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臉上騰一下有些發紅。</br> 韓兆笑了笑,看著她,道:“餓了?”</br> 蕭靜姝抿唇,半晌,點了點頭。</br> 但她又像是在證明些什么般,低聲,又重復一遍:“……沒有要他們的銅錢。”</br> 街上燈火融融。</br> 稱出少女眼中,他的身影。</br> 韓兆心中軟作一團。</br> 他溫聲說:“不怕,我在呢。”</br> 他環顧四周一圈,正看到不遠處,有一伙表演雜耍的伶人。</br> 有百姓將伶人們圍作一圈。一個高壯的男子,正躺在一張條凳上,胸口擺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另一人重重劈砍而下,大石登時碎成兩截。那些伶人表演完一項,便有人端著銅盆來收錢。百姓們有的給了些銅錢,有的則散去。韓兆思忖片刻,走了過去。</br> 蕭靜姝在原地,看著韓兆跟伶人交談著。</br> 過了會兒,韓兆走了回來。</br> 他手上拿著半串銅錢。</br> 蕭靜姝說:“這是怎么來的?我還以為你也要去表演胸口碎大石,來賺賞錢呢。”</br> 她探著腦袋。</br> 韓兆忍不住笑起來。</br> 他說:“你想看我表演那個?那你得配合我。”</br> 蕭靜姝不解。</br> 韓兆說:“你得在底下躺著,我再用巧勁把石頭劈開,這樣,就也會有人給我們賞錢了。”</br> 蕭靜姝愣了一下。</br> 隨即明白過來他的意思。</br> 她道:“先生!”</br> 韓兆只含笑看她。</br> 蕭靜姝瞪著眼睛:“我可是知道你的名字的!”</br> 她拿這點來威脅他。</br> 她面上做出一副兇惡些的模樣:“你不怕嗎?”</br> 韓兆心中想笑。</br> 但卻也知道,此時再笑,更會激怒她。</br> 而今,她還能暫且有這樣的生氣,這樣快活,他便已覺得感激。</br> 他心中溫軟,將銅錢放在她掌心。</br> 而另一只手,卻是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br> 少女仰起頭來。</br> 一縷青絲順著頰邊滑落。</br> 韓兆輕聲道:“你別叫那名字,我心中,怕極了。”</br> 韓兆的銅錢,是他教那伶人一些旁的武功技巧而得來。</br> 伶人許多時候靠武功表演賺取錢財,但常常發力不準,容易傷身。韓兆上去指點幾句,他們便受益無窮。</br> 蕭靜姝拿了銅錢,便也大方起來。</br> 她走到一個餛飩攤前,要了兩碗新包的小餛飩。</br> 餛飩上來了。</br> 熱氣騰騰,上面還飄著幾顆翠綠的嫩葉菜。裊裊霧氣中,有清甜的肉香和面香。</br> 街上擠鬧。</br> 餛飩攤的座位也就擺得很緊,很小。</br> 他們湊在一處,面對面吃著餛飩。蕭靜姝怕燙,吹了幾下才低頭要去吃,但她沒注意,才低下腦袋,猝不及防,撞在了韓兆頭上。</br> 蕭靜姝悶哼一聲,忙捂住額頭。</br> 額上有一塊微紅的印記。</br> 韓兆忙抬起頭來。他說:“疼不疼?”</br> 蕭靜姝剛想搖頭。</br> 她不是沒受過疼的。</br> 偷學武藝的時候,自己跌跌撞撞,無人指導,磕碰摔著了,也只能強忍。</br> 在寺廟中的時候,餓到小腹痙攣,凍得渾身發顫,每一樣,都比這一下撞倒腦袋疼。</br> 她記不清自己多久未喊過疼了。</br> 索性喊疼也無用,只會徒增他人對她的笑柄。她便常沉默。</br> 但這一刻,蕭靜姝鬼使神差,卻竟頓了半晌。</br> 而后,她遲疑著,微微點了點頭。</br> 她說:“……疼。”</br> 夜風微徐。</br> 吹散她鬢邊的發絲。</br> 她穿著一件披風。那披風是許久前的東西了,已經有些不合身,且已被洗得有些單薄,領口的一圈毛也掉了許多。