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傾盆而下。</br> 他結束得很快。</br> 他亦恨她，不愿碰她。他所有所想，不過是侮辱她，弄臟她。</br> 傅容微微笑著。手指用力刮過齊新柔臉頰。</br> 她好像失了魂魄，再沒有先前那般，撓他，殺他的力氣。</br> 傅容松開手。她的身子便軟軟倒在地上，宛如沒了生命。</br> 傅容嗤笑一聲。</br> 他湊近她些許，在她身側低聲道：“嫂嫂可是委屈了？嫂嫂放心，我不會殺你，也不會毒啞你，毒瘋你。你還是有舌頭，能向哥哥說明……你所受的委屈。嫂嫂可莫要一蹶不振啊。你們是那樣美滿，遇到這等事情，你當然是要撲到他懷中，可憐訴苦，叫他憐惜，為你做主，不是嗎？嫂嫂，你說，等他真的知道了這件事，他還會愛你嗎？他，又會為了你，殺我嗎？”</br> 他輕笑一聲。</br> 將她的臉甩到一邊去。</br> 齊新柔宛如無知無覺。她面龐砸在地面上，被粗糲的石子劃出數道血痕。</br> 她雙眼空茫，宛如感知不到疼痛。</br> 是啊。</br> 不過是幾顆石子，又怎會痛呢。</br> 這一生，所有的痛，她在母親死時，在委身傅行時，在生下那個孩子時，在被，傅容凌辱時……</br> 都已經，嘗盡了。</br> 傅容站起，轉身離開。</br> 他帶著那護衛，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br> 而齊新柔，怔怔躺在大雨滂沱中。她胸前的衣襟還散開著。半晌，她慢慢坐起身來。</br> 身前，便是洶涌河流。</br> 這河流中，埋葬著不知多少冤魂。</br> 河流冰冷。但這世上，又如何不是一般無二的冷。她仿佛寒顫也不會打了。她慢慢起身，一步一步，邁入那河水之中。</br> 河水冰寒刺骨。</br> 眼前，是一片如墨般，化不開的黑暗。</br> 遠處好像有萬家燈火。卻都與她無關。她往前走著。被夜色染黑的河水瞬間便涌到她胸口處。河底的淤泥纏綿著她的腳，讓她一寸一寸，再難邁步。</br> 那便不邁步了。</br> 她仿佛察覺不到冷意，也失去了所有靈魂。她一動未動，任憑自己在污泥里越陷越深，任憑河水，幾乎淹沒她的呼吸。</br> 一個大浪打來。</br> 將她胸前處，一塊藏在衣襟里的玉佩，帶得重重揚起，又再度打在她胸口肌膚之上。</br> 她麻木地動了動眼珠。</br> 片刻后，她突然落下淚來。</br> 她在一片河水中，驟然嚎啕出聲。她艱難抬手，頂著河水的壓力將玉佩重新塞入衣衫中。而后，她用尚算完好的那只手，竭力扒住河岸處。河岸邊有數顆柳樹。她勒住那柳條，一步步，逆著河水往上。細韌的枝條將她手上勒出道道血痕，她一邊絕望大哭著，一邊不知掙扎了多久，終于，回到岸上。</br> 雨漸漸小了。</br> 但凄薄的月色下，仍能看到，烏云蔽月。</br> 今夜的雨，還未結束。</br> 齊新柔口中淌出大股河水。她全身散亂，鬢發更是早就不成樣子。她身上臉上，盡是污泥和血水雨水。她踉蹌起身，一步一步，朝著長安城的方向走去。</br> 往前走第一步，她抬起手來，扇了自己一個耳光。</br> 她沒有想茍活。</br> 但她甚至無法原諒自己，這片刻的，再度的，茍活。</br> 再往前一步。</br> 她再度抬手，將自己的臉頰，打得歪到一邊。</br> 她往前走著，嘴角已然流血。她無知、無恥、無能、無用。她大勢已去，她生下仇人之子。她已不能活，她不得不，不得不將那孩子，交到仇人手中。</br> 她一路流著淚。</br> 她對不起母親，對不起，所有。</br> 一片黑暗里。</br> 她淌過回長安城中的這條路。劉全實帶她出來時，走的便是一條先前打點過的小道。劉全實先前同守門的侍衛說過，無論看到什么情形，都放人過去。她在如此情形下，竟也還記得這條路。她從這門中回城，一步一步，按照來時的路，到了坊間。再到了，傅府門口。</br> 傅府大門緊閉。</br> 她孤身一人，站在門邊石獅的陰影之下。