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宮宴上,陳王還是一副唯諾模樣,最是和善。</br> 此刻,卻身姿筆挺,自有一番儒士風流。</br> 秋風漸起,吹散那汪燭火,也讓錢全身上的血腥氣彌散開來。</br> 陳王望一眼錢全。</br> 沙秋明趕忙上前,諂笑道:“殿下,這人是養心閣內的一個小太監,名喚錢全。今夜,他從蕭遠之的寢殿里出來,隨后,傅行就掩住他口鼻,刺了他一劍,將他丟入金吾衛用作停尸的柴房之中。上回您說,要多看著傅行的動靜,奴婢就趕忙跟過去了。待傅行走后,奴婢進去,看見這錢全衣衫襤褸,身上還有些那催情藥的味道。奴婢便疑心著,他是不是同蕭遠之有著那層關系,待玩完了,蕭遠之就讓傅行把人殺了滅口。奴婢記得,您曾教導過,蕭遠之子嗣不豐,或能從此下手,損其聲譽,因此,奴婢便把人帶來,若是能用這錢全證明蕭遠之好男風,對殿下的大業,或能有所裨益?!?lt;/br> 他白胖臉上堆滿了笑。褶皺一層層漾開,看上去便有些膩人。陳王面色從容。他微挑眉:“哦?一個死人,要如何作用?”</br> “他還未死透!”</br> 沙秋明忙應聲,邀功似的道:“奴婢自從做了大內總管,每個進養心閣的宮人,除了由蕭遠之親自帶來的韓元,其余人等,奴婢都對他們的出身、身子,了如指掌。便如這錢全,他是逃荒入長安,然后賣身進宮的。逃荒途中,他曾因和人搶食,被人用柴刀砍過身子,但因著他生來與人有異,心臟比旁人要往右稍許,那柴刀未能傷及要害,故而留下一條命。后來入宮了,他將月錢都用來賄賂太醫,求盧太醫給他調了祛疤的藥,養了兩年,身子才光滑如初。宮中太監,身子不能有大損傷,奴婢當初看著這人的傷痕或能作為把柄,便做主留了他下來,想著有一日,若有需要,奴婢拿著這把柄,便能讓他為奴婢所用。奴婢先前在尸房看到他時,見那劍傷正在尋常人心臟的位置,而他心臟偏右,雖流血不止,受傷頗重,卻到底能留下一條命?!?lt;/br> 他說著話,橘色的燭火照出他堆笑的臉,層層疊疊,半明半暗?;秀遍g,竟如噬人的可怖鬼魂。</br> 這模樣駭人。更何況,鼻尖血腥氣裊裊,還躺著個目前生死不明的人。陳王面色如常,他溫潤儒雅的臉,微帶了些陰鷙。他溫聲道:“沙公公果然有手段。這樣一個小太監,都要隨時掌握著把柄,讓他日后可為你所用。只是……本王同沙公公聯絡日久,不知公公,又掌握了本王的什么把柄,以待有朝一日,隨時可至本王于死地呢?”</br> 他微微偏過眼。</br> 那一雙溫和如玉的眼,此刻隱約帶了邪氣。</br> 沙秋明面上一白。他臉上的肥肉哆嗦著,腿忽然一軟,跪了下來。</br> “奴婢不敢!奴婢絕沒有這樣的心思!……奴婢說錯話了,不是為奴婢所用,是為殿下所用!奴婢所做的,都是為了殿下的大業??!殿下都知道的,奴婢忠心日月可鑒,若不是殿下需要,奴婢又怎會留在蕭遠之身邊做那什么大內總管?!奴婢只愿日夜服侍在殿下身邊,聽從差遣……”</br> 他說著話,身子都在發抖。他突然抬起手來,重重扇一下自己巴掌。</br> “奴婢有罪!奴婢說錯話了,奴婢這就扇爛這張賤嘴!……”</br> 他用力很大。啪一聲脆響,他浮腫的臉上,立時便是五個指印。</br> 陳王沒喊停,沙秋明就不敢停。他用力一下下扇著,不多時,臉便腫脹如豬頭。陳王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從桌上拿了把剪刀,輕輕剪下燈芯。</br> 燭火跳躍一下。燒黑的燈芯帶著一簇火苗,落在地上,只倏忽,便滅了。</br> 燭火燃燒著。</br> 陳王輕撣了撣手:“行了,這是做什么?沙公公可是圣人身邊的紅人。若是臉打壞了,明日要如何當值呢?”</br> “……謝殿下恩典。奴婢自會處理,謝殿下掛心?!?lt;/br> 沙秋明腫脹臉上忙掛上一縷諂笑。他臃腫的身子站起來,因為跪得時間略久,微有些趔趄。他不敢扶房中的桌椅,只能撐著膝蓋強站起身。起身前,低著頭的那一剎那,他眼中閃過一絲怨毒。</br> ……那些讓紅痕消退的東西,他自然是有的。宮內腌臜,各種折磨人的陰私手段向來層出不窮,貴人們又看不得傷痕累累的宮人,因而,宮內太醫院,這類藥膏,最是不缺。</br> 無論內里肺腑傷得再重,表面上,都得是干干凈凈,光鮮亮麗的。</br> 沙秋明站起身。室內一時寂靜。陳王吩咐了兩個手下的人過來,把錢全帶下去治療清理,沙秋明站在一旁,為陳王端茶送水,表露殷勤。</br> 他在宮中服侍許久,泡的茶溫度都適宜。