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深夜，澹臺懸夜卻合不上眼。
    自方輝遇襲被殺之后，神策軍就開始對秦逍那一千騎兵進行追蹤圍剿，可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大半個月，神策軍使出了各種手段，到現(xiàn)在非但沒有殲滅秦逍那支孤軍，甚至都沒能抓住對方一兵一卒。
    神策軍不但將幾乎所有騎兵都派了出去，甚至到處收買百姓，以重金懸賞秦逍的線索，雖然也確實得到了諸多的匯報，但情況卻完全偏離了澹臺懸夜的設(shè)想。
    本來有情報證明，秦逍的兵馬還在彭城郡活動，為此嚴(yán)越領(lǐng)兵一直在追蹤，可是很快，卻又傳來情報，徐州騎兵竟然已經(jīng)在泰山境內(nèi)出現(xiàn)。
    而且情報甚至可以表明，秦逍雖然分兵，在彭城郡留下了少量兵馬誘敵牽制，但主力卻已經(jīng)進入了泰山境內(nèi)，而且準(zhǔn)確到就在孟灣一帶。
    為此神策軍精心布置，兩路騎兵近四千人馬準(zhǔn)備打秦逍一個措手不及，將秦逍圍殲于孟灣。
    這次行動事先做了周密的部署，協(xié)調(diào)兩路兵馬的配合，無論在速度還是戰(zhàn)術(shù)上，澹臺懸也都做了精心的設(shè)計。
    可是最后的結(jié)果，卻讓澹臺懸夜幾乎崩潰。
    孟灣確實有徐州騎兵，但花費大量兵力圍剿的敵軍，竟然只有十幾騎。
    而且陷入絕境之后，那十幾騎竟然沒有一個孬種，最終被神策軍一支分隊包圍并盡數(shù)戰(zhàn)死，沒能活抓到一人。
    花費大量精力和兵力的孟灣圍剿，最終成了一出笑話。
    而澹臺懸夜也徹底明白，秦逍那支千人騎兵，已經(jīng)化整為零，很可能分成幾十個小隊，憑借著對地理環(huán)境的熟悉，開始在自己的后方進行游擊襲擾。
    這一手，確實是澹臺懸夜沒能想到。
    如果秦逍繼續(xù)率領(lǐng)千騎在后方游動，這支兵馬兵力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在發(fā)出重金懸賞之后，擅長偵查的神策游騎兵和地方百姓兩股情報力量，很容易就能發(fā)現(xiàn)秦逍那股騎兵的蹤跡。
    但化整為零之后，幾十支小隊就像是海中魚苗，要掌握敵軍的行蹤也就變得十分困難。
    他們隱藏起來會更加容易，每一支小隊補充在各地村落補充給養(yǎng)，遠比千騎集中在一起補充物資要容易得多。
    更要命的是，徐州本就是大州，泰山郡下轄七縣，彭城郡下轄五縣，兩郡加起來便有十二縣，兩郡以西加起來有也有七縣，這七縣之地也都變成了神策軍的后方。秦逍的騎兵甚至不必進入豫州境內(nèi)，僅在這七縣遼闊之地分散開，憑借地利，就足夠躲避神策軍的圍捕。
    面對一頭猛虎，哪怕要一場力拼，無論勝敗，至少知道自己該如何使力。
    可是面對一群漫山遍野四川奔竄的野兔，反倒是無處著力。
    澹臺懸夜現(xiàn)在就處于這種狀態(tài)。
    敵軍分成幾十支小隊，每一支小隊的戰(zhàn)斗力當(dāng)然都是不值一提，其中甚至?xí)幸恍┬￡犝娴谋簧癫哕姸⑺缹?dǎo)致全軍覆沒，就譬如孟灣誅殺的那支小隊，但這樣的情勢，卻讓神策軍根本不可能集中力量一擊制敵。
    大將軍沒睡，手底下的部將們自然也不敢撤去。
    其實怎么去打徐州城，早在神策軍還沒有進入徐州境內(nèi)之前，在豫州就已經(jīng)做了具體的部署，甚至詳細到徐州城的每一面城門由誰負責(zé)領(lǐng)兵、具體的攻城方法，還有一旦未能速戰(zhàn)速決將如何應(yīng)對，這些在豫州時候就進行過許多次的商議。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秦逍會來這么一手，這幾天神策軍眾將都似乎忘記最主要的目標(biāo)是攻打徐州城，而是一直都在商議如何剿殺秦逍。
