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完董喬,已經有些晚了。</br> 她小心裝好足尖鞋,趕著去吃中飯。</br> 吃完,食堂里正好沒有其他人,順便辦妥了雞蛋的事,花了兩塊五,加一些布票糧票,和一張工業券。</br> 廖主席這份獎勵不得不說是及時雨,大大緩解了她的經濟壓力,至少未來半個月可以繼續每天一個雞蛋。半個月后就再說吧,也許直接去市里了呢。</br> 沈嬌寧快樂得恨不得走路都跳著走,她本來想明天就去跟張老師說改學芭蕾的事,董喬提醒她還是先緩緩,一來這回登臺,張老師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跳芭蕾,遲早點差別不大;二來,最好等檔案轉到團里,一切都穩當了再說。</br> 她覺得董喬說得很有道理,勉強按捺住。他還說轉檔案并不困難,尤其這回是廖主席親自答應她的,這種最多兩天就能辦下來。</br> 那就等兩天吧。反正明天開始她就不跳扇子舞了,早晚的時間都可以用來練芭蕾,爭取早日練到前世的水平。</br> 沈嬌寧每天早起得更有勁頭了,心里就只有舞蹈這一件事,根本沒空去理會甄雪、宗小琴之流,畢竟當一個人只追逐太陽的光明,誰還在乎燭光亮不亮呢?</br> 那些目光狹隘的小人,根本不配與她心目中圣潔的舞蹈藝術相提并論。</br> 只是她耐著性子等了兩天,也沒等到有人來跟她說檔案轉好了。</br> “董喬,你說我這檔案怎么回事啊?”沈嬌寧有些著急,擔心這中間會不會出了什么岔子。</br> 董喬也有些摸不準了:“團里之前有從村子里選上來的人,調檔案都很快,可能因為你是知青麻煩一些?”他安慰道,“不過,我覺得應該是已經辦好了,就是沒跟你說,你想啊,辦好了就沒必要說了,沒辦好的才要說,對不?”</br> 沈嬌寧無意識地扣著指甲,似乎在沉思著什么,最后下定決心道:“不行,我等不了了,我現在就要去跟老師說改學芭蕾。”</br> 她見董喬聽完這句話突然笑了,不明所以:“怎么?你覺得我還是該等等?”</br> “不是不是,你想去就去吧,不管早晚張老師肯定都舍不得放你去學芭蕾,去市里也沒那么快的,不如早點說了吧。”</br> “那你剛剛笑什么?”</br> “我就是覺得,頭一回見有人對舞蹈這么心心念念的,感覺挺好玩兒。”董喬心道,剛才那苦大仇深的樣子,還以為她是擔心檔案呢,結果人家想的還是跳舞,好像除了舞蹈,別的一切都不值得放在心上。</br> 就這份心性,團里的其他人就比不上她。</br> 沈嬌寧想做就做,當下就回宿舍拿提前準備好的麥乳精。</br> 快走到門口,發現今天聚在門口的人似乎有點多,她心里有事,沒有湊熱鬧的心情,加快速度往外走。</br> “沈嬌寧,有人找你!”團里的人大部分都有戲曲功底,哪個嗓門兒都不小,她想裝沒聽到都不行。</br> 沈嬌寧只好停下來,先過去看看是誰來找她。</br> 還沒見到正主,就見圍觀的人看她的眼神有點奇怪。當然對方找個人而已,能被文工團這么多人圍觀本身就已經夠奇怪了。</br> 她心里有了些猜測,過去一看,果然看到了書里的男主,趙嘉石。</br> 這個在書里兩輩子都成為首富風光無限的男人,此時身著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短褂,沾滿泥土的草鞋堪堪護住他的腳底。挺高,但整張臉泛著營養不良的蠟黃,仔細看才能腦補出可能還算不錯的底子。</br> 沈嬌寧沒料到他居然會直接來文工團找她,不由慶幸現在宗小琴不在,否則幾個人一對,還真不好糊弄過去。</br> “趙嘉石。”她沒避諱,徑直喊道。</br> 周圍的人一聽,議論聲更多了,竟然真的是他。</br> 要知道,前幾天廖主席才幫沈嬌寧正了名,結果他這就找上門來了,要是真有什么,沈嬌寧豈不是把廖主席得罪死了?</br> “小寧……”這男人的聲音倒還算不難聽。</br> 沈嬌寧不為所動,打斷他:“趙嘉石同志,我們沒有那么熟,請叫我沈嬌寧同志。你有什么事?”</br> 趙嘉石本來就被這么多人圍觀得不太自然,她這么一說,更局促了:“這里人太多,你方便借一步說話嗎?”