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一直守在疊翠宮外。</br> 宮人來傳,不多時,他便進來。</br> 他身上還有外面凜冽的寒意。和寢殿內的溫暖格格不入。</br> 他跪在帷幔之外。</br> 齊新柔慢慢站起身來。</br> 她一雙枯瘦的手掀開簾帳,啞著嗓子,對邊上宮人道:“你等,先退下吧。”</br> “……”</br> 宮人們有些遲疑。</br> 宮宴上的事,早已沸沸揚揚,傳遍了整個后宮。</br> 因此,他們也都知曉,是傅行的幼弟殺死了齊夫人,讓齊新柔幾度尋死,痛不欲生。</br> 傅行畢竟是金吾衛長史。</br> 貴妃娘娘現下單獨叫他進來,莫非,是要用什么法子,泄自己私憤?</br> 宮人擔憂看傅行一眼。</br> 傅行身影如山,如木。</br> 齊新柔目光冷下來:“本宮讓你們都滾出去!你們要抗命嗎!”</br> 她聲音凄厲。如若鬼號。</br> 宮人們冷汗流下,忙請罪告退。</br> 直到最后一個宮人走出,疊翠宮寢殿的門被小心關上,外面的聲音嘈雜,頃刻之間,已被隔絕在外。</br> 偌大寢殿里,只獨獨剩下她和傅行兩人。</br> 齊新柔赤著足。</br> 她一步一步,朝著傅行走去。</br> 每走一步,每離他近一分,她胸中仇怨就越濃。</br> 有個聲音,如在她腦中瘋狂叫囂。殺了他,殺了他!只要殺了他,就也為母親報了一半的仇。當初,是他捧著那作假的頭顱來,誆騙了她,是他親手將她一步步,推入這深不見底的地獄……m.</br> 齊新柔呼吸急促。</br> 她目光幽深晦暗。</br> 傅行低著頭,一聲未吭。她在他跟前停住,雙目血紅,指甲重重摳入自己掌心——</br> 她不能殺他。</br> 非但不能,還要委身于他。讓他成為自己腹中孩子的父親。</br> 傅行是她的仇人。</br> 她知曉。</br> 而腹中即將會有的胎兒,她要用他做工具,用他復仇。</br> 她要害自己的孩子,要將自己的孩子當成爭權奪利的工具。</br> 有什么,比這個孩子是仇人之子,更能讓她心安理得的理由呢?</br> 更何況,傅行是蕭靜姝左膀右臂。</br> 如果她能用那孩子,得了他的幫助,是不是,她離想要得到的權勢,就能更近一些?</br> 齊新柔心中飲恨。</br> 她恨自己,恨自己的下賤,卻又咽下喉間血氣,讓自己越發下賤。</br> 她低下頭來。</br> 長長的指甲,劃過傅行的臉。她用力極狠。傅行面上頃刻間,便有血跡涌出。齊新柔不錯眼看著他,咬牙低聲道:“給本宮侍寢。”</br> “……”</br> 傅行驟然抬起頭來。</br> 他雋秀面上還掛著淋漓鮮血。他望著她,目光是可見的愕然。</br> 這愕然如諷刺,刺痛了她。</br> 齊新柔緊咬牙關,一巴掌扇過去,恨聲道:“本宮說,你,給本宮侍寢!”</br> 她用盡了力氣。</br> 但傅行身形如鐵,并未像那些宮人般,被她扇在地上。傅行低低出聲:“……娘娘……”</br> “你還要本宮再說幾遍!本宮的母親,是你傅家人害死的!本宮先前做了那愚蠢之事,害了整個齊國公府,也是被你誆騙的!你將本宮害到如今境地,你夜里,難道不會做噩夢,不會有一絲一毫愧疚之心嗎!本宮現下,腹中皇嗣是假,若本宮沒有真的皇嗣,那日后,本宮生不出來,或是假意落了胎,本宮沒了依仗,就只能在這宮中更痛更絕望地任人擺布,了此一生!傅行,本宮問你,如今情形,你不該負責嗎,你不該贖罪嗎!本宮本就該有個孩子的,圣人如今壓根不召見本宮,本宮只想要個真正自己的孩子,有錯嗎!”</br> 她聲音凄厲。</br> 突然沖上前來,兇狠吻住傅行嘴唇。</br> 傅行猝不及防,唇上被覆蓋上一陣冰冷。她長長的指甲揪著他,嵌入他血肉。他想要推開,但她冰涼的眼淚已經落下來。</br> 唇齒之間,一派苦澀。</br> 他的手慢慢垂下來。</br> 傅行閉了閉眼,胸口一片痛楚。