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靜鸞心中猛地一沉。</br> 幾乎是下意識,她看向主屋的位置。</br> 男人還沒從里面出來。</br> 他大約還在沉睡著。</br> 但……</br> 若是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經有孕,這好不容易達成的,岌岌可危的平衡,還能繼續嗎?</br> 粥香四溢。</br> 但蕭靜鸞已經沒了溫粥的心思。</br> 她站在灶房中,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她的身子,她自己清楚,平日里,月事一向準確,就算是先前,和蕭遙之在外躲避追捕,三頭兩頭居無定所,月事和平日的差距,也就只有至多兩三天而已。</br> 但……</br> 從幽州,直到陳地。</br> 距離她原本該來月事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整整半月有余。</br> 而半月前,也正是她和陳樋廝混正酣,日日夜夜,殊無節制的時候。</br> 陳地偏南。</br> 而今,春風和暢,拂在身上,帶著微微的暖意。</br> 蕭靜鸞卻只覺,渾身上下,遍體發寒。</br> 她再坐不住,只想快些確認自己的身子到底是什么情況。但,院門緊閉,她無法出去,而若是想要如先前那婦人般,用梯子攀爬,便一定會驚動,主屋里面的人。</br> 這孩子,若是真的,那陳樋和那些山賊尚在時,這是籌碼。</br> 而現在,山寨沒了。她和蕭遙之在一起,這孩子,便是催命的符咒。</br> 蕭靜鸞腦中各色念頭閃過。</br> 而正在這時,主屋那處,傳來些許動靜。</br> 蕭靜鸞倉皇回頭,就看見蕭遙之衣冠齊整,已經從主屋處,走了出來。</br> 從幽州到陳地,日夜奔馳,數日時間。蕭遙之臉上的易容泥土,終于再維持不住,早在幾日前,便龜裂著,寸寸碎裂,掉了下來。</br> 那時,蕭靜鸞尚不敢去看他的臉。</br> 但他們日夜在一起,她再不愿承認,也總不得不面對他的樣貌。原以為,再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她會驚懼恐怖,時時難安,但,甫一見到蕭遙之的容貌,蕭靜鸞那時,自己便先怔住了。</br> 他還是他。</br> 但他又已經,不再是他。</br> 他比當初,在陳地身為世子時,瘦削了許多,甚至比他們一同流亡時,還要憔悴不堪。</br> 他的兩頰凹陷了下去,因顴骨不高,更顯得整個人臉頰極窄。他嘴唇似是更薄了些,眼鋒犀利,殊無感情。他臉上,還能依稀看出從前的溫和俊逸,但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人。</br> 原來,要改變一個人的容貌,不止有易容泥土一個法子。</br> 讓他在死生之地走一遭,竟也能,變成這般模樣。</br> 對著這樣的臉,蕭靜鸞一時恐懼,一時竟又慶幸,她對著他,到底還能叫出“厲公子”三個字。</br> 只是,當她喚出這稱呼時,她能明顯感到,蕭遙之陰沉的目光,就在她身上,停了許久,都未挪開。</br> 蕭靜鸞那時,毛骨悚然。</br> 但她知道,若要求生,若要不被清算從前的事情——</br> 就算兩人全都心知肚明。</br> 她還是只能以為他是厲垚,只能以為,他是那個素昧平生的山下讀書人。</br> 蕭遙之站在主屋門前。</br> 一雙寂然的眼眸看向她。</br> 蕭靜鸞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趕緊擠出個笑:“厲,厲公子,你起來了,我熬了粥,要一起喝些嗎?我,這粥熬了小一個時辰了,早就軟爛了,是正好入口的……”</br> 她說著話,手忙腳亂,去盛那兩碗白粥。</br> 蕭遙之洗漱過后,在桌前坐下,蕭靜鸞將兩碗粥都擺好,又當著他的面,將每碗都攪勻,又每碗都嘗了一勺,而后,才由蕭遙之拿了一碗,慢慢喝起來。</br> 蕭靜鸞也低頭喝著粥。</br> 自從從山寨中逃出之后,每次用膳,就都是如此。</br> 她買來的東西,他都不吃。直到她驟然明白過什么,將買來的東西,每樣都試吃了一些,他才慢條斯理,不急不慢,也用起來。</br> 她知道,他是擔心她會給他下毒。</br> 她也知道,而今,他們二人,就應當是勢如水火,互相提防。便如同,她堅持喚他做“厲公子”……</br> 但,不知為何。</br> 每次他坐在桌前,等著她將粥都喝下少許,才肯動作時。</br> 她心里,細細密密,會泛起一些近乎茫然的酸意。</br> ……哥哥不是這樣的。</br> 哥哥是明知前路渺茫,還會給她在床頭留下紙條的。他最愛護她,從不該懷疑她……</br> 記憶里的哥哥,和眼前的蕭遙之,好像已經成了兩個人。