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兀的動作頓了一下。</br> 片刻后,他才僵硬道:“……那是因為有一次,父親在外征戰,沒有來得及回來,所以才會在半路上毒發。但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可能會讓別的中毒的人心里不安,擔心解藥不能及時給到,所以……其他人也都不知道。”</br> 他語氣頗有些不自然。</br> 韓兆道:“竟是如此?”</br> 扎兀立刻說:“當然如此!否則,韓將軍難道還懷疑別的什么?”</br> 他像是要證明自己的話,聲音都抬高了些許。</br> 韓兆不語,半晌,點了點頭。</br> 他知道扎兀在說謊。</br> 當初,他和桑耳一同去幽州,探尋圣人之事,為防止他中途毒發影響辦事,桑延都懇求著桑隼,都先給了他一顆解藥。</br> 桑隼對他尚且能夠如此,過去的王,對扎兀的父親,當然更會通融。</br> 更何況,扎兀父親懇求王留下扎兀的性命,那便說明,扎兀對他父親來說,一定非常重要。王不會看不清這一點,是以,若是扎兀父親外出征戰,王一定會把扎兀留下,用來進一步牽制對方。</br> 因此,扎兀絕不可能看到他父親在外征戰時毒發的模樣。相反,他父親更有可能是拿到了解藥,但不知何故,沒有服下,就在王帳之中,在扎兀面前,克制不住,曾經毒發。</br> 這里面,應當有許多內情。</br> 這是扎兀不愿意展露在人前的內情。</br> 韓兆看著扎兀,半晌,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出聲道:“扎兀,可有人要害你?”</br> 扎兀愣了一下。</br> 似是沒反應過來韓兆是什么意思。</br> 他到底年輕,雖然經歷過父親的事,比同齡人其實沉穩,但經驗尚且不足。從前豕牙族和阿部族叛亂的事,他也曾聽說。扎兀一下緊張了起來。他道:“韓將軍這是什么意思?是將軍發現了什么,覺得有人要害我,或者……害格英嗎?”</br> 他緊抿著嘴。</br> 年輕英俊的面龐上,是顯見的忐忑。</br> 韓兆微微搖了搖頭。</br> 他說:“我沒有發現什么。但是,按照你說過的話,沒人害你,并不正常,有人想要害你,才是最正常,最尋常的事。”</br> 扎兀沒有明白。</br> 韓兆道:“你現在還活著,好好站在這里。那便說明,曾經的王,應當并沒有試圖殺過你。否則,以你當初的年歲,并沒有反抗的可能。王若要殺你,你便一定會死。”</br> 他語氣平緩。</br> 說話的時候,間或克制不住,咳嗽幾聲。</br> 扎兀不解其意,遲疑點了點頭。韓兆低低笑了笑。他說:“但,說句以下犯上的話,以當初那位王的心性,他應當,并不是一個多寬容,多光風霽月的人。”</br> 能用月圓香來逼迫扎兀父親就范,過去那位西夷王,在攬權一事上,必然不擇手段。</br> 扎兀沒有說話。韓兆低聲道:“你沒有反駁,那看來,你也是這樣看待那位王的,只是礙于身份,不好說出。你對王不滿,我尚且能猜到,王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尋常情況下,當你父親去世,王應當會立刻殺了你,斬草除根,以免留下你這樣一個對他有怨恨的少年活下來,日后,可能對他不利。”</br> “但王沒有殺你。”</br> 韓兆望著扎兀的眼睛。</br> 他說:“王留下了你的性命。這其中,便一定是有別人在里面斡旋,力保你的性命。扎兀,在西夷族中,你還有其他相熟的,有權力,又對你多有愛護之人嗎?”</br> 扎兀茫然看向他,慢慢搖了搖頭。</br> “沒有……”</br> 他無措地說:“……沒有其他長輩,也沒有別人……除了父親,沒有人愛護過我,也沒有人關心過我……只有幼時的格英,她霸道又厲害,曾經幫我打服過欺負我的人……但格英她再美,也只是一個草原上的尋常姑娘,她又那么討厭我,她那時也才只有十歲,她沒辦法阻止王,留下我的性命……”</br> “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了。”</br> 韓兆說:“那便是,你父親在去世前,用什么東西,和王,或者當時的某位掌權之人做了交易,用那件珍貴的東西,留下了你的性命。”</br> 他仰頭看他,聲音緩慢而平穩。</br> 他說:“要是我沒猜錯,那件東西,應當,會是一件救命之物……是嗎?”</br> 扎兀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br> 他聽著韓兆的話,似是想到了什么。