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蕭遙之是狼，那陳樋便是虎。</br> 落在蕭遙之手里，余生一定不會好過，但他畢竟還對她有曾經(jīng)的感情，無論如何，都不會真的殺她。也正是因此，她哪怕落掉了孩子，也不用擔(dān)心，因為她不需要再靠腹中的孩子來欺騙他，借此保命。</br> 但陳樋不同。</br> 陳樋是真的，曾想過要她的命。</br> 在蕭遙之面前，她尚且能虛與委蛇，但一旦沒有了財寶作為籌碼，陳樋捏死她，便是片刻之間的事。m.</br> 陳樋對她，并無半點疼愛憐惜之心。</br> 若真是和從前一般，荒郊野嶺，又只有她一個人，那她便已經(jīng)被陳樋擄走。</br> 而陳樋還在這里和她說道，無非是因為，他在長安城中，也不敢露面，怕被官府抓捕。且他一定已經(jīng)察覺，客棧周圍有蕭遙之的人。他靠著喬裝打扮混進(jìn)客棧還有可能，但一旦真的對上，那么多人對付他一個，他便沒有求生之機。</br> 不只是她忌憚蕭遙之和長安的環(huán)境，陳樋，也是如此。</br> 幾乎是片刻之間，蕭靜鸞就想明白了這一點。下一瞬，一個大膽的念頭，涌入她腦中。</br> 陳樋是絕不能留的。</br> 他只有死了，對她而言，才最安全。</br> 而對于蕭遙之。這段時日，她曾經(jīng)又試圖勾引他行事，想要借此，和他水乳交融，以打消他對她的戒心。但自從上次在陳地小院中歡好以后，蕭遙之卻仿佛重新變成曾經(jīng)那個冷清冷心的厲垚，有時她明明看到，他都已經(jīng)有了反應(yīng)，他卻仍對她不假辭色，并不碰她，只更嚴(yán)厲地看管她。</br> 她想過，蕭遙之如此做，應(yīng)當(dāng)是在敲打她。</br> 是在告訴她，引誘無用，不要想用這樣的法子來讓他心軟，改變他的任何決定。那一夜，其實已經(jīng)足夠蕭靜鸞相信他還舍不得她，但這般日復(fù)一日僵持著，卻到底，也讓她心里，越發(fā)急迫起來。</br> 局面已經(jīng)維持太久了。</br> 她需要一個契機，來打破現(xiàn)在的情形。</br> 她需要做些什么，來讓蕭遙之對她完全放松警惕，以此求得，離開的契機。</br> 而眼前這人……</br> 便是她向蕭遙之證明“忠心”，最好的法子。</br> 蕭靜鸞腦中迅速下了決定。</br> 她看著窗外的陳樋。</br> 男人一雙淺棕色的瞳仁還在不錯眼對著她。</br> 陳樋的目光從她脖頸上的齒痕慢慢往下。他的眼神變得晦澀起來：“不過些許日子不見，夫人這身皮肉，倒是比從前養(yǎng)得更好了。我曾聽說過，富貴人家，有用牛乳沐浴，來養(yǎng)小姐夫人們身上這層皮的。怎么，他也這么養(yǎng)你了，好讓你更好地服侍他？”</br> 他話語輕佻放浪。</br> 另一只手，已經(jīng)抓住蕭靜鸞的右手，放在唇邊，浪蕩地舔舐了一下她的指尖。</br> 滑膩的觸感從皮膚深處傳來，蕭靜鸞眼神暗了一刻。她幾乎是立時回想起曾經(jīng)在山寨時，那些備受屈辱的交歡。</br> 蕭靜鸞低頭，掩住眼中的恨意。</br> 只是一刻，她復(fù)又抬起頭來。</br> 她眼中不知何時，已是淚眼盈盈。她道：“大當(dāng)家特意過來，就是為了出言羞辱我的嗎？”</br> 陳樋沒有說話。</br> 蕭靜鸞抿了抿嘴：“先前，在山寨時，大當(dāng)家就和厲垚對上過。那時，大當(dāng)家就該知道，厲垚對我心有怨恨，還想過要從大當(dāng)家手上把我討過來，慢慢折磨。這些時日，我被人看管著，日日都在厲垚身邊，受盡屈辱。大當(dāng)家若是恨我，那繼續(xù)看著我被厲垚折辱就可以，又何必冒著被發(fā)現(xiàn)的風(fēng)險，再來尋我？”</br> 她的聲音低低的。</br> 帶了些陳樋從未見過的低落和愴然。</br> 蕭靜鸞道：“……但，縱然大當(dāng)家恨我，想要欺辱我，我卻也不想你就這般失了性命。厲垚看我看得緊，大當(dāng)家就這樣在外面站著，極容易被發(fā)現(xiàn)。若有別的事，例如財寶之類……還是先進(jìn)來說吧。厲垚出去辦事了，一時半會，暫且不會回來。”</br> 她往后退了一步。</br> 讓開了窗戶的位置。</br> 陳樋看她的目光有些諱莫。蕭靜鸞低低自嘲笑了一聲，伸手，扶上自己小腹：“……我不會對我孩子的父親做什么的。大當(dāng)家……大可放心。”</br> “你有孕了？”