的杏子眼，比溪水更晶瑩，更明凈。
    小溪對面輕盈走來一位身穿青布上衣、青布褲的少女。她天生麗質(zhì)，雖穿著粗布衣裳，卻也掩蓋不住清秀的身姿。
    祁震和英娘都定定看住她。
    她在小溪對面好奇的看了會兒，一聲歡呼，“英娘，好英娘！”身子輕靈的躍起，如小鳥一般過了小溪，撲到英娘身上，歡快的叫著，“好英娘，快想死我了！”
    英娘抱著她，淚如雨下，“小小姐，小青雀，乖妞妞！”妞妞沒有嫌棄我呢，妞妞還認(rèn)得我！
    祁震在旁看著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英娘和青雀，也是感概不已。
    英娘忽想起一件事，放開青雀，扶著她的肩膀，急切的上上下下打量。青雀嘻嘻一笑，得意的轉(zhuǎn)了幾個圈，“好英娘，我長大了呢，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英娘忙不迭的點(diǎn)頭，“我家小青雀，是最好看的小姑娘！”
    十三歲的青雀正值豆蔻年華，身材修長柔美，面目美好如畫，看上去宛如三月春風(fēng)里含苞待放的白玉蘭，清新悅目，光可鑒人。
    青雀快活的笑起來。
    祁震微笑走到英娘身邊，英娘臉上飛起紅霞，囁嚅道：“妞妞，這便是我要尋找的恩人，當(dāng)年他救過你，也救過我。他，他是……”
    “英爹！”青雀脆生生叫道：“好英娘，我一看你倆，便知道他是英爹！”
    昨天還叫“祁將軍”呢，今兒個就成“英爹”了。祁震看著眼前眉飛色舞的少女，心中好笑。
    英爹？英娘怔了怔，嗔怪道：“妞妞還是這般頑皮！”英爹，妞妞，真虧你想的出來。
    “好英娘，我爹我娘呢？”青雀嘻嘻一笑，拉著英娘的手，殷勤相問，“自打你們離開楊集，我再沒見過我爹我娘和青苗青樹，想死他們了！”
    青雀到京城的時候，英娘和莫二有一家已經(jīng)離開京城，到朔州尋找祁震。故此，一直沒見著養(yǎng)父養(yǎng)母。
    “你爹你娘，如今在大興一處田莊里過活，很安穩(wěn)。”英娘忙告訴她，“你爹娘如今不種地了，靠收租過日子。青苗和青樹都上學(xué)呢，對了，你又添了個小弟弟，叫青林。”
    “真好，又多個弟弟。”青雀笑嘻嘻看著英娘、祁震，“那，英爹和英娘呢，有沒有給我添個弟弟呀。”
    英娘紅了臉，祁震微笑道：“有。有一個弟弟，名叫青峰，今年五歲；有一個妹妹，名叫青寧，今年三歲。”
    青雀笑咪咪，“太好了！”掰著指頭數(shù)，“我娘有小阿揚(yáng)，小阿揮，我爹我娘有青苗、青樹、青林，英爹英娘有青峰、青寧，我?guī)煹鶐熌镉辛謬[天。我有五個弟弟，三個妹妹！”
    “林嘯天今年三歲了，淘氣的要命！我?guī)熌镆粋€人看不了他，時不時的要我?guī)兔Γ乙部床涣怂亍Ｋ诵⊥榷蹋墒桥艿娘w快，一眼看不見，就不知道跑哪兒了。”
    祁震和英娘眉目溫柔的聽著她嘰嘰咕咕說話，心里暖融融的。
    遠(yuǎn)處傳來清嘯聲，一波接著一波，似有斥責(zé)之意。青雀調(diào)皮的笑笑，“師爹師娘管我管的可嚴(yán)了，才出來玩這么一會兒，便催我回去！”
    親熱的一手挽著英娘，一手挽著祁震，“請到寒舍小坐片刻，如何？”英娘大喜，“好啊好啊。”祁震當(dāng)然也是欣然同意。
    帶上一隊(duì)騎兵，三人去了坐落在山坡上的紅楓嶺。這里全是青石砌成的房舍，十分堅(jiān)固，大約有二三十戶人家聚居在這里，形成了一個小村落。
    青雀帶著英娘和祁震到了位于東側(cè)的一個院落，“師爹，師娘，林嘯天，我回來了！”青雀歡快的叫道。
    屋門打開，一個三歲左右、和青雀一樣穿著青布粗衣的小男孩兒跑了出來。他一定是長的像娘，雪白小臉上那雙狹長嫵媚的丹鳳眼，簡直勾魂攝魄。
    只見他站在屋門前的空地上，兩手叉腰，氣勢萬千的大聲指責(zé)，“姐姐，又貪玩！”“又貪玩”這三個字，每個字都咬的重重的，一字一停頓。
    青雀捋捋袖子，不懷好意的笑著，慢慢走向他，“林嘯天，好弟弟，別跑！”。林嘯天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掉過頭便往屋里跑，“姐姐，又要使壞！”
    屋里走出一男一女，男子俊秀清逸，女子天姿國色。男子俯身抱起林嘯天，女子嗔怪看向青雀，“頑皮丫頭，又亂跑！”
    青雀吐吐舌頭，一手拉起英娘，一手拉起祁震，高高興興說道：“師爹，師娘，林嘯天，這是自小帶大我的英娘，還有救過我的英爹。”