</br> 但風吹著那些絨毛,輕輕掃在她的臉上。夜間街上燈火輝映,照著她的臉,也一片橙紅。</br> 有小販挑著擔子從邊上走過。</br> 小販叫著:“梨湯!新做的梨湯!加了許多糖,都是熱的,不甜不要錢!兩文錢一碗——”</br> 韓兆便向她伸出手來。</br> 他說:“能不能借我兩文錢?”</br> 他們的錢就擺在桌上。</br> 蕭靜姝怔了怔,從里面撥出兩個銅錢來給他。</br> 韓兆就站起身來。</br> “賣梨湯的!”</br> 他揚了聲音,將兩文錢放在手上:“給我來一碗。”</br> “好嘞。”</br> 小販停下,笑吟吟接過銅錢,又倒了梨湯給他。韓兆坐下,將梨湯放在蕭靜姝跟前。</br> “喝一些。喝些甜的,就不疼了。”</br> 他溫聲說,看著她的眼。</br> 周圍人熙熙攘攘,他就在她對面。</br> 蕭靜姝慢慢將梨湯捧起來。</br> 梨湯暖融融的,將她指尖都熨得發燙。</br> 她小小地啜飲了一口。</br> 梨湯溫潤,暖入喉腸。</br> 那小販果然沒有誆人。</br> 真的,加了多多的糖。</br> 韓兆笑著問她:“甜嗎?”</br> 蕭靜姝捧著梨湯,頓了頓,輕聲說:“甜。”</br> 這夜有了銅錢,他們便沒有真的去尋山洞睡覺。</br> 這處是凜州邊上的一個小鎮,眼下正是隆冬,來來往往的客商不多,故而客棧的價格,也便宜了許多。</br> 他們的錢,將將要了一間小客棧后院的廂房。</br> 快過年了。</br> 整個后院,竟都只有他們二人。</br> 韓兆照例睡在外面。</br> 他懷中,還抱著那截樹枝。</br> 蕭靜姝躺在屋內的床上。這處雖然簡陋,但比之山上的小屋,已是不知好了多少。床褥是軟的,屋內,也還有個炭盆。外面有呼呼風聲,正適宜入眠。</br> 但她不愿睡著。</br> 又或者說,她心中,害怕著睡著。</br> 從前日夜里開始。那夜睡著,她便做了個夢。夢中,她仿佛設身處地,真正地,又過了一年。</br> 在這個夢里,她仍在山上的小屋中。她缺衣少食,母妃苛待她,而她的哥哥,卻在后一日,獨自上山,來尋她。</br> 白雪皚皚。</br> 哥哥走了許久的路,最終,精疲力竭,到了她屋前。</br> 他將他的大氅給她。他想要照顧她,帶她回家。但母妃趕來了。她氣勢洶洶,令人拉走了蕭遠之,而后,母妃兇狠地訓斥了她。</br> 她從未見過母妃那樣兇狠的模樣。</br> 就好像,她將要毀掉她唯一的兒子。</br> 夢里情形倏忽輪轉。她在夢中,開始忽然變得昏昏沉沉。</br> 她終日醒不過來。在那間破敗的小屋中,縱然再冷,竟也難以將她凍醒。</br> 她察覺到不對,排查著屋內所有的東西。直到最后,她才知道,原來是因為,母妃吩咐了惡僧,每日,都給她點上極濃的安神香。</br> ……</br> 那一夜,她做了一年的夢。</br> 夢中,她悄無聲息地及笄,無人在意。</br> 那夜夢畢,她滿心悲涼,喘息而絕望地醒來,便聽到門外,韓兆絕望的囈語。</br> 她知道,韓兆夢靨了。</br> 但她竟不敢告訴他,其實,在夢醒時分,聽到一門之隔,他的聲音,那一刻,她仿佛雙腳突然重新落在地上,驟然安心。</br> ……那是夢。</br> 那夢里,無人愛她。縱有蕭遠之,也要被人拉走。那夢里沒有韓兆。而她的生命中,如今,竟有韓兆,已有韓兆。</br> 她便將這些藏在心底。</br> 只仍做尋常模樣,去喚醒韓兆。</br> 直到她帶著韓兆去寺中灶房偷食,韓兆突然倒地,惡僧虎視眈眈,就在眼前,她情急之下,說出其中領頭惡僧的罪行。</br> 她大聲喊著:“慧致,你難道忘了,三年前來寺中上香的那一家人嗎!”</br> 夢中,在這日的五個月后,慧致與山下一個寡婦的奸情被眾人發現,而他們在此之前,已經茍且了三年,就連那寡婦的丈夫,也是慧致設計害死的。</br> 蕭靜姝喊出,只是因為情急,一時竟未能分出夢境與現實。