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寧目送張老師離開,擰開瓶蓋,一口咽下苦澀的液體。</br> 藿香與酒精沖鼻的氣味,壓下了胸口的窒息感。</br> 她一轉(zhuǎn)身,目光與宗小琴對了個正著。對方正委委屈屈地看著自己,一副想過來又不敢過來的樣子,身邊還圍著幾個女孩子,似乎在安慰她。</br> 沈嬌寧沒有理會,徑直走了出去。</br> 宗小琴就是那個告訴原主,趙嘉石生病沒錢看病,托人來報信,讓她送錢去鄉(xiāng)下救急的人。原主后來那么慘,這個人,功不可沒。</br> 原主那么相信她,是因為,宗小琴總是表現(xiàn)出好姐妹一心為她著想的模樣,讓涉世不深的原主相信了這份友誼。</br> 就像沈嬌寧自己,那么用心教導(dǎo)的小師妹,卻還要在她因為傷病不能再跳舞的兩年后,用她的名字寫了一個命運凄慘的女配。</br> 昨晚看書時,她就被書里滿滿的惡意震驚到無言,甚至開始想,兩年前她在赴M國就任芭蕾首席的路上那場車禍,也許并不是單純的意外。</br> 只是她現(xiàn)在穿進了書里,似乎一切都成了無解;但宗小琴這筆賬,等她恢復(fù)一點體力,一定會替原主算回來。</br> ……</br> 書中沈嬌寧所在的縣文工團是一個由戲班子臨時改建的簡陋小院,這大概也是為了襯托女主部隊文工團的高大上,特意設(shè)置的對照組。</br> 沈嬌寧看著年代氣息十足的白房子,四周有很多高大的樹木,在夏天枝葉繁茂,郁郁青青,覺得這練功環(huán)境還不錯。</br> 等她到了食堂,就更滿意了。這里的場地比不上別處,但待遇一點兒也不比縣城里其他職工差。</br> 一走進門,她就聞到了濃郁的食物香氣。</br> 食堂今天提供綠豆湯,主食有雞蛋餅或二合面饅頭可以選擇。</br> 沈嬌寧讓師傅打了一大碗綠豆湯,外加兩個雞蛋餅。</br> 她找了個角落的座位,一個人坐下來。先喝了一口用井水沁涼的綠豆湯,感受到?jīng)鲆鈴姆胃瓟U散開,又咬了一口雞蛋餅。</br> 小麥、雞蛋和菜籽油混合的香味,從舌尖熨帖到胃里。</br> 餅子很有嚼勁。沈嬌寧咀嚼著食物,終于有了切切實實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感覺。</br> 從她接受記憶、并意識到自己穿書開始,哪怕身體狀況不適,也無法克制內(nèi)心的激動。</br> 原主的境遇并不算好,可是這些都沒關(guān)系,她都可以克服。重要的是,她,又可以跳舞了!</br> 芭蕾是起源于國外的舞蹈,華國人想要擔(dān)任外國舞團的首席,意味著她必須打敗那些具有先天優(yōu)勢的本國人。</br> 穿書之前,她做到了,卻在離那個位置一步之遙時,發(fā)生了車禍。</br> 一個舞蹈演員在她的思想和技術(shù)都剛剛到達頂峰的時候,被宣布職業(yè)生涯結(jié)束。她的舞蹈之光,在最明亮最璀璨的時刻,乍然熄滅。</br> 哪怕她后來一出院,就被戲劇學(xué)院聘請為舞劇系教授,在各類權(quán)威舞蹈比賽中擔(dān)任評委,誰見了都要尊敬地喊一聲“沈老師”,獲得了一個舞者能享有的最好待遇……可是,她再也不能驕傲地站在舞臺上了。</br> 白天鵝被照顧得再好,不能在湖泊中展翅,也是遺憾。</br> 沈嬌寧吸了吸鼻子,壓下眼中的酸意。</br> 這會兒,她倒是有點感激寫了這本書的小師妹了。書是師妹寫的,但這個世界,現(xiàn)在是她的。</br> 她曾瞥見過山頂?shù)娘L(fēng)景,這一次,她定要問鼎芭蕾舞之巔。</br> ……</br> 吃完飯,體力恢復(fù)了不少,她慢悠悠地走回宿舍,一路上把原主的記憶與目之所見,一點點重合。</br> 縣文工團前身是當(dāng)?shù)匾粋€越劇戲班,占了地理位置就在政府大樓后面的便宜,在其他戲班紛紛解散的時候,它被保留了下來。戲班里的人,從老天爺賞的飯碗,變成了鐵飯碗。</br> 但也因此,團里的各項設(shè)施都不太健全,有個不錯的小食堂,但沒有自己的宿舍樓。她要走過前面的政府樓,去統(tǒng)一安排的集體宿舍。</br> 顧之晏剛從政府大樓出來,一上車,就見程佑指著車窗外,擠眉弄眼道:“團長,剛剛那個小姑娘,又看到了。”</br> “就這點地方,有什么奇怪?”顧之晏目不斜視,正義凜然。</br> 程佑覺得顧團愿意捎人家,還給水喝,肯定有些特殊之處,又說:“小地方文工團的姑娘都比咱部隊里的好看呢!”</br> 這回顧之晏干脆不說話了。</br> 程佑覺得沒趣,說起了正事:“沈首長家的小閨女在哪個村子?”</br> “剛剛查了檔案,被分配去秀水村了。那邊好像還有武斗,我們明天一早就過去。”</br> 程佑聽到有武斗,神色嚴(yán)肅了很多。</br> 他原本還想問問團長是不是真的要跟沈家小妹妹訂婚,這會兒都沒再問。