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晚。</br> 蕭遙之二人下山，避開大路，一路坎坷，走了接近大半天。</br> 數個時辰來，滴水粒米未進，蕭遙之看上去尚且好些，但蕭靜鸞，卻是早已氣喘吁吁，面有菜色。</br> 這處破廟凋敝。</br> 看上去已經許久沒有人來過了。</br> 越是貧瘠的地方，民不聊生，百姓們只能祈求神明保佑，而無法用人力的法子，過上好日子，這樣簡陋破敗的寺廟，也就越多。</br> 而從前的幽州，王公貴族們，日子仍舊富貴，但百姓們的生活，過得并不算好。</br> 供桌上有幾塊餅子。</br> 已經被老鼠啃得七七八八，只剩一個邊。</br> 蕭遙之面不改色走了進去，抓起一塊破餅，塞入口中。</br> 蕭靜鸞站在一旁，不敢出聲，但在看到蕭遙之動作之時，卻覺腹中的饑餓也被惡心得少了幾分。</br> 那些餅子上，甚至還有幾塊老鼠屎。她雖然此刻境遇極差，但再低谷的時候，寧可用人肉煮湯，也沒吃過這等東西。她找了個門后的角落，蜷縮在一旁，小心翼翼，看著蕭遙之的一舉一動。</br> 那餅子干澀，難以下咽。</br> 還帶著一股濃重的餿氣。</br> 但蕭遙之將這些東西全部咽下。</br> 他現在，面上因著易容泥土的緣故，看上去臉色沒有太大改變，但他知道，自己身體先前就沒好全，以至于甚至，只能被呂楠娘養在地窖之中。現在，這般殺人而后跋涉，若是到這座破廟的路再長一點，他有可能，就堅持不下去了。</br> 所以，他必須要補充食物。</br> 有了食物，他才能遏制住自己快要發抖的四肢。才能在夜晚，或許蕭靜鸞想要逃跑，或者動手殺他的時候，有阻止的力氣。</br> 蕭遙之閉了閉眼。</br> 他嚼著餅子，在心里，自嘲笑了一聲。</br> 他轉過頭，看著一旁的蕭靜鸞。少女小小一團，蜷縮在黑暗的角落里，可憐極了。但無人知道，在這人心中，住的，原是一條，噬人的毒蛇。</br> 那毒蛇纏緊了他。</br> 將他骨頭寸寸勒斷，想要讓他窒息，令他死去。毒蛇的毒牙已經虎視眈眈抵上他的皮膚。</br> 但他仍要和那毒蛇糾纏。</br> 她要了他的命。</br> 那就該和他，至死方休。</br> 夜漸漸深了。</br> 這處破廟門已經壞了，先前的雨滴飄進來，原先廟里的供桌這些，也都已濡濕。用這些木柴生火已是不可能。蕭靜鸞睡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眼下是春天，各色蟲蟲都已復蘇，半夜，時常有小蟲爬到她身上，一片痛癢。一片黑暗之中，她被地面硌著，被蟲子咬著，難耐地半睜開眼，翻了個身。</br> 而就這一下。</br> 蕭靜鸞翻身的動作一僵。</br> 一片月光之下，她看見，原本躺在離她兩丈外的蕭遙之，不知何時，已經起身，坐在了她的身邊。</br> 他正盯著她。</br> 那張布滿泥土裂紋的臉，被慘白月光稱著，更顯不似真人。他就坐在她身旁，直勾勾地俯著身，看著她的一舉一動。</br> 蕭靜鸞翻身的動作只遲滯了一瞬。</br> 下一刻，她似是全然無覺，重新又翻了回來，背對著蕭遙之。她嘴里咕噥了一聲，抓了幾下身上刺癢的地方，仿佛對他的動作，全然不知。</br> 但她的睡意，卻在剛剛那一刻，已經全部消失。</br> 她不敢讓他知道自己已經醒來。她心跳劇烈，渾身上下，毛骨悚然。破廟內一片寂靜，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激烈的聲音。片刻之后，她聽到自己身后，有一陣人在動作的，窸窸窣窣的聲音。</br> 他要干什么？</br> 他……要殺了她嗎？</br> 蕭靜鸞渾身僵硬，卻不敢睜眼。她竭力穩住呼吸。下一刻，一個尖銳冰冷的觸感，慢慢地，抵住她的臉頰。