</br> 剛喊出聲,她就意識到自己不對。但未想到,慧致面色驟變。</br>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僧人的動作。</br> 他臉色陰沉,盯著蕭靜姝:“你知道什么?誰告訴你的?”</br> 蕭靜姝心跳如鼓,卻還是竭力鎮靜道:“……不止我知道,我還告訴了我山下的一個同伴。若是我和他出了事,我的同伴,就會將你做的事,都捅出來。”</br> 慧致面色陰沉,難看至極。</br> 但最終,還是放過了她。</br> 蕭靜姝帶著韓兆回去,又用這秘密做威脅,讓慧致派人來送了新的被褥和小床。看似一切都安全了,但她卻已然知曉,那夢境,原來并不是夢,還有可能,會是事實。</br> 而第二夜,她又做了一個夢。</br> 夢中,她已經十六歲。這年,哥哥再度上了山。他身后,跟著一個年輕的男子,名叫傅行。哥哥同她說,他要成親了,世子妃的名字,喚作柳淑嬋。</br> 她那時已然離開了安神香許久。</br> 但先前被迫聞了太多,腦內還有些昏昏沉沉。</br> 她目送著哥哥離開。但在哥哥成親之前,他還常偷派人上山,給她送些吃喝被褥,還有她想要的書本,成親之后,卻只送了兩次,便再無人來。</br> 直到有一日,她在屋中,等來了傅行。</br> 傅行語氣艱難,同她道歉。他說,從前,世子來,姜側妃哪怕懲罰世子,世子也不怕。但而今,世子有了世子妃,前兩回送東西上來,被姜側妃發現,姜側妃,便往死里磋磨世子妃。</br> 世子妃腹中快要足月的孩子,甚至都因此差點流產。</br> 傅行帶來了蕭遠之的親筆信。</br> 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愧意。</br> 蕭靜姝面色平靜合上信箋。她說:“我知道了。”</br> 大雪皚皚。</br> 她心中如一潭死水,冷漠而平靜。傅行卻跪下來,同她道:“屬下冒犯。若郡主愿意,屬下愿卸去而今世子身邊侍衛之職,為郡主分憂。”</br> 他喚她郡主。</br> 可她其實,哪有郡主之名。</br> 年輕的男子跪在地上,脊背寬厚。但她已經知曉,任何東西,都要靠旁的東西來換。</br> 便連哥哥的憐惜,再多原因,也終究,是落敗給了其他。</br> 而如今的她,又有何東西,能來置換一個陌生人的忠誠?</br> 況且,上回姜側妃的報復,是安神香。她舍不下哥哥,故而連這,也沒同他說。現在,哥哥已然放棄,若她再毀了他身邊侍衛……</br> 她不知,姜側妃又要想出什么法子來對付她。</br> 男子還跪著,等著她的回復。</br> 而她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br> 她說:“不必了。”</br> 這一年,柳淑嬋生下了一個兒子,凜王為其取名,喚作蕭子深。</br> 而也是這年,長安傳來消息,圣人似是龍體有恙,竟派人在各地尋找長生之法。有一名喚行宿的和尚進了宮中,而后,竟有皇子,被這和尚戕害而死。</br> 各地藩王人心異動。</br> 大良的安穩,眼看將要不存。</br> 蕭靜姝在這一夜夢醒。這夜的夢,比之前一夜更加真實。她仿佛親身經歷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情緒、恐懼、絕望、心死、孤寂,都真切無比,發生在她身上。</br> 她清楚地知曉,今夜,大抵她還是要做夢。</br> 夢中,她知曉,應當是更悲涼,更可怖的未來。</br> 那些情緒太苦。</br> 她不愿沉在那夢里。</br> 客棧后院之中。她慢慢起身,打開房門,正對上門外,韓兆轉過頭來的目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