</br> 石獅上，也都是水痕。水滴落而下。宛如這鐵石心腸的石獅，也在哀泣。</br> 她等了不知多久。</br> 直到終于，遠遠地，看到一人一騎，從遠處而來。</br> 那是傅行。</br> 他進宮議事，至晚而歸。</br> 齊新柔拖著沉重的步子，從石獅后慢慢走出。</br> “誰？！”</br> 傅行立時警覺，勒轉馬頭。</br> 見到齊新柔，他微怔住。</br> 下一刻，他翻身下馬。</br> “貴妃娘娘……”</br> 他遲疑看著齊新柔此時的模樣。</br> 而她卻只是再往前一步，到了他的跟前。</br>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br> 她手指枯瘦，但力氣如此之大，讓他皮肉，甚至都有些許痛意。</br> 傅行手掌微微攤開。</br> 齊新柔從衣衫里，掏出那枚被她一直貼身帶著的玉佩。</br> 她擒著淚，將那玉佩放在他掌心。</br> 玉佩還帶著她冰涼的溫度。</br> 傅行低聲道：“娘娘……”</br> 齊新柔低下頭來。</br> 她看著那玉佩。</br> 淚水從她眼中滴落，砸在地上。</br> 她嘴唇的皮膚仿佛都粘連在一起。再度開口，何其艱難。她艱聲道：“疊翠宮的孩子，是假的。”</br> “這枚玉佩，真正的孩子身上，也有一枚。”</br> 她聲音喑啞至極。m.</br> 她知曉，那孩子在紀家。</br> 但她卻不愿告訴他，就在紀家。</br> 她不想讓自己仇恨的人，撫養著孩子長大。她寧可讓那孩子在紀家生長著，而若有一日，紀家的人護不住他，自然會教他拿著玉佩，去到宮中。</br> 而那時，傅行才能，知道孩子，到底是誰。</br> 傅行不配見到那孩子。</br> 再見到之時，他便合該，傾盡全力，死而后已，為那孩子，出力。</br> 齊新柔深吸一口氣。</br> 她抬起頭來，正對上傅行臉上的震驚之色。</br> 她是輸了。</br> 輸得干干凈凈。</br> 她不能告訴傅行，傅容對她所做的一切。她知曉，自己在他心中，大約從不算什么。若她讓他為她出頭，不過是平白再消耗掉一些，他對那孩子，可能有的，天然的感情。她不做無用之事。她對他，再無半點期待和希望。她只希望，她做的這一切，她即將在他面前，展露的這一切……</br> 能夠再激起他哪怕一點點，荒唐的愧疚之心。</br> 而今后，那愧疚的心思，便可以用在她的孩子身上。讓他，為那孩子，甚至去死。</br> 齊新柔低低笑了一聲。</br> 她驟然抬手，狠狠打了傅行一個耳光。</br> 傅行臉上登時有指甲劃出的痕跡現出來。</br> 他望著她。</br> 她道：“傅行，你可欠我？”</br> 傅行喉嚨滾動一下，道：“臣，欠娘娘。”</br> 齊新柔道：“你可愧對于我？”</br> 傅行道：“臣，愧對娘娘。”</br> “好。”</br> 齊新柔緩緩笑起來。</br> 她道：“既如此，那你就看著我。你要永遠記住這種感覺。永遠記得，你欠著我，愧對我，也欠著那孩子，愧對，那孩子。”</br> 她說完這話，往后退了兩步。</br> 而后，不等傅行反應，便倏忽轉身，重重撞在傅府門口，石獅之上。</br> 她用力極狠，半點不留余地。</br> 只是頃刻之間，石獅頭上，便被她額頭染紅。齊新柔倒在地上，已然氣絕。</br> “娘娘！”</br> 傅行目眥盡裂，倉皇跑過去。</br> 殘存的雨水，還在淅淅瀝瀝往下。</br> 石獅的眼眶中，還在往下滴水。</br> 那水混雜著齊新柔的血液。宛如石獅，在淌血淚。</br> 傅行滿手是血，急促呼吸不止。而在這時。</br> 傅府大門被人吱呀推開。</br> 傅容孤身一人，一手撐傘，另一只手提著一盞燈籠，站在傅府門后。</br> 燈籠的光凄清而幽冷。</br> 將他全身，都籠在那仿佛下一瞬就會消散的，單薄燭光之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