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帶著太子殿下,慣來與世無爭,只求在深宮中能有一安身之地,這些,圣人都是知道的。娘娘從未想過爭什么搶什么,卻沒料到,她不招惹別人,別人卻也要來謀害她!今日宮宴,娘娘勞神太多,回宮之后便有些懨懨。奴婢便想著,要去太醫院拿些藥來,熬給娘娘吃。從未央宮到太醫院,必要路過疊翠宮。疊翠宮門口,有一宮女見到奴婢,便同奴婢說,齊貴妃宮宴后得了許多賞賜,其中有些適合孩子用的,她腹中龍胎還未出生,這么早備著,倒不如給太子殿下玩耍,便要奴婢今夜帶著太子殿下過來挑選孩童玩物……奴婢未作多想,回去后,便告訴了娘娘。皇后娘娘不疑有他,讓奴婢帶著太子殿下過來了。到了疊翠宮后,齊貴妃支使奴婢做些旁的事,奴婢只得遵從。但未想到,奴婢才離開太子殿下不久……便聽聞,太子殿下和齊貴妃雙雙落水的消息!”</br> 蓮蕊淚水淌著,重重又磕下一個頭:“圣人,皇后娘娘疼愛殿下,自幼便告訴他,湖邊水深,不可靠近。殿下從來最知孝悌,對娘娘的話,亦是言聽計從。便是奴婢帶著他去御花園玩耍時,殿下也從不會主動去水邊。若不是齊貴妃非要帶他過去,又推他入水,太子殿下怎會落到如今境地!圣人,齊貴妃其心可誅啊!她腹中懷了皇嗣,便對太子殿下處處看不過眼。她這是想要殺了太子殿下,好為她腹中胎兒清路啊!貴妃已是篤定了,她有身孕,又正得圣寵,等事情成了定局,她隨口編造個失足的由頭,便不會被您懲罰……圣人,娘娘一心為您,太子殿下更是一心孺慕您,奴婢侍奉娘娘這些年,實在不忍……圣人,您一定要為娘娘和殿下做主啊!”</br> 蓮蕊說著,身子已是在不停打顫。她重重叩首,額前已是一片青淤。蕭靜姝靜靜聽她說著,看著她涕泗橫流。蓮蕊痛哭道:“只可惜,娘娘希望太子殿下心思純善,因而,想到要教他遠離湖水的危險,卻沒教過他要遠離宮中人心的險惡……殿下就是太信任貴妃了,他,他……”</br> “蓮蕊。”</br> 蕭靜姝忽然出聲。</br> 蓮蕊倉皇抬頭往她。</br> 蕭靜姝面上辨不出喜怒:“你是說,太子,是因著貴妃,才會落難?”</br> “是……”</br> “那你可知,貴妃如今也生死不明,所受傷害,比太子更重?”</br> 蓮蕊一時啞在那里。</br> 她怔怔望著蕭靜姝。</br> 半晌,她眼中復又蓄起淚水:“……圣人莫非以為……圣人!奴婢情知,此刻在圣人面前說齊貴妃的不是,或許明日,便會被貴妃的人、齊國公的人尋個由頭害死。但奴婢心中有悲憤,縱然是死,也要把真相說個明白!太子殿下如今才五歲,當時只有他和貴妃在湖邊,一個五歲孩童,莫非能夠推貴妃下水?至于貴妃為何也落水,想必是因為殿下倉皇之下被推,情急之下,拉住貴妃衣服,才把她一同拽入……”</br> 蓮蕊話中全是絕望。</br> 邊上的年輕太醫聽了這等宮廷秘辛,更是大氣也不敢出,瑟瑟躲在一旁。</br> 蕭靜姝道:“你確信當時只有貴妃和太子獨處?”</br> “是……”</br> 蓮蕊趕忙應著。</br> 蕭靜姝轉過頭,看向還人事不省的蕭子深和柳淑嬋。柳淑嬋面上一片蒼白。方才才過來時,蕭靜姝還不知事情始末,但如今,聽了蓮蕊的供述……</br> 她的目光描摹著柳淑嬋的臉。眸中透出一絲冷意。</br> 柳淑嬋將事情編造得很完整。</br> 齊新柔權勢到頂,想要謀得太子和皇后之位,故而想要殺了蕭子深,為自己開路。但她卻不知道,齊新柔腹中,根本沒有皇嗣。</br> 齊新柔是假孕,如此,她便不可能為了太子之位,做出謀害蕭子深的事來。</br> 柳淑嬋畢竟出身凜州。在嫁入凜王府前,她也只是個凜州尋常人家的女兒,是曾在廟中偶遇蕭遠之,因此定情,才會結為連理。故而,柳淑嬋從未經歷過此等斗爭,即便深宮寂寞,但其實,她根本不曾知道深宮之內,風云詭譎,人心莫測,到底如何。