    大家都不是傻子，能看出澹臺大將軍對誅殺秦逍似乎是勢在必得，既然如此，當(dāng)下將主要目標(biāo)對準(zhǔn)秦逍，那也就是理所當(dāng)然。
    幾乎每天都有游使前來稟報，不但有兩支兵馬派來的游騎稟報當(dāng)下兩路騎兵的具體動向，此外還有諸多負責(zé)偵查的游騎兵帶來的情報。
    游騎兵的情報非但沒有讓澹臺懸夜等人確定出秦逍的位置，反而讓澹臺懸夜更加無法判斷秦逍的蹤跡。
    因為徐州騎兵出現(xiàn)的地方太多，散亂無比。
    “大將軍，實在不成，不如咱們也分兵?！庇腥艘婂Ｅ_懸夜兩日神情愈發(fā)的冷峻凝重，終是忍不住道：“大將軍既然判斷秦逍已經(jīng)將手底下的騎兵分散成十幾支甚至幾十支小隊，遍布兩郡各處，那么我軍也干脆分兵，編成小隊各自去追擊。我們的騎兵四倍于他們，他們一個小隊幾十人甚至只有十幾人，咱們百人為一隊，每隊的兵力都不輸給他們。他們現(xiàn)在就是羊群，我們就算是一頭獵豹，面對四處逃竄的綿羊群，也使不上力氣。既然如此，咱們也可以讓一頭獵豹化成幾十頭野狼，以狼群對羊群?！?br/>     澹臺懸夜淡淡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將士們的后勤也都是自己去解決？分兵之后，如何向幾十支隊伍供應(yīng)糧草？四處追剿敵軍，行蹤不定，難道我們還要再編出幾十支后勤隊伍四處找尋騎兵提供后勤？”
    “秦逍的人馬可以自己找糧食，我們的人應(yīng)該也可以......！”
    “軍報說的很清楚，秦逍的隊伍補充糧草，都是以市價的數(shù)倍購買，對百姓秋毫無犯?！卞Ｅ_懸夜冷笑一聲，道：“神策軍可否能像他們一樣秋毫無犯？且不說當(dāng)年調(diào)動神策軍平定青州，多少神策軍士趁機劫掠百姓，讓青州百姓對神策軍恨之入骨。就說這次攻打泰山城之前，本將三令五申，不可劫掠百姓，卻還是無法杜絕這種現(xiàn)象，依然有人像強寇一般在城中劫掠，讓本將不得不痛下殺手當(dāng)眾出戰(zhàn)幾十人。如果將數(shù)千名騎兵分散開去，由他們自己補充糧草，你們覺得結(jié)果會如何？”
    在場眾人頓時都有些尷尬。
    神策軍雖然是大唐精銳，但曾經(jīng)也是做了不少敗德行的事情。
    澹臺懸夜抵達豫州之后，也是整頓過神策軍的軍紀(jì)，而且正如澹臺懸夜所言，入城之前，那也是下達過嚴(yán)令，但還是有人在破城之后趁機在城中為惡。
    神策軍的驕兵悍將在澹臺懸夜眼皮子底下都不老實，要真讓他們化整為零追擊敵軍，自行補充糧草，那許多人必然會趁機打著旗號為非作歹，很可能就如當(dāng)年在青州一般，奸淫劫掠之事不可杜絕。
    “而且你們要知道，我軍追擊的兵力雖然遠勝秦逍，可是主動權(quán)卻并不在我們手中?！卞Ｅ_懸夜目光銳利，道：“秦逍早已經(jīng)化被動為主動。他既然敢分兵，那么分兵之前，肯定布置好如何重新集結(jié)。不要小瞧此人，我相信，如果他要化零為整重新集結(jié)起來，速度會非常迅速，到時候他就可以憑借局部兵力優(yōu)勢，反過來追殺我軍騎兵分隊?！?br/>     諸將聞言，都是不自禁點頭，卻都覺得秦逍愈發(fā)棘手。
    “這兩天我一直在想，秦逍襲擾我軍的目的，就是要威脅我軍的后勤線，牽制我軍向徐州城進軍?！卞Ｅ_懸夜緩緩道：“我也一直覺得，如果后方不穩(wěn)，輕易去攻打徐州城，我軍將時時刻刻擔(dān)心后勤被切斷，無法全力攻城。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才覺得必須要將這股敵軍殲滅，才能夠確保我軍的萬無一失?！闭f到這里，嘆了口氣，道：“可是剛才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嚴(yán)重的問題?！?br/>     諸將都看著澹臺懸夜，有人小心翼翼問道：“大將軍，有什么問題？”