陳王閉眼,咽下一口茶湯,舒服得喟嘆了一聲。沙秋明堆著笑,又道:“……先前都是書信來往,奴婢不便出宮,殿下更不便出封地,有些事,到底沒能完全說清。上回殿下吩咐的事情,奴婢沒能辦妥?;屎蟮母赣H,那位柳懷志柳國丈,到底是小地方出身,空有尊名,其實就是個酒囊飯袋,竟然為了點銀兩,公然賣官鬻爵,賣出去了幾個長安的小官。長安是皇家所在的地方,他這般猖狂,實在愚蠢,不久便被發覺,被壓入獄中。那回,奴婢見著皇后哭哭啼啼,去找蕭遠之求情,蕭遠之偏冷著張臉,說什么不可徇私,不能偏倚。奴婢將事情報知于您,隨后便照您的吩咐,派人去游說獄中的柳懷志,言道是若還是蕭遠之在位,他便必死無疑。而若是能毒殺蕭遠之,讓柳皇后的幼子蕭子深上位,那柳皇后救人心切,自然會讓蕭子深赦免了他的罪過。柳懷志是個貪生怕死的,過了兩日,柳皇后再去獄中探望他時,他便悄悄同皇后說了這計劃,還鼓動她說,現在蕭遠之才做皇帝不久,就對她這樣不假辭色,甚至想要殺她娘家的父親,等時日一長,或許會褫奪了她的皇后之位、罷了蕭子深的太子之位,也未可知。柳皇后是個愚孝的,柳懷志以孝道壓她,加之奴婢那些日子,派了些宮女太監在她耳邊日日說些蕭遠之寵愛哪宮妃嬪,前朝哪個廢太子可憐短命之類的話,后來一日,便有宮人看見皇后拿著柳懷志給她的藥包,去了慈壽宮……那日,蕭遠之正在慈壽宮同姜太妃請安,奴婢便忖度著,大約是她心里熬不住,終于打算給蕭遠之下藥。原本,這樣一來,蕭遠之沒了,事發之后,奴婢再用柳懷志的口供,把皇后也拉下水,有這樣一個弒君的母后,蕭子深自然也不能登帝位。到時,只要您集結了封地的兵力,以清君側,絞殺皇后的名頭最快入長安……除了蕭遠之一脈,您的血脈同太祖最近,這天下,自然便就是您的了!只是,明明那日看皇后從慈壽宮出來后的樣子,如驚弓之鳥般,未央宮都不敢出,應當毒是下到了蕭遠之杯中的,不知為何,蕭遠之卻沒事,想來是他那回命大,茶湯恰被潑了,也未可知。那回之后,奴婢便常愧疚,恐自己不能報答殿下的知遇之恩。蕭遠之從數月前起,周圍看管便嚴格了許多,奴婢尋不到再下手的機會,且直接毒殺他,到底有些顯眼,不好再打草驚蛇。今日宮宴之后,奴婢接到殿下的傳信,便忙尋了空擋,去未央宮,再攛掇了皇后一番,在奴婢出宮之前……蕭子深和齊貴妃雙雙落水的消息,已然傳遍整個后宮了?!?lt;/br> “哦?”</br> 陳王微笑了笑,用茶碗蓋撇了撇浮沫。</br> 沙秋明見著,忙端起水壺,又為他熨帖添上熱茶:“殿下英明!蕭遠之、皇后、齊貴妃,這些所謂的宮中貴人,哪個不是在殿下的手掌之中、預料之間?奴婢何等有幸,跟著殿下這等圣主……”</br> “沙公公?!?lt;/br> 陳王打斷他。</br> 陳王抬起頭,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這些話,便不必同本王說了。本王說過,向來,只看結果。更何況,那皇后和齊氏倒還好說,皇后愚蠢,齊氏大約是因著腹中皇子,著急上位,竟然連賬冊都舍得拿出,齊安林也愿意由她來,倒是稀奇。但……蕭遠之……”</br> 他的眼睛微微瞇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這蕭遠之,他幼時,本王還見過他幾次,那時,他不過垂髫之年,雖有些少年老成,到底心思清明。但現在,他才及冠不久,卻是心思深沉,讓本王都有些看不懂了。那賬冊之事,本王雖是立刻應下了,但本王也知,登基之事,不能再拖,若是真叫他將大良的土地都歸還于民,到時,民心所向,本王再取而代之,便愈發難了。因此,本王才叫你今夜做那些事。等他這些子嗣都沒了,或是都有了罪,那再除掉他……就不會再有什么父死子繼之類的煩心事了?!?lt;/br> “殿下圣明!”</br> 沙秋明趕忙低頭應承。陳王的臉在燭火之中,明明暗暗。</br> “齊貴妃和太子如今都如何了?”</br> 陳王突然發問。</br> 沙秋明愣了一下,趕忙回答:“奴婢不知,奴婢出宮時,太醫們才趕去疊翠宮不久。不過殿下放心,奴婢已經叫人隨時盯著,加之偏門有兩個金吾衛已經被奴婢收買,消息傳遞也是方便的,只要疊翠宮有了消息,便立刻會有人出來傳信。奴婢今日也是急著將這錢全帶給殿下,看他是否能對殿下有些作用……”</br> “殿下!”</br> 恰在這時,一個侍衛從門口進來。</br> 那侍衛俯首稟報:“殿下先前叫臣等看顧的太監,如今已然醒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