齊新柔狼狽咬住他下唇,不得其法,卻又痛楚不堪。外面是陣陣冷風,隱約之間,他似乎聽到飄雪的聲音。</br> 雪落滿地。</br> 他還記得,曾經,他在白雪皚皚的山頂,在那寺廟之中,跟著蕭遠之,見到的那個少女。</br> 那時的少女,還不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她轉過頭來,對他一笑。清冷而嫣然。他一瞬間,亂了呼吸。</br> 從此,他以為,那就是一生。</br> 唇上的痛楚還在加劇。</br> 齊新柔不管不顧,如要將他生吃。他低頭,望見她滿是怨恨的眼。她在他耳邊痛聲:“你要如何?你竟不會嗎?你不是個男人嗎?傅行——”</br> 她在逼迫他。</br> 那雙眼,如獸,如狼。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br> ……是他害了她。</br> 是他的罪孽。</br> 他閉上眼,半晌:“……如此這般,娘娘,便能活下去了嗎?”</br> “……”</br> 齊新柔沒有說話。</br> 半晌,她森然笑起來。</br> 她笑著,竟笑出眼淚:“怎么,圣人管本宮的生死不夠,父親管本宮的生死不夠。如今,連你傅行也配來管本宮的生死了嗎!是,本宮要死。你若不從,本宮這就叫人進來,讓他們都看看我等如今情形,到時候,本宮穢亂后宮,你也該給本宮陪葬!……唔!”</br> 一聲驚呼。</br> 她話未說完,便被傅行抱起身來。</br> 他緊實的肌肉迸出寸寸青筋。他將她放在床上。齊新柔死死抓住他衣角:“傅行——”</br> 衣衫滑落。</br> 他覆上身來。</br> 她在一片凜冽寒意中被迫和他相貼。</br> 忽然之間。</br> 一陣劇痛。</br> 她指甲用力深深摳入她脊背。傅行動作稍頓,她一口咬下眼前肩膀。</br> 血腥氣在口中彌散。</br> 她慘笑著,嗚咽著,落下淚來。</br> 過了良久。</br> 傅行離開。</br> 他肩上牙印深可見骨。他穿上衣物,未置一詞。</br> 齊新柔躺在床上。</br> 她渾身赤裸,但身上,卻依舊整潔。</br> 他克制著,只動了她,卻從未弄亂她。</br> 傅行跪下來。</br> 齊新柔望著床帳,肩膀聳動,駭笑了一聲。</br> “滾。”</br> 她開口。</br> 唇齒之間,還帶著他的血氣。</br> 傅行慢慢起身。</br> 齊新柔突然又道:“明日還來。”</br> “……”</br> 傅行未出言。</br> 齊新柔一字一句,似要將這些屈辱都吞入腹中:“是圣人親口說本宮有孕的,那本宮,自然就該真的生下個孩子。只一次,本宮不確定是否能行,直到確定有喜之前。”</br> 她翻過身去。</br> 長長頭發蓬亂垂下,遮住她一半姣好身姿。</br> 她道:“你每日都來,這都是你欠本宮的,你,必須做到。”</br> “……是。”</br> 傅行啞聲回答。</br> 他斂下眉目。</br> 轉身朝外走去。</br> 齊新柔躺回床上。她感受著自己身下的那片濡濕,那片新鮮的,漸漸將要干涸的血跡。</br> 那原該是她新婚之夜,處子的證明。</br> 處子。</br> 她竟未想到,原來自己還是處子。</br> 這落紅帕子,原該被宮人捧著,小心收藏。而不是在如今,在這荒唐殿宇之下,在這凌亂床帳之中——</br> 可如今,又還有什么可奢求。</br> 一切不過工具。一切只是工具。</br> 她慢慢起身,將床帳囫圇抓起,投入火盆。</br> 火光湮滅了一瞬。</br> 隨即,驟然明亮,幾欲沖天。</br> 一片灼人火光之中。她低著頭,望著自己赤裸的身子,抬手掩面,慘笑起來。</br> 只是那指縫之間,卻到底還有淚珠,遮擋不住,奔涌滲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