</br> 只是看到車后座那個空了的玻璃罐,說:“團長,你把顧奶奶給你的荷葉茶給人家喝了,這罐子扔不扔啊?”</br> 如果是普通水果罐子,顧之晏會扔,但這是奶奶給他的,不帶回去老人家又要說他浪費。</br> “洗洗,帶回去。”</br> “哎,知道了!”</br> ……</br> 文工團的宿舍是四人間,兩張上下鋪的床,沈嬌寧睡的是上鋪,而她下鋪,不巧,正是宗小琴。</br> 她回到宿舍,其他人還沒回來,正好給了她獨處的時間。</br> 洗漱一番后,她抬起一條腿,放到爬向上鋪的鐵架上,腳背繃直,開始壓腿。</br> 剛剛她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身體先天條件很不錯,也有一定的功底,但是訓(xùn)練量遠(yuǎn)遠(yuǎn)不夠。之前那個雙飛燕,她就跳得很吃力,可按照這個身體條件,原本應(yīng)該更輕松一些的。</br> 沈嬌寧側(cè)身下腰,左耳貼向腿部,雙手抱住抬起的腿。</br> 這個身體還很年輕,只有十六歲,她穿書前剛滿三十,相當(dāng)于白賺了十四年。可是有一個問題,原主是學(xué)古典舞的,沒有接受過專門的芭蕾訓(xùn)練,十六歲再開始練習(xí)足尖,有點晚。</br> 一個舞種學(xué)到極致之后,必然會接觸其他舞種,極個別的優(yōu)秀舞蹈家甚至可以融會貫通,成為全舞種的集大成者。</br> 她前世專攻芭蕾舞,可以說已經(jīng)是芭蕾舞者的頂尖水平,后來又當(dāng)了兩年舞劇系教授,對古典舞自然也是了解的,甚至她古典舞的身韻很不錯,沒有人能說她業(yè)余。</br> 可是如果再讓她選擇一次,她還是會選擇芭蕾。</br> 沈嬌寧換了一條腿繼續(xù)壓,思緒有些渺遠(yuǎn),回憶起書中的內(nèi)容。</br> 她穿的這本書叫《重生七零好生活》。她向來醉心舞蹈,很少會看小說,因為這是她的同門親師妹寫的,里面的女配居然還跟自己同名同姓,跟她關(guān)系好的學(xué)生看完后就把這書借給了她。</br> 書里的女主叫沈依依,是原主父親續(xù)娶的妻子帶過來的孩子,比沈嬌寧大三歲。</br> 沈依依嫉妒沈嬌寧有身為首長的親生父親寵愛,母親為了討好父親,好似也對沈嬌寧更好些。后來沈嬌寧在父親安排下直接進了部隊文工團,自己卻只能進紡織廠當(dāng)一個普通的紡織女工,心里一直不平衡。</br> 之后,沈父給沈嬌寧找了他戰(zhàn)友的兒子當(dāng)未婚夫,對方年紀(jì)輕輕就已經(jīng)是上校,可偏偏沈嬌寧還看不上,年紀(jì)拖到二十好幾,沈依依都以為她要一輩子當(dāng)老姑娘的時候,被自己下海創(chuàng)業(yè)成為首富的趙嘉石百般追求,最后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娶進門。</br> 沈首長家的小公主,換了個地方繼續(xù)當(dāng)小公主。</br> 這中間還有一件事,沈嬌寧和那位上校的聯(lián)姻失敗后,沈依依曾厚顏自薦,彼時那位上校已經(jīng)因為受傷轉(zhuǎn)業(yè),甚至還有些殘疾,可就是這樣,他都不肯娶沈依依。</br> 沈依依在這些打擊下徹底黑化了,重生到六歲她剛隨母親到沈家那一年。</br> 重生回來的沈依依,間離了沈嬌寧父女的感情,她明白自己不是沈首長的女兒,無論如何都爭不過沈嬌寧,便又?jǐn)x掇母親給沈首長下藥,就這樣多了一個弟弟。她不能擁有的家產(chǎn),沈嬌寧也別想有。</br> 這一世的沈嬌寧自小被繼姐洗腦,跟父親關(guān)系很不好,十歲那年多了個弟弟后,父女倆的關(guān)系更是降到了冰點。</br> 沈嬌寧十五歲時,沈父和上一世一樣,給她安排進了部隊文工團,但清高要強的沈嬌寧不屑于接受父親的這些安排,慪氣之下,自己報名下鄉(xiāng)當(dāng)知青,被分配到了趙嘉石所在的秀水村。</br> 而沈依依順勢頂了妹妹的名額,進了部隊文工團。</br> 現(xiàn)在沈嬌寧能在這里,是因為雙彩縣文工團到秀水村招人的時候,她有高中學(xué)歷,又有從小的舞蹈功底,被張愛英老師一眼挑中,帶了回來。</br> 按照書里的發(fā)展,原主雙腿殘疾獨孤慘死后,沈依依如愿跟趙嘉石在一起,過得如膠似漆,仿佛完全取代了重生前那一世的原主……</br> 沈嬌寧放下腿,把鐵架當(dāng)做把手,開始第一次足尖練習(xí)。</br> 想到書中描寫的原主死前悔恨交加的句子,她在心里輕輕地說,這一次,我會讓你的人生更精彩,用芭蕾的方式。</br> 至于沈依依和趙嘉石的愛恨情仇,她不打算摻和。</br> 她只要跳舞,跳舞!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