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是昨日送來的。</br> 過來的,只有一個使者。</br> 那使者身份太低,是以,蕭靜姝并未露面。但傅行同她稟報了,使者的說辭,是因為并州被西夷主部占據,涼州的人過來不便,故而,只能派盡量少的人來。</br> 只有一個使者。</br> 但這信,卻并不是假的。</br> 蕭靜姝在并州時,曾見過些許阿單狐的字跡。她自幼過目不忘,這信,確是阿單狐手書無疑。</br> 那上面除了和親的懇求外,其他話語,也都極其恭敬。</br> 阿單狐說,他知道涼州是大良的土地,原本也無意占據。但現在,西夷主部狼子野心,不僅進犯大良,還屠戮西夷各部,是以,阿單狐等人不得不暫據涼州,如此,暫且為大良守住涼州,免得這里也被西夷主部吞并,壯大主部的勢力。</br> “……阿部族同豕牙族,勢單力微,欲除主部,然力有不逮……若大良圣人出兵并州,以雷霆之勢擊破主部,涼州之地,自當奉還……”</br> 信上的字跡新鮮且分明。</br> 蕭靜姝眼神冷漠,目光停在這封信的落款上,看著那上面的阿單狐幾個字,在心底,冷笑了一聲。</br> 她先前,便接到了好幾封從長安送來的奏折。</br> 那些奏折,俱都是同她請安,沒有實事,只是些尋常的頌贊溢美之詞。</br> 蕭靜姝都未回。</br> 也未因這些奏折,對長安有什么明面上的說法。</br> 甚至,從收到了第一封請安奏折開始,她就特意傅行找了人來,將她批閱好的奏折抄錄下來,原來的奏折,留在幽州大營,而只將抄錄下的批示,讓人快馬加鞭,帶回長安去。</br> 那時的她,心底就有一個隱約的懷疑。</br> 但這懷疑落不到實處,她還需要一些東西來驗證。</br> 而今,傅行派到長安去的探子只帶消息回來說,明面上,長安一切正常,更深的東西,還未察覺出來。但昨日,這封和親的國書一到,蕭靜姝心中的推測,便已印證了大半。</br> 阿單狐和長安城中的人,已經有了勾結。</br> 而那個人,極有可能,便是齊安林。</br> 阿單狐當初之所以提前露出真面目,殺死樓麟,便是因為,樓麟猜測大良圣人或許已死,想以阿部族的兵士為先鋒,去為西夷主部探路。</br> 是以,大良圣人或許不在的消息,阿單狐必然是知曉的。</br> 他殺死樓麟之后,龜縮到了涼州。桑伯的狼牙雖然已經找不到了,但阿單狐這些時日,都未曾用狼牙召集兵士,進攻并州,那么可見,狼牙或許,其實并未被阿單狐取得。</br> 西夷主部到底實力強橫。</br> 桑隼之所以還沒有轉頭去打阿單狐,也只是因為怕大良在后面,漁翁得利。</br> 眼下三股勢力之中,阿單狐是為最弱。一旦桑隼下定決心,那阿部族和豕牙族被滅掉,也就只是時間問題。</br> 是以,阿單狐必須兵行險著,用奇詭之法,求得一線生機。</br> 他是個心思深沉之人。先前,便寧可落下以色侍人的名頭,陪伴在樓麟身邊,以此,為阿部族贏得喘息之機。而現在,結合那些奏折,和這封和親的信……</br> 若未猜錯。</br> 阿單狐應當是找人去了長安,將大良圣人或許不在的事情,想方設法,透露給了齊安林。</br> 早在出征之時,齊安林其實就想過要安插人手,害死蕭靜姝。</br> 畢竟,齊新柔已有一子,且在蕭靜姝出征前,便被立為太子。倘若蕭靜姝身亡,那理所應當,太子順位,便要登基。</br> 而到時,雖然齊新柔和齊安林有些齟齬,但貴妃和幼子,到底孤兒寡母,有什么事情,還不是得求助于他?</br> 那時,齊安林便可挾天子以令諸侯,真正達到,權勢的頂峰。</br> 蕭靜姝也能料到他的打算。</br> 是以,近身侍奉之人,都是慎之又慎。</br> 加之有傅行。傅行向來謹慎又忠心,且在軍中威望極高。是以,除了先前的寧海潮之事,是韓驍儉布局,并未被察覺之外,齊安林安插的些許人手,早就被清退了。</br> 現在,齊安林在長安,驟然聽到圣人可能已死的秘聞,再加上那段時間,蕭靜姝確實在西夷,從長安送來的奏折堆積如山,都未批復……</br> 有了這樣一層驗證,齊安林又怎么可能按捺得住?</br> 他想要試探,但蕭靜姝從前的狠厲手段他早已見識過,不敢明目張膽。是以,他只能故意送來一些各地無關緊要的請安折子,以此,試探傳聞的真假。</br> 若蕭靜姝未死。</br> 那尋常情況下,她若是看到了那些請安奏折,必然會回信訓斥,言道邊關緊張,勿要用這等尋常小事打擾。但若是她已經死去,大良大營,其實群龍無首,只靠傅行在勉力支撐。