</br> 陳樋眉頭一挑。</br> 蕭靜鸞低低應(yīng)一聲，點了點頭。</br> 陳樋的目光凝向她的肚子。</br> 蕭靜鸞低聲道：“……大當(dāng)家應(yīng)當(dāng)知道，我盼望這個孩子，已經(jīng)許久了。若是山寨還在，那現(xiàn)在，我便應(yīng)當(dāng)好好懷著這個孩子，將財寶的所在告訴大當(dāng)家，而后，我們再一同將山寨壯大起來……有孕的事，我一直都還不敢告訴厲垚。這孩子是你的，我舍不下這個孩子，而我也知道，除我之外，這世上也只有你，和我一樣，愿意這個孩子降臨了。”</br> 她的聲音又低又輕。</br> 她目光低垂著。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驟然有了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br> 陳樋頓了頓。他翻身從窗外進(jìn)來，而后反身，關(guān)上了窗戶。眼前這人，曾經(jīng)以為有了孩子，他就會保住她，不殺她，由此可見，孩子對她而言，應(yīng)當(dāng)是有些分量的。陳樋慢慢道：“夫人而今既知，我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人，那……自然是更好。”</br> 他的聲音比先前略微低了些。</br> 蕭靜鸞無聲點了點頭。</br> 她給陳樋倒了杯茶，在遞給他前，先自己喝了一口。她說：“厲垚對我其實也防備得緊。他大約也知道，他這樣折辱我，我心中恨他，是以，凡是經(jīng)過我手的茶水吃食，他都會看著我先試過，才敢再用。我知道，大當(dāng)家或許還沒有完全信我，但我還是想讓大當(dāng)家知道，我絕不會害你。否則……這孩子，能平安降生的可能，就更低了。”</br> 她在陳樋身旁坐下來。</br> 她略頓了頓，而后道：“說來，前幾日，在長安城中，我似乎就在一處小巷里，看到過大當(dāng)家的影子。大當(dāng)家是怎么會到長安來的，又是怎么……會尋到我，躲過厲垚的那些人，混進(jìn)來？”</br> “我是從陳地跟過來的。”</br> 陳樋飲下那盞茶，端詳著蕭靜鸞，忖度著開口：“當(dāng)時，你和厲垚都跟我說過，財寶就在陳地郊外的一個山莊。是以，我從幽州山上逃出后，就往陳地而去了。但，陳地太大，陳地周圍的莊子又太多，我不知道是哪個，只能一個個去找，再威脅些地痞流氓也幫我盯著。那日，有個當(dāng)?shù)氐臐娖じ嬖V我，有人深夜里進(jìn)了一處以前荒蕪的莊子，我起了心思，就按照他說到地方，跟了過去。”</br> “在那里，我看到了厲垚。只是，他身邊還有許多其他人，我孤身一人，決計不是對手，便沒敢貿(mào)然上前。厲垚走后，我跟蹤著他，找到了你們所在的院子。說起來，你這新主人身邊的人，功夫好像有許多都并不很高，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了我。我當(dāng)晚就連夜回了那個莊子，但那里的財寶，已經(jīng)被他挖空了，我不知道他轉(zhuǎn)移去了哪里。而你們次日，也從那處小院搬出，到了長安。我隨著你們一路過來，你們周圍一直有人，直到今日，我才找到機會，看到厲垚從客棧出去，于是喬裝打扮，假裝成投宿的客人，混了進(jìn)來。”</br>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br> 但他的目光，卻始終未從蕭靜鸞身上離開。</br> 他道：“你說厲垚對你多有折辱，但我看你所住的地方，倒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很是不錯。他可曾對你透露過，他把財寶藏到了哪處？那么大一筆錢……”</br> 陳樋瞇了瞇眼。</br> 蕭靜鸞面上做出片刻猶豫模樣。</br> 半晌，她仿佛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br> 她說：“他沒有告訴過我，但我曾在夜里，聽他和屬下說起過，我知道大約的地方。但，要我告訴你……我卻有一個條件。”</br> “哦？”</br> 蕭靜鸞抿了抿嘴，一手拉起陳樋的手掌。她低聲道：“我想要你……帶我離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