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受皇帝寵愛的小敢,在她六歲那年,也面臨即將被趕出坤寧宮,需另覓住處的窘境。皇帝真是滿心舍不得,可是小公主年紀大了,總不能一直跟著爹娘吧?被青雀催之再三,他忍痛點了頭,“好,搬吧。”
雖同意小公主搬走,他卻還是嘮嘮叼叼的交代著,“給小妞妞挑個風景優(yōu)美的住處,跟著的保姆、嬤嬤揀老成的,還有,別離咱們太遠了。”青雀笑咪咪的一一答應,替他理理衣襟,送他上了朝。
這天青雀把小敢叫來,一臉歡快笑容,俯身問她,“后宮獨一無二的小公主啊,恭喜你已經(jīng)長成大孩子,可以搬出坤寧宮了!小公主,你是想和祖母一起住呢,還是想到公主所單住呢?”
說吧說吧,小敢,不管你是想跟著祖母,還是想自己單住,娘都會答應的。青雀笑吟吟看著女兒,喜悅自心底不斷往外冒,一直蔓延到了眼角眉梢。最小的孩子也六歲了,要單住了,令人欣慰啊。
青雀一副“只要你說,我都隨你”的慷慨模樣,自覺對小敢十分大方。小敢,你跟著爹娘直到六歲呢,你三個哥哥們,哪個也沒這般好運!
小明明出生后,小聰聰就歸祖母管了;小勇出生后,小明明也靠邊兒站了;等有了小敢,小勇便雄糾糾氣昂昂的卷鋪蓋去了皇子所------小敢,今天總算輪著你了。
孩子大了,總要離開爹娘的呀。
青雀滿是依依惜別的深情,含笑看著小公主,等著看她究竟選擇哪里。大姨蠻喜歡她的,她在大姨跟前也自在,會想去清興宮吧?若她真去了,保姆、嬤嬤連同宮人、內(nèi)侍都要多配些,省的這調(diào)皮孩子把大姨累著了。沒法子,小敢實在太鬧騰了。
青雀面前的小公主,眼珠滴溜溜亂轉(zhuǎn),正在思索這嚴肅的問題。她今年六歲了,牛乳般白嫩的皮膚,一雙清亮的杏子眼秋水無塵,乍一看上去,是位很美麗、很文靜的小姑娘。
“清興宮,公主所,我都不去!”小公主想了片刻,清脆說道。
青雀頗覺感動,“小寶貝,你舍不得爹娘,對不對?其實爹爹和娘親也舍不得你,如此,你再多住兩天好了。”
兩天啊,小敢,反正你后頭也沒有弟弟妹妹催著,多住兩天也行。
小公主狡黠的看了青雀一眼,甜甜笑,“娘,我跟姨婆一起住,好不好?姨婆白天教我功夫,晚上陪我睡覺,我倆可要好了!”
青雀氣悶了好一會兒。敢情這孩子清興宮也不去,公主所也不去,不是舍不得爹娘,是想姨婆了!唉,祁青雀將軍你自作多情了,小敢才不是留戀你,而是在期盼師娘。
小公主瞅著青雀的臉色,笑的更甜,“要不,我跟外祖父外祖母上西山去?外祖母會講古,外祖父會帶著我在山里到處玩,比在宮里有趣多啦!”
青雀皮笑肉不笑,“你很會挑地方啊。”她挑的這兩處,一處景城伯府,一處恪國公府,可以說是世上最慣著她的兩戶人家了。師爹師娘拿她當寶,英爹英娘更是把她寵到頭頂上,她指著天上的月亮說好看想要,英娘便恨不得立即去搬梯子,給她摘下來玩耍。
舅舅,小姨,也沒有一個不嬌慣她的。小敢到了這兩處,簡直是如同小魚躍進了溪水,歡勢的不行。
小公主很是謙虛了一番,然后滿懷希冀的殷勤跟青雀商量,“要不,我一家住半年吧?上半年住姨婆家,下半年住外祖母家,不偏不倚。”
青雀看著她粉粉的小臉,亮晶晶的眼神,拒絕的話在嘴里打了好幾個轉(zhuǎn),也沒舍得說出去。沒法子,小敢,你長的太像我了,和我一樣招人待見啊。
“等你爹爹回來,問你爹爹吧。”青雀很沒義氣的把難題推給了阿原。
“為什么?”小公主追問。
“我不當家呀。”青雀毫不臉紅的說道。
小公主鄙夷的勾了勾嘴角,聲音清脆,“騙人!”你不當家,騙三歲小孩兒呢?我三歲的時候都不會相信你這話好不好。
“當家的是你爹爹,他是皇帝呢。”青雀牽過小公主,笑吟吟講道理,“你爹爹的宮殿,叫乾清宮,我的宮殿叫坤寧宮。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小寶貝,他是天,我是地呀。”
青雀神情真摯,一臉無奈。女兒你看,他真的比我厲害,他比我高,他才是當家人。
小公主嗤之以鼻,“天又夠不著,地可是時時刻刻要踩著的。若是沒有地……”她沉思片刻,又低頭看了地面幾眼,鄭重斷言,“若是沒有地,咱們便不知掉到哪兒了!很可怕!”