    “秦逍親自率領(lǐng)孤軍突入我軍后方，這是以身犯險?！卞Ｅ_懸夜道：“他敢冒這么大的險，固然是因為他的膽子很大，可最重要的原因，是要達到目的。他的目的很清晰，就是遲滯我軍攻打徐州城，而我們已經(jīng)被他牽制了半個月，如果繼續(xù)陪他玩這個游戲，恐怕再有一兩個月都未必能夠?qū)⑺麄內(nèi)珰灐！?br/>     一名將領(lǐng)不自禁道：“大將軍，恕屬下斗膽直言，也許從一開始，我們就落入了秦逍的圈套。我們現(xiàn)在將精力都放在追剿此人身上，也許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局面。”
    “秦逍這樣做，是害怕我軍迅速進軍徐州城。”澹臺懸夜嘆道：“我之前心有固執(zhí)，卻忘記我們最應(yīng)該做的，就該是敵人最害怕的。我軍已經(jīng)在這里耗了大半個月，如果還盯著他不放，那就是走入死胡同?！杯h(huán)顧諸將，才問道：“宋朗將，你是負責(zé)后勤輜重，我軍隨軍運來的糧草，你確定還可以堅持多少天？”
    宋朗將低頭想了一下，道：“大將軍，之前你就派出游使迅速前往豫州傳令，在殲滅秦逍這支騎兵之前，豫州那邊暫時無需向前線供應(yīng)糧草，只需暫時囤積準(zhǔn)備，做好隨時供應(yīng)的準(zhǔn)備。我軍隨軍的糧草，按照當(dāng)下每日的消耗，至少還可以堅持四十到四十五日。破城之后，城中的糧倉也被我們控制，清點之后，存糧其實也不少，足夠泰山城那近千名守軍吃上五六個月。本來按照大將軍的吩咐，那些糧草暫用作俘虜之用，不過若是將其全部抽出來，不去管俘虜，還可以讓我軍的糧草消耗多撐上六七日左右?！?br/>     “大將軍，首先要保障我軍糧草不會出問題?！庇腥说溃骸澳切┓斘矣X得不用去管，本就是叛軍，直接殺了還干脆。那些糧草咱們直接運走，這樣咱們足夠有五十多天的時間可以從容攻打徐州城。”
    宋朗將搖頭道：“這樣恐怕不妥。大將軍承諾不會殺他們，還說過優(yōu)待俘虜，如果現(xiàn)在為了節(jié)省口糧直接殺了他們，那是言而無信了。萬一傳揚出去，甚至傳到了徐州城，徐州的守軍得知我軍殺降，那就更會堅定決心死守了?！?br/>     澹臺懸夜點頭道：“宋朗將說得對，真要他們死，也不用我們動手。泰山和彭城兩郡的俘虜有一千多人，他們既然投降，自然也有資格為朝廷效命。到時候就以他們作為攻城的先鋒營！”
    “大將軍英明。”諸將笑道。
    “神策軍號稱大唐三大精銳之一，如果五十天還不能打下徐州城，是否也太過無能？”澹臺懸夜掃視眾人，道：“抵達徐州城下后，可以告訴將士們，我們的糧草只夠二十天所用，后勤也被敵軍襲擾，無法保障糧草能夠送到前線。所以他們要么在二十天攻下徐州城，到時候所有人都將受到重賞，進城喝酒吃肉，要么二十天后斷糧，大家就等著餓死，兩條道路，只能選其一?！?br/>     宋朗將道：“大將軍這是激勵將士們，讓他們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說過，長孫元鑫死了，秦逍是麝月手下唯一可以獨當(dāng)一面的戰(zhàn)將。”澹臺懸夜嘴角泛起冷笑：“現(xiàn)在他領(lǐng)兵襲擾我軍后方，徐州城也就沒有可以獨當(dāng)一面的真正戰(zhàn)將?！蹦抗庾兊匿J利起來，一字一句道：“這豈不是更有利于我軍攻城？”
    此言一出，諸將頓時都有一種茅塞頓開之感，只覺得先前確實是被秦逍吸引了注意力，卻沒想過沒有了秦逍，徐州城那邊反倒更容易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