</br> “不方便。”要是真借一步說話,她前面那么多努力都白費了,“我不覺得我們有什么話需要私下說。”</br> 趙嘉石囁嚅半晌,終究沒把話說出口:“哦,沒什么事,我就是來看看你。”</br> 沈嬌寧恨不得原地起跳一腳踹他腦門上!</br> 看什么看,她看這人就是來借錢的,見人多說不出口了!</br> “趙嘉石,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看你就是來借錢的吧?”要是沒那句“來看看你”,她還不想把話說這么直白,“是我以前沒少借錢給你,讓你覺得我好欺負是嗎?”</br> “你不用說了,”沈嬌寧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剛剛不說,那現在就別想說了,“以前那么大方借錢給你是受人之托,看在人家面子上才借錢。最近我跟她鬧掰了——”她目光掃過眾人,看大家的神色應該是跟宗小琴對上號了,心里滿意地點頭,“以后你不用再來找我,除非是為了還錢。”</br> 趙嘉石目光有些震驚,還有些不可置信。</br> 在秀水村的時候,沈嬌寧明明就是喜歡自己的,那種少女的愛慕不加遮掩,還為了他跟村長家里的王二妮吵過好幾次,有一次還動手了,這些他當然看得很明白。</br> 只是他暫時還沒弄清楚對方下鄉是不是因為家里出事,這才沒有太過主動,不過對方表示要給錢時也并沒有拒絕她。</br> 他要找一個對自己有助力的人,而不是一個拖后腿的大小姐。</br> 但是現在,她居然說是因為看在別人的面子上才幫自己,周圍那些人的眼神似乎證明了她說的是真的。難道那些感情都是裝出來的嗎?是誰要她幫自己?</br> “我……”</br> 沈嬌寧在他要說什么之前,趕緊上前一步,搶先說:“你有錢嗎?有票嗎?有糧嗎?我看你的樣子也沒有,什么都沒有你還不趕緊走?”</br> 其實她本來并不想得罪趙嘉石,這人是男主,萬一未來他的光環厲害到影響她的事業,未免得不償失。</br> 但現在事態緊急,要是拖久了露餡,她可以直接滾出文工團,也談不上什么事業了,便抬手推了他一把。她這段時間吃得好,又天天練功,還真把他推了個踉蹌。</br> 趙嘉石被推愣了。</br> 他覺得,他心里那個單純傻氣的沈嬌寧不見了,變成一個虛情假意、眼里只有金錢的勢利女人。他居然現在才看清沈嬌寧的真面目,他是昏了頭才會想到來問這個女人借錢!</br> 他默默咽下那句表明心意的“我心里只有你,根本不愛王二妮”,改成“沈嬌寧,你會后悔的!”憤憤而去。</br> 沈嬌寧默默搖頭。</br> 不,我不會。她在心里說。</br> 她知道未來趙嘉石會成首富,但她也知道,正是這個男人,會把一個為了保護他導致雙腿殘疾的女孩,在嚴寒的冬天拒之門外。</br> 想想書里沈依依重生后的那一世,趙嘉石后來跟沈依依在一起,并不見得比跟原主在一起的那一世差,而沈依依跟原主性格天差地別,這讓她很懷疑趙嘉石愛的究竟是這兩個女人,還是她們背后的身份。</br> 這樣的男人,或許可以同甘,但決不能共苦。</br> 趙嘉石走后,圍觀的人終于看夠了好戲,還有人湊過來跟她說:“小寧,原來你真的是為了她,才給這人錢啊。”他們倒沒有直接把宗小琴說出口。</br> “你也太善良了,要是我,肯定去他家把錢要回來。”</br> 經過這么一茬,大家終于徹底相信了沈嬌寧跟趙嘉石沒關系。</br> 都直接要他還錢了,還當面說她是為了別人才借錢給他,那趙嘉石也沒反駁,可見是真的。</br> 大家不但信了,還覺得宗小琴跟趙嘉石太欺負人,聯起手來,一個管人要錢,一個毀人名聲,也就是仗著人家是知青,在這里沒個熟人才敢這么做。</br> 一時間,但凡有點正義感的人都不想再跟宗小琴往來。</br> 沈嬌寧隨意應付了眾人,便匆匆往宿舍走。</br> 她現在只想盡快把改跳芭蕾的事跟老師說了,以后用盡可能多的時間來練習芭蕾。</br> 沈嬌寧想著,拿上麥乳精,昂首挺胸走向張愛英老師的辦公室。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