您比爹爹厲害,甭耍賴了!
兩人由小敢的居所談到天和地,又由天圓地方說到女媧補天、造人,嫦娥奔月,后羿射日,話題越跑越遠。小敢對后羿的箭術表示很向往,“能把天上的太陽射下來,他一定箭術出眾、膂力非凡!”這話蠻對青雀的胃口,母女二人興致勃勃的討論起箭術,眉飛色舞,神采飛揚。
聰明勇敢四兄妹中,小聰聰、小明明斯文,小勇、小敢尚武。“兩個大的隨你,小勇小敢隨我,真勻稱。”青雀對此表示很滿意。阿原微笑,“小聰聰性子必要穩(wěn)重的,其余的孩子,想怎樣便怎樣,由著他們喜歡即可,不需約束。”小勇、小敢要單打獨斗也好,要排兵布陣也好,他都是一意縱容,閑睱時還坐在一邊觀看,大力鼓掌叫好。
有這樣的爹,小勇、小敢是很幸福的。他倆時常各帶一隊人馬在宮后苑中刀槍相見,廝殺震天。歷來后宮都是規(guī)矩嚴苛之地,能像他們這般自由自在成長的皇子皇女,非常之少見。
“您能陪我練箭么?”小公主說著說著,想要動手了。
“我很想,可是我不能。”青雀表示很遺憾,“宮務歸我掌管,事情繁雜,我不得不料理。”
“是不為也,非不能也!”小公主口齒清晰的指責。管宮務便不能陪我練箭了?借口!
青雀笑吟吟,“瞅瞅咱們的小公主,真有學問,連《孟子》中的名句都會活學活用了呢,真了不起!小敢,你舅舅快從遼東回來了,他會給你帶回小馬、小弓、小箭,還會教你箭術的!”
“真的?”小公主兩眼發(fā)亮。
“真的。”青雀含笑捏捏她的小臉蛋。
小公主光潔稚嫩的面龐上,滿是快活之色。
她雖沒見過張祜,可是張祜常常有禮物送來,小聰、小明、小勇都告訴過她,“舅舅很神氣,很疼咱們。”神氣的舅舅,箭術一定有獨到之處吧?等見了面,定要好生請教切磋。
小公主高興的上課去了。她平時是和小明、小勇兩位哥哥一起上課的,老師是祖先生和兩位年輕博學的侍讀。小聰是儲君,課程和弟妹們截然不同,故此不在一處。
今天來上課的只有她。安南王子前來朝賀,小明、小勇做為楚王和梁王,列席招待,課就不上了。小公主坐在座位上,快活的問著祖先生,“先生您猜,今兒早起三哥敢喝水么?”
祖先生嘴角抽了抽,捋著胡須搖頭,“老朽不知。”
小公主一臉淘氣笑容,調(diào)皮的沖祖先生眨眨眼睛。祖先生被她的孩子氣感染,也微微笑起來。
早起敢不敢喝水這疑問,來自小勇曾經(jīng)鬧過的一個笑話。他年紀很小就被封了親王,依禮制應該參加一些慶典、朝會。頭回列席慶典時,他有三四歲的樣子,很不聽話的照常喝水,結果慶典結束時,憋的都快走不動路了。朝臣散盡,就他原地坐著不動,皇帝見他臉色不對,忙問他怎么了,他咬了半天牙,“我快憋死了!”皇帝嚇的不輕,憋尿怎么行,這可不是玩的!隨手從桌案上拿了個掐絲琺瑯盒子替他接尿,還要替他脫褲子,哄著他,弄出一頭一臉的汗。
還不能換人,換人小勇害羞。
小聰、小明很有眼色,把內(nèi)侍們遠遠的攆走,不許他們看到小勇的窘狀。不過,他倆見小勇一身輕松之后,皇帝端著個盛滿童子尿的盒子發(fā)呆,實在憋不住想笑。
小勇堅決不許旁人進來,小聰、小明又快笑癱了,皇帝只好捧著盒子出去,把尿倒在院子里一棵芍藥花樹下------后來,那株芍藥長的格外妖嬈,格外迷人。
小勇回到后宮,特地跟青雀、邵太后感慨過,“原來世上最難受的事,便是想尿,卻不能尿!”皇帝深表同情,一臉沉痛,“世上還會有比憋尿更痛苦的事么?”小勇,難為你了。
邵太后和皇帝都心疼的不行,不許他往后再參加慶典。小勇不樂意,“我不喝水便是!”大哥二哥都行,我為什么不行?簡直是臨陣脫逃,才不要。
從這往后,小勇若是要出席什么慶典,之前是一定不肯隨意喝水的。他這習慣,連他的小妹妹都知道。
小公主玩了一會兒,笑嘻嘻對祖先生道:“先生,咱們開始上課吧,我要學《孟子》。”祖先生微笑,“敢問公主殿下,為何想學《孟子》?”他今天本來想講《詩三百》的,改成《孟子》也行,可是,為什么呢?