</br> 一個溫文笑著,一個,則陰鷙地,在她睡著之后,都仍要盯著她。</br> 他已經不是哥哥了。</br> 蕭靜鸞告訴著自己。</br> 這是厲垚。以前是,現在是,以后,也都會是。</br> 粥溫熱著。</br> 蕭靜鸞壓住鼻尖那一點酸意,將粥囫圇灌下。</br> 而這時,小院之外,傳來一陣敲門聲。</br> 蕭遙之放下粥碗。</br> 他看著她,從懷中拿出一把鑰匙。</br> 蕭靜鸞趕忙接過,不敢怠慢,帶上帷帽,而后就小跑到了院門。</br> 院門被一把大銅鎖反鎖著。</br> 蕭靜鸞解開鎖扣,打開門,就見是先前隔壁那家的婦人,正一手拽著黑子,一手提著一籃桑葚,對她歉意笑著。</br> “小娘子。”</br> 那婦人神態溫和,抱歉道:“先前的事,實在對不住,我叫黑子給你道歉,另外,現在桑葚正甜,這些,都是今天新鮮摘下來的,你拿去嘗嘗,要是喜歡,我再多送些來。”</br> 她將桑葚籃子往前遞來。蕭靜鸞低頭,正看到黑子正一臉不服氣地扭著身子,見婦人看來,黑子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說:“對不住!對不住了丑娘子!”</br> “……”</br> 婦人溫和的面上幾乎有一絲猙獰閃過。</br> 她拽過黑子,啪啪對著他屁股就是兩下。</br> 黑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蕭靜鸞面色越發陰沉。她才想要出聲譏諷,突然之間,又像是想到些什么。</br> 她將這籃桑葚推回去。</br> 而后,她壓低了聲音,搖頭道:“桑葚就不用了。我不愛吃這些,而我郎君,雖喜歡此類甜食,但大夫說過,他不能多吃這些。”</br> “不能多吃?”</br> 婦人一手鉗制著黑子,面上露出詫異之色。她道:“桑葚性甘寒,女子若是氣血不暢,倒是吃多了不好,但男子,又怎會不好吃這個?”</br> 蕭靜鸞聞言,微微頓了頓。</br> 她不著痕跡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從打開的屋門,能隱約看到里面,還在喝粥的蕭遙之。</br> 蕭靜鸞的聲音越發低了低。她道:“我家郎君同我……并不太恩愛。我倒無事,于是,我郎君便去看了大夫。大夫說,他大約是體內陽虛體寒,才于那事上,有所損害。大夫交待,不可吃這類性寒之物。但其實,我自己也知道,什么陽虛體寒,恐怕都是大夫無奈之言。他平日身體都不錯,絲毫看不出虛弱之狀,唯有夜里,對著我……”</br> 她微微低下頭,似是欲言又止。</br> 婦人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趕忙捂住黑子的耳朵。</br> 黑子又被婦人管轄著,在她手下不斷憤怒扭動。婦人不管不顧,溫和又帶著些迫切好奇地說:“小娘子繼續說,小孩子聽不到,無礙的。”</br> “……”</br> 蕭靜鸞話語頓了頓。</br> 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br> 她說:“……大約是我家郎君,看著我這張臉,實在沒有興致,才會和我這般,同床異夢,到如今,也沒個孩子……我這張臉,說到底,還是意外時,為保護我郎君而毀,甚至,包括我的嗓子,也是如此。只是,到底容貌和聲音都變了,他雖和我還在一處,但他心中……”</br> 蕭靜鸞話中帶著一絲黯然。</br> 婦人溫柔的臉上,帶了一絲“果然如此”的神情,一絲聽到奇聞異事的滿足,還有更多的,顯而易見的同情。</br> 蕭靜鸞道:“為了這事,我甚至想過,要不要用些不入流的法子,給郎君下些……助興的藥,不用太烈,這樣,不損身體,也能讓我和他……不要這樣,做一對各懷心思的夫妻。但無奈,郎君看我看得嚴,他不許我獨自出門,也不給我什么銀錢。我又不能當著他的面,真的去找大夫求那種藥。我也明白,黑子一個幼童都知道,我長得丑陋,我家郎君,又如何能不知……”</br> 她低下頭來。</br> 一滴淚,恰到好處砸在地上。</br> 隔著帷帽,她臉上的疤痕看不清晰,只能隱約看到臉上清秀的輪廓。蕭靜鸞身姿纖細,而今特意為之,更顯得弱柳扶風,不勝嬌柔。她低低泣聲道:“這位姐姐,我先前對你出言兇惡,其實也是因為這些事情,心中幾乎郁郁成疾。心病還須心藥醫,我也知道,若要我放下心來,其實,還得我真和我郎君,再成幾回好事……”</br> 她的聲音雖然嘶啞難聽,卻仍能聽出,些許曾經的柔婉之意。</br> 婦人心中同情更甚。</br> 她咬了咬牙,看一眼里面蕭遙之的身影,下定決心道:“小娘子莫要難過,不就是藥嗎?我……或許能幫你找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