</br> 但傅行,一定沒有余力,再假裝成圣人,回信訓斥長安。</br> 這猜測,在蕭靜姝接連拿到請安奏折時,變得越發清晰。</br> 她在西夷待過。是以,知道西夷對大良圣人的猜測,也知道,原來朝中,便如韓驍儉,是有人可能會和西夷有些首尾的。</br> 只是,她那時想到,長安和西夷有問題的人,從利益來看,應當不是謝昭,而是齊安林。但西夷那邊,聯系長安的人,她卻不知,是桑隼,還是阿單狐。</br> 而這封和親國書被送來。</br> 一切,便昭然若揭。</br> 是阿單狐做了此事。</br> 阿單狐其實并不在乎,大良圣人到底是死是活。但他要用這樣一個情報,令長安的權臣心思浮動。長安的不安,一定會傳遞到大良大營中來。而到時,為了解決長安的危機,無論是蕭靜姝還是傅行,都不會繼續在邊境和西夷對峙,而會選擇不計損失,速戰速決,早日除去西夷主部,從而快速回到長安,平定內亂。</br> 而那時。</br> 一旦西夷主部俱滅。</br> 阿單狐再把涼州獻上。</br> 到時,大良大軍要馬上班師回朝,一定不會有閑心,再將阿部族和豕牙族,也斬草除根。</br> 如此,阿單狐便可不費一兵一卒,安然回到草原,取代西夷主部,成為西夷,新的王。</br> 蕭靜姝看著那封國書。</br> 那些字句,一筆一劃,并不熟練,卻極為認真。看上去,便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弱小屬國。</br> 只可惜啊……</br> 他們都不知道,原來大良的圣人,便是曾經并州的鳶娘。她知道阿單狐的個性,知道他和西夷主部間真正的齟齬。也知道那些在西夷將領間流傳過的傳言,知道西夷內部,錯綜復雜的局勢。</br> 阿單狐想借刀殺人,把大良大軍,當做一把屠戮桑隼和西夷主部的刀。</br> 而蕭靜姝。</br> 她其實,也一直需要一把,真正肅清大良官場,將齊安林,徹底拉下來的刀。</br> 齊安林在大良官場深耕太久了。</br> 先前的屢次交鋒,其實,都只是剮去他的皮毛,未曾真正令他傷筋動骨。</br> 而后來,蕭靜姝出兵西夷,御駕親征,為了穩定朝中人心,不得不令齊新柔“產子”,并立下太子,許齊安林以重權,讓他主理長安大小事務。</br> 經此一事,哪怕大軍得勝回朝,齊安林也會因為穩定長安有功,地位越發穩固。倘若她再想動他,便不是那么簡單而容易的事。</br> 甚至,齊安林作為太子外戚,有功之臣,哪怕真的再犯一些小錯,她也不能不顧念他主理朝政的功勞,而真的罷黜他,殺死他。</br> 她要動他,只有一個可能。</br> 那便是,齊安林真的犯下了一樁大錯。</br> 一樁,無人敢置喙,無人敢求情,板上釘釘,罪不容誅的滔天大罪。</br> 而這罪責……</br> 又有什么,比謀逆犯上,刺探圣人蹤跡,更為合適的呢?</br> 齊安林既然自己為自己選定了結局,那這一切,便是順理成章。</br> 而至于西夷……</br> 若是先前,西夷還如鐵板一塊,蕭靜姝自然不敢放任齊安林在朝中生亂,只為了揪出他的錯處。</br> 但現在,無人比她更清楚,樓麟已死,西夷群龍無首,豕牙族被樓麟先前屠戮大半,剩下的阿部族和一小半豕牙族人在涼州龜縮,只能用離間這等手段,才求取茍延殘喘之機。</br> 如此良機。</br> 若是不用,她才算枉坐了這個位置。</br> 齊安林,她必然要料理。</br> 阿單狐,想要插手大良內務,她也一定不會放過。</br> 而至于西夷主部……</br> 蕭靜姝眼神微微暗了暗。</br> 腦中,有許多東西走馬燈般閃過。</br> 西夷最初傳到邊境的,蠱惑人心的圖畫。</br> 以大良百姓做人肉盾,強行渡河的瘋狂。</br> 欲圖讓她在城樓上,當著大軍被砍下頭顱的算計。</br> 還有……</br> 她低低垂眼。</br> 還有那人身上。那一夜里。她意識朦朧間,觸到的,他在西夷受的,累累的傷。</br> 那應當是他送回自己后,回西夷時,被肆虐的傷痕吧。</br> 而現下,又添許多。</br> 月圓香,是一種多么兇狠的藥呢?</br> 兇狠到,令她這個大權在握的圣人,也不得不,為之……</br> 妥協,屈服。</br> 誰說西夷人只有蠻力,不懂計謀?</br> 西夷……真是好手段啊。</br> 蕭靜姝冰冷一笑。她的目光,停在案幾上,代表著并州的那塊地圖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