    師爹師娘和英爹英娘客氣的見了禮，讓到屋里落座。說了幾句話，師爹溫和吩咐，“青雀，帶弟弟出去玩會子。”青雀笑嘻嘻答應(yīng)了，牽起林嘯天，出門玩耍。
    青雀出門之后，師爹臉色鄭重起來，“敢問兩位究竟是何來意？請?zhí)拐\相告。”師娘眼神也變的銳利，“孩子已是在鬼門關(guān)前轉(zhuǎn)了一圈，好容易才撿回條小命。誰若再想打她的主意，休怕我們辣手無情！”
    英娘聽到“鬼門關(guān)前轉(zhuǎn)了一圈”這樣的話，眼淚撲簌簌掉下來。祁震拱拱手，誠摯說道：“自打妞妞出生那天，我頭回在祁家老宅見到她，便想保住她，保住祁將軍的一點(diǎn)血脈。英娘只想她家小小姐平平安安的，別無他求。對妞妞，我們只有愛護(hù)之心，絕無他意。”
    知道英娘和祁震是自青雀出生那天起便善待青雀、守護(hù)青雀的人，師爹師娘容色稍霽，“孩子吃苦太多，心疼死人。如今你們看著她好好的，是不是？剛救回來那會兒，根本是個小血人，奄奄一息。”
    “外傷倒不值什么，可孩子還受了內(nèi)傷，頗費(fèi)精神。這幾年我們帶她遍尋名醫(yī)，一直尋到此處，訪到位高人，才替妞妞治好了內(nèi)傷。”
    祁震臉色鐵青，“妞妞的內(nèi)傷，是拜誰所賜？”師爹苦笑道：“才救回孩子那會兒，只忙著替孩子療傷，哪顧得上別的？等到妞妞傷勢略好一點(diǎn)，我們試著問過那晚的情形，妞妞神情很痛苦，似乎不愿回想。”師娘微微皺眉，“你們也不許逼著孩子問！那段往事一定不堪回首，莫讓孩子心里難過。”
    英娘泣不成聲的點(diǎn)頭，祁震沉思片刻，也無異言。
    是誰害妞妞的，猜也猜的到。自己能猜的到，難道寧國公、鄧麒猜不到？可是他們什么也沒做。事涉鄧家內(nèi)宅陰私，他們隱忍不發(fā)，讓外人如何下手。
    沈復(fù)任宣府總兵，和萬首輔私交甚篤，聽說連宮里的萬貴妃也對他甚為賞識。得了萬貴妃的賞識，那不就是得了皇帝老子的青眼么。沈復(fù)，官位穩(wěn)穩(wěn)的。
    這筆賬，只能慢慢算了。
    祁震請師爹師娘一家到總兵府住下，“彼此親熱些，也相互有個照看。”師爹微笑，“青雀一直盼著當(dāng)兵打仗，若真住到總兵府，該整天纏著你了。”師娘搖頭，“不成不成！才揀回一條小命，又要動刀動槍的，我心疼！”
    英娘想起往事，把青雀當(dāng)年的豪言壯語說了，“妞妞說，她要重建三千鐵騎，重建祁家軍！”
    師娘白了她一眼，“就知道你們來了沒好事！想勸我放青雀上戰(zhàn)場是不是？休想！”
    花朵般的小姑娘，跟個男人一樣披甲搏殺，就為了你們祁家的榮譽(yù)？小青鳥不欠你們祁家的，別打她的主意。
    師爹溫和說道：“青雀若不想做的事，咱們絕不勉強(qiáng)她。若有一心一意想做的事，咱們也不該攔著她。師妹，孩子有孩子的志向。”
    師娘還是舍不得，無論如何也舍不得。
    但是，祁震如果偶爾接青雀到總兵府玩耍，師娘還是肯的。一對自青雀出生之日起便開始守護(hù)她的夫婦，師娘沒有理由拒絕。
    青雀興沖沖騎上戰(zhàn)馬，跟著祁震四處巡視。鎧甲、刀槍、戰(zhàn)鼓、戰(zhàn)旗、整齊的軍容、變幻的陣形，青雀天然的對之感興趣。
    這天，祁震帶她登上賀蘭口長城，“青雀，寧夏鎮(zhèn)境內(nèi)東、西、北，三面環(huán)繞長城，背山面河，四塞險固，被稱為‘關(guān)中之屏蔽，河隴之上噤喉’。”
    這是塊寶地，“中國有之，以御外夷；外夷切之，足以抗中國”。雄偉的賀蘭山，滔滔的黃河水，連綿不斷的長城，共同抵御蒙古軍隊(duì)南下。
    “青雀，什么是萬里長城？”祁震笑著問道。
    “這個可難不倒我，我博古通今啊。”青雀一臉得意，“南北朝時的名將檀道濟(jì)被宋文帝劉義隆以造反的罪名投入大牢，檀道濟(jì)怒吼，‘乃壞汝萬里長城！’”
    “像您這樣，面對蒙古上萬騎兵，只帶著一百多人也要死守古北口，這是真正的萬里長城！”
    “單憑這烽火臺、城墻、賀蘭山險，擋不住胡人南下的鐵蹄。軍紀(jì)嚴(yán)明的軍隊(duì)，勇敢的軍人，才是真正的萬里長城！”
    少女美麗的眼眸中，閃爍著明亮的光茫，璀璨如星。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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