</br> 那東西……</br> 蕭靜鸞喉嚨克制不住，滾動了一下。</br> 她小心翼翼，背對著蕭遙之，將眼睜開一條縫。</br> 那是一根玉簪。</br> 一根先前，蕭遙之用來殺死了陳樋親信，將她擄走的玉簪。</br> 那根玉簪上，還有未擦干凈的鮮血。蕭遙之用玉簪抵著她，一點一點，慢慢往下滑。</br> 蕭靜鸞渾身的肌膚，幾乎都隨著玉簪的動作，變得冰冷顫抖。</br> 那玉簪劃過她滿是溝壑疤痕的臉，到了她下頜，而后，觸碰到了她脆弱柔軟的脖頸。</br> 脖頸上，是躍動的青色血管。</br> 夜色深重。眼前之景，更甚魑魅魍魎。從未有一刻，她離死亡這樣近。她知道，他恨她，他想殺了她……</br> 蕭靜鸞呼吸幾乎要克制不住，急促起來。</br> 她聽到他在她身后，低低地笑。</br> 蕭靜鸞心中各色念頭急轉。下一刻，她顫顫出聲，小聲道：“哥……哥哥……”</br> 脖頸上的玉簪頓了一下。</br> 蕭靜鸞不敢停頓。</br> 她仍舊閉著眼，假裝自己熟睡著，只是在說夢話。她含混不清地，在夢里小聲啜泣：“哥哥……有壞人要欺負我……鸞兒，鸞兒好想你……”</br> “鸞兒想哥哥了……”</br> “每天都想……”</br> “有個長得像哥哥的人，但他也兇，也壞……哥哥從不會這樣對我……”</br> “哥哥……”</br> 她的聲音一聲接一聲。</br> 她狀似委屈地在夢里哭著，囈語著。慢慢地，她感覺那玉簪，已經離開了她的身體。</br> 蕭靜鸞心中一松。</br> 劫后余生的感覺，幾乎讓她渾身都發軟。</br> 她無聲平復著呼吸。而在這時，背后忽然傳來一聲輕笑：</br> “怎么不說了？”</br> 蕭遙之的聲音嘶啞低沉，如陰鷙的鬼怪，在玩弄他的獵物。</br> 蕭靜鸞頭發驟然發麻。</br> 她幾乎是瞬間，就要順著他的話，繼續乖巧地說下去。</br> 但才張開一點口。</br> 她猛然意識過來。</br> 她現在應當在熟睡才對。</br> 熟睡時，夢里的話，才最真心，才可能會被暫時放過。而只要她順了他的意思，繼續“說夢話”，那就說明，她是醒著的。</br> 那她之前的那些囈語，也就都是，騙他的。</br> 冷汗涔涔冒出。</br> 蕭靜鸞牢牢閉上嘴巴。</br> 她竭力做出綿長的呼吸聲。雞皮疙瘩一片一片在她身上暴起。恐懼無邊無際。她背對著蕭遙之，一點也不敢動彈。</br> 身后似乎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br> 而后，是一陣極輕的腳步。</br> 他走遠了。</br> 他應當是離開了自己身邊，又去旁的地方躺下。</br> 但這一夜，蕭靜鸞再不敢入眠。她也不敢動作，不敢起任何逃跑之心。</br> 她閉著眼，等著天光既白。等著自己僵硬的身體，在日光的照耀下，一點一點，恢復知覺。</br> 幽州大良大營。m.</br> 大帳之中。</br> 蕭靜姝坐在案幾后面，靜靜聽著兵士們的匯報。</br> 這兵士是先前傅行派去的，在韓兆營帳邊上監聽的兵士。</br> 這些人善隱匿。韓兆的功夫，和傅行不相上下。傅行曾試過，在沒有提防的情況下，察覺不到他們，那韓兆，便應當，也察覺不到。</br> 那兵士說完話。</br> 蕭靜姝半晌未語。</br> 她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盞壁，低聲道：“……藥？”</br> “是。”</br> 那兵士道：“吳醫婆曾提及，那藥是否有問題，但關于‘藥’的事情，后面卻未再多說。后面，吳醫婆還說了自己不識字之事。臣推測，應當是兩人想用紙筆交流，但卻因吳醫婆之故，只得放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