</br> 說到底,柳淑嬋其實心思到底簡單了,不知曉如何才能真正置人于死地。</br> 她給齊新柔編造的動機完善,過程卻虛假。齊新柔想要謀害韓兆,尚且會借得了天花的宮女之手。若要謀害皇嗣,又怎會讓自己單獨和蕭子深待在一起,還讓事情在疊翠宮中進行?</br> 柳淑嬋……</br> 蕭靜姝心中有些微冷。</br> 她想起方才年輕太醫說的話。蕭子深縱然保全了性命,也再難如從前身子康健了。</br> 蕭子深的確是最聽柳淑嬋的話。</br> 柳淑嬋方才在寢殿中崩潰慟哭。</br> 是悲痛,還是悔恨?</br> 而這件事……</br> 柳淑嬋到底是自己因著心中不安想出來的,還是受人挑唆?</br> 她望了一眼蓮蕊。語氣平靜:“那叫你帶太子過來的宮人,你可還記得,她長什么模樣?”</br> “……”</br> 蓮蕊身子微僵,一時沒有答話。</br> 半晌,她道:“……奴婢當時著急抓藥,沒來得及細看……”</br> “無妨。”</br> 蕭靜姝開口:“既然見過,總會有些印象的。如今這里有太醫照顧,你便隨孤一同回養心閣,將事情好生回憶清楚,將那宮人的臉也好生回憶清楚。如此,有了別的想法,再來告知于孤吧。”</br> 蓮蕊瑟瑟地,應了聲是。</br> 蕭靜姝又叮囑了太醫幾句,讓多些人來偏殿伺候,而后,便上了步輦,回到養心閣。</br> 養心閣內,燈火通明。</br> 蕭靜姝著人安排了蓮蕊的住處,隨后,便吩咐殿前金吾衛,去韓兆院中,悄悄將他帶來。</br> 金吾衛領命而下。蕭靜姝除去外袍,半靠在龍床上。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金吾衛將韓兆無聲帶來,隨即退下。殿內寂靜,只余蕭靜姝和韓兆兩人。</br> 韓兆眼下微有青黑。</br> 方才,自他從花園溪邊回到院中,便一直未曾睡著。</br> 他住處的床榻,院中,屋內,衣柜之中……</br> 她雖只來過一次,卻彷如處處都是她的氣息。</br> 他躺在床上,喉頭滾動。心中遏制不住,竟有有了綺念。</br> 那念頭洶涌。明明已經解了春藥。但心中欲望,卻似并未消減。</br> 他痛恨自己的念頭,一片黑暗中,他咬住自己小臂。</br> 血腥之氣溢滿口腔。</br> 窗外冷風灌入,他獨自閉著眼,承受這熬煎。</br> 而知道院外不知何時突然有了嘈雜。而后,一個金吾衛進來,言道是蕭靜姝要見他。</br> 他呼吸微滯。</br> 換上衣服,同金吾衛前來。</br> 蕭靜姝半靠在龍床上。</br> 她身前半籠住一層輕霧似的簾帳。</br> 微風從窗縫擠進,帷幔輕動,恰如他第一次入這殿中,見她時的情形。</br> 韓兆跪下來。</br> 他道:“圣人。”</br> 他話語平穩,手指,卻是已然緊摳入掌心。</br> “韓元。”</br> 蕭靜姝微微一笑。</br> 她聲音如夢似幻,從那迤邐旖旎的帷幔后傳出。</br> 她只踩白襪,緩緩出來。</br> “你可還記得,孤初次召見你時,你曾在這處,見過齊貴妃?”</br> “……”</br> 韓兆脊背微僵。</br> 那次,蕭靜姝在殿內燃了“十日春”,他情動隱忍,她帶著他,到了龍床上,讓他伺候齊新柔……</br> 韓兆閉了閉眼。</br> 蕭靜姝的手輕觸過帷幔。</br> “你心思聰慧,又曾同貴妃那般接觸,想來當是記得她的長相的。”</br> “圣人……”</br> “韓元。”</br> 蕭靜姝打斷他的話。</br> 她在他身前微微俯身。</br> 她抬手,抬起他下巴。下巴處的易容泥土此刻仿若無物,她的溫度,似透過那泥土,也清晰傳來,銷魂奪魄。</br> 蕭靜姝微微一笑:</br> “韓元,你擅易容,孤要你替孤,做一件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