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帳之內，溫暖如春。</br>　　韓兆渾身上下，錐心刺骨的痛楚，再度排山倒海而來。</br>　　他面上一片慘白，咬牙艱難道：“圣人……”</br>　　他原本，今夜便該走的。</br>　　今日白天，傅行過來，告訴他，圣人已服下解藥，他如今，心無掛礙，應當早些回西夷，如此，才能想發設法，重新取得桑隼的信任，拿到接下來的解藥。</br>　　但他知曉，今夜，月將圓。</br>　　今夜毒發，他必痛楚難當。帶著毒在身上，他走不了多遠，便可能被人捉回來。</br>　　更何況，今日傅行告訴他，圣人在白日里，似有困倦之狀。</br>　　蕭靜姝身上先前受的傷已然痊愈。</br>　　這等不太尋常的困倦，放在平時，或許沒什么。但出現在今日，便讓韓兆疑心，或許是服下解藥的緣故。</br>　　許多毒藥，在吃下解藥之后，解毒之時，都會造成些許癥狀。</br>　　而韓兆若想騙得更多解藥，便需在桑隼面前，將這些癥狀，都假裝著表現完整。</br>　　是以，他需得知曉，蕭靜姝這兩日來，所有的異常反應。</br>　　也正是因此，他才在傅行的幫助下，易了容，在晚上，頂替了守夜的侍從，來到蕭靜姝大帳之中。</br>　　他不是沒有渴望的。</br>　　將易容泥土一層層覆在身上的時候。</br>　　將那張蒼白的面容，掩在層層遮蓋之下的時候。</br>　　他眉眼低垂，辨不出情緒。</br>　　但他清楚。這是為大局，也是為，私心。</br>　　夜清如水。</br>　　圓月高懸。</br>　　韓兆身上所有的利器全被收走。傅行就守在帳外。若他在控制不住痛楚的情況下，對蕭靜姝做了什么，傅行，馬上就會沖進來。</br>　　他只是守在帳外。</br>　　他在夜里毒發。</br>　　原來月圓香毒發的情形是這樣。原本好好地站著，忽然之間，劇痛襲來，仿佛有一匹烈馬，在四肢百骸內兇狠跑動，每一寸骨血。每一寸肌肉。每一寸，和心臟相連的地方。</br>　　摧心折骨。</br>　　痛不欲生。</br>　　在劇痛襲來之際。</br>　　他身形晃了一下。</br>　　腦中的一切，仿佛都被這疼痛裹挾。他扶住身邊的案幾，強迫自己不倒下去。</br>　　案幾四角尖銳。</br>　　他一時不察，磕到了身體。</br>　　原本就未好的傷口，汩汩流血。</br>　　他恍惚之間，摸到腰上的一片黏膩，方才感覺到，原來傷口再度迸裂。</br>　　……已經察覺不到，身上傷口的疼痛了。</br>　　骨頭都被攥緊。他無聲急促呼吸。他咬牙強忍，眼前一陣黑過一陣。骨頭在尖嘯著想要蜷縮。他強迫自己眼神聚焦。</br>　　……他不能疼。</br>　　他要看著她。</br>　　他要看著她是否有任何異常。他要身體力行，在一片疼痛中，學她的影子。好為她，在西夷，在大良，護她，一世平安。</br>　　韓兆面白如紙。</br>　　而便在此時。</br>　　他聽到帳中響起一個喑啞的人聲。</br>　　那是她。</br>　　她在喚：“水?！?lt;/br>　　她渴了。</br>　　他跌跌撞撞往前走，用盡全身力氣，克制自己的腳步。</br>　　疼痛是一波一波卷來的。</br>　　他抬起手，竭力穩住，不讓茶壺顫抖。</br>　　清水倒入茶盞。</br>　　他渾身已然汗濕。</br>　　他靠近那簾帳。柔軟帳幔碰到他易容后的手臂，他無知無覺。他咬住舌尖，嘴里血腥一片，那鐵銹味，換來他強撐的清醒。他說：“圣人，水。”</br>　　可圣人沒有接過茶盞。</br>　　圣人伸出手來，拽住了他。</br>　　……</br>　　一切結束。</br>　　蕭靜姝在一旁，沉沉睡去。</br>　　韓兆將被褥蓋在她身上。</br>　　她睡顏安寧。</br>　　燭火跳動。</br>　　韓兆閉了閉眼。</br>　　身上毒發的疼痛似乎熬過了這段時間，漸漸地，要消停下來些許。他先前便聽桑延說過，月圓香的毒，不是全然持續的，而是熬過了一個時辰，緩下來些許，在你以為要好的時候，又會繼續。</br>　　這般一波接一波，才會最令人忍受不住，才能讓人，丟下所有的堅持，成為那下毒的人，最忠心的狗。</br>　　春夜的涼意仿佛后知后覺，慢慢涌來。</br>　　韓兆系好腰帶，穿上衣衫，走出大帳之中。</br>　　傅行正在大帳之外。</br>　　離大帳，約有數丈之遙。</br>　　月色清冷。</br>　　傅行轉頭看他。</br>　　韓兆看到。</br>　　傅行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洶涌殺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