</br> 他喘著氣,胸口也跟著起伏。他喃喃出聲道:“二十三……二十三顆……”</br> 扎兀雙目慢慢通紅起來。</br> 兩行淚,從他眼中痛苦落下。</br> 他像是被蒙騙了許久,突然才發現了什么塵封已久的秘密。他說:“父親……他原來本來是可以,本來是可以……不用死的……”</br> “父親!……”</br> 扎兀驟然痛叫出聲。</br> 他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br> 韓兆的水盆和汗巾就在床邊。扎兀往邊上趔趄了兩步,撞倒了水盆。水花四濺,浸濕了地面。但扎兀全然顧不得這些,只是痛哭流涕。他像是傷心,又像是絕望,他嗚咽著,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痛苦,全都發泄出來。</br> 韓兆慢慢斂下眉眼。</br> 若說先前他還有所懷疑,但,看到扎兀現在的表現,再聽到那句微不可聞的“二十三顆”,他便知道,自己原來,并沒有猜錯。</br> 從扎兀說他父親曾經毒發開始,他便覺出不對。</br> 扎兀的父親,不可能缺少解藥,至少,不會缺少最初期的解藥。而扎兀之所以能夠活下來,便是因為,他父親將二十四顆解藥全部留了下來,一顆也沒有吃下,然后,將其中一顆交給旁人,用這解毒救命的圣藥,來換取那人對扎兀幼年的庇護,保護他不被當時的王殺死。而后,剩下的二十三顆,扎兀的父親,交給了他。m.</br> 扎兀的父親,知道自己若是順利解了毒,在兩年后還繼續活著,那么,當時的王,一定舍不得他這一位殺將,會換一種別的方式來控制他。</br> 而那種方式,便極有可能,就是扎兀。</br> 王會囚禁扎兀,甚至傷害扎兀,以此逼迫他父親為自己繼續辦事。而只有他父親死了,扎兀的存在,才不會被利用,被覬覦。</br> 扎兀的父親,從才中月圓香的毒時,就想到了這點。</br> 是以,他才會從最開始,就一顆解藥也沒有吃。</br> 他生生捱過了二十四次毒發,然后,強撐著自己的身體,繼續為當時的王征戰。等兩年過去。他的身體早被消耗空,全是強弩之末,他也早就殺倦了人,再不想作孽。他用這樣的殘破之軀守著自己的孩子,茍延殘喘過了兩年。到最后,他把剩下的二十三顆解藥,悉數交給了兒子。</br> 他會告訴兒子,他之所以不吃解藥,是因為一開始就知道,王準備給他的藥只有二十三顆,就算全部吃掉,也無法活下來。他把這些藥給了扎兀,讓他好好藏起,告訴他,這便是他以后的退路。這些解藥都是無價之寶,他可以用這些它們去秘密交換自己想要的東西,也可以在日后,萬一有人向他也下了月圓香毒的時候,只需要再從下毒之人手上騙取一顆解藥,就能把毒性徹底解開。從此以后,他最疼惜的小兒子扎兀,就再不用像他一樣,因為幾顆解藥,長久受制于人。</br> 這是一個父親最深沉,最無法宣之于口的愛意。</br> 他雖然只陪了他短短十年,但他已經將自己的生命,將自己能給予的一切,都給了他。</br> 耳邊,扎兀的哭聲長久未曾停歇。</br> 他狼狽而又無所適從。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卻又終究握不住。他嗚咽著:“他不覺得疼嗎?他沒有一刻想過要放棄嗎?他怎么會……怎么能……”</br> 他嗚咽著。</br> 望著韓兆。</br> 他像是想要證明些什么,臉上都哭出了汗。他說:“韓將軍,昨晚……是不是很疼?我聽說,月圓香的毒發都是一次勝過一次,每一回,都比上回更痛……韓將軍,昨晚你有多疼?我從來沒有嘗過,從來沒有……”</br> 他的聲音無助回響在帳中。</br> 韓兆閉了閉眼。</br> 明明是在西夷的草原之上。</br> 舉目遼闊,天高地遠,皮膚上常常感受的,是篝火的熱氣,鼻尖常常聞到的,是帶著腥氣的泥土和青草。</br> 但在這一刻。</br> 在扎兀問出問題的這一刻。</br> 他閉著眼,在一片漆黑之中,恍惚之間,他好像又聞到那一縷,許久未聞到過的,幽幽慕慕的,清泠泠的茶花香。</br> 仿佛只是一瞬。</br> 下一刻,那回憶中的氣味,再抓不住。</br> 在遙遠的記憶之中。</br> 也曾有一人,含淚問過他。</br> 她喚他韓兆。</br> 她說:“韓兆,疼嗎?”</br> 四肢百骸,血肉之中,骨髓之內,疼痛的余波還在一陣一陣,叫囂著,沸騰著。</br> 但他平靜躺著。</br> 他慢慢睜眼,輕聲地,溫和地說:“不疼。”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