“學《孟子》,吵架時好用。”小公主理直氣壯,“孟子,他很會吵架!我要跟他學這個。”
饒是祖先生已經(jīng)見慣了她的淘氣,這會兒也覺好笑,“公主殿下要和誰吵架啊?我能知道么。”
小公主眼珠轉(zhuǎn)轉(zhuǎn),甜甜一笑,“先生您想多了,有備無患而已。”我沒有想和誰吵架,不過是學會這本事備用罷了,不見得能用上的。
祖先生粲然。
眼前這小女孩雖是衣飾華貴,眉眼神情卻和她母親在楊集時的小模樣極為相像。“怪不得閣老大人當年要親自教導青雀。”祖先生含笑打開《孟子》,心中想著,“教這樣的小姑娘,時時有驚喜,天天有樂趣啊。”
她不定會吐出什么樣的童言童語,不定會做出什么樣純真可愛的舉動,讓大人原本已經(jīng)堅硬的心,軟到要融化。
祖先生聲情并茂的講著《孟子》,小公主專注的聽著。聽到孟子大講“王道”“霸道”,小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快活的笑起來。
這天皇帝下了朝,小公主很認真的跟他講了番道理,表明自己已長成大孩子了,可以出去跟姨婆師公、外祖父外祖母同住。她侃侃而談,皇帝一臉溺愛的答應,“小寶貝,你若想去,便每家去住上幾天吧。不過,小住數(shù)日便要回來,依舊跟著爹娘。”
“可是,我長成大孩子呀。”小公主振振有辭的反對。
“什么大孩子,還是小妞妞。”皇帝聲音溫柔似清風,好像聲音若大了,會把他的心肝寶貝嚇著,“小妞妞是要跟著爹娘的。”
皇帝耐心細致的哄了小公主半天,父女二人方才達成協(xié)議:她可以分別到景城伯府、恪國公府住上三天,之后,還回坤寧宮。
喪權辱國啊。青雀面對這樣的協(xié)議結果,仰天無語。
“咱們不是商量好了,把她攆走?”青雀把玩著手中精巧別致的成化青花間五色茶盞,淡淡的看向皇帝,無聲質(zhì)問。
皇帝攬著小公主,弱弱的辯解,“她實在太小了。”孩子才這么點兒大,到公主所單住,咱們晚上睡得覺不?
“我跟她這么大的時候,都會烤魚了!”青雀放下茶盞,悠悠道。
小公主眼睛亮了,顛兒顛兒的跑過來,“烤魚啊?一定很有趣,娘,教給我!”熟練的攀到青雀膝上,勾著脖子軟語相求。
青雀后悔也沒用了,話已出口,難以收回。這晚,忙了一天宮務的祁皇后,無可奈何的帶著聰明勇敢四兄妹,到宮后苑的河水中捉了幾條魚,在河邊架起火,烤魚。
青雀嫻熟的削了只樹枝,凝神看了片刻,樹枝驀然刺入水中!須臾,河水中漸漸暈開一圈紅色,應該是叉著魚了。小勇、小敢在旁聚精會神的看著,大聲叫好。
青雀得意的揚起樹枝,一只大胖魚“叭”的一聲掉落地面。小勇和小敢歡呼著跑過去,兩人一起抱起大胖魚,樂呵呵扔到水桶里。
燈光點點,小聰、小明很體貼的要給青雀幫忙,小勇和小敢跑來跑去打鬧,河邊一片歡樂。
皇帝陪著邵太后也來湊熱鬧。
魚烤好后,香飄十里,邵太后、聰明勇敢四兄妹個個吃的眉花眼笑,阿原和青雀鼻間聞著熟悉的香氣,眼前是摯愛的親人,相視一笑,各自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