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很靜。</br> 幾乎,落針可聞。</br> 蕭靜鸞半晌沒有說話。她的肩膀,慢慢顫動了起來。</br> “……死了?”</br> 她喃喃地說。</br> 忽然又笑了一下。</br> 她說:“怎么會死呢?她活得好好的,怎么能當她是個死人呢?厲垚,你不是說,你喜歡她,她是你的愛侶嗎?既然如此,你愛過她的啊,怎么能當她死了呢!怎么能這般善變,不繼續愛她呢!”</br> 她突然轉過身來。</br> 快步走到蕭遙之身邊。</br> “你說啊!”</br> 她尖聲道:“她怎么會死!你怎么能當她死!過去的那些情意就這樣不值得留戀嗎?……你就不怕她會難過會傷心嗎?!……”</br> “可是,小人,也有心。”</br> 蕭遙之慢慢開口。</br> 和癲狂的蕭靜鸞不同。</br> 他面上始終平靜一片,無風無波。他抬眼看著蕭靜鸞。看著她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和絕望,不斷痙攣。</br> 蕭靜鸞仿佛被這一句話生生砸下。</br> 她雙眼血紅,怔怔望著他。</br> 蕭遙之道:“小人也有心。被她生生剜走,從此,小人便不知傷心是什么滋味,自然,也不能與她共情了。往事不可追。也正是因此,小人不信世間情意——”</br> 他笑了笑,道:“所以,才會對那藥,也無知無覺,無法,動情吧。”</br> 他聲音清冷而寂寥。</br> 蕭靜鸞怔怔望著他,半晌,一行淚,忽然從她眼中落下。</br> “往事不可追?……”</br> 她念了一聲。臉上忽然露出茫然的,倉皇委屈的神色。</br> “往事……不可追……”</br> 她喃喃地說。</br> 慢慢松開掐著蕭遙之的手。瑟縮著,蜷成一團。</br> 她的身影小小的。</br> 在燭光的光暈里,顯得格外可憐而無助。</br> 她的聲音又輕又痛。像最為委屈的少女,在大雨天里迷路,卻久久等不到,要來救她的人。</br> 蕭遙之靜靜看著她。</br> 方才,他胸口某處,彷如鈍痛一下,沉悶而壓抑。</br> 方才對著她癲狂的神色,尚能處變不驚。但而今,她露出這等模樣……</br> 就像許久以前。</br> 還在陳王府中時。</br> 她犯了錯事。不被陳王妃喜歡。她瑟瑟地縮成一團,那時的她,比之現在,還要幼小許多。她睡著了,也蜷在自己床上的一處角落里,被子幾乎都要把她捂到窒息。那副模樣,和她白日里嬌俏明媚的樣子,全如兩個人。</br> 他很久以前就知道。</br> 明麗開朗,只是她以為旁人會喜歡,所以故意表現出來的模樣。</br> 但他不敢戳破。</br> 他怕自己戳破,她會再如小獸要縮回自己的殼般,惶惶不安,不可終日。他知道,她害怕。陳王妃對她態度尋常,她只是個女子,若是不被喜歡,不被重視,在王府里,便極難過得好。</br> 他默默地看著她。</br> 他想。她害怕,那他就慢慢地等。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等他到了那高位,將整個長安,整個未央宮,全都送給她。</br> 那時,她身上有了那么多華冠。她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啊。而他,在她身旁,和她一同站在高處,他永不會離開她。</br> 到那日。她手中握著世間繁華——</br> 她或許,就終于,不會再怕了吧。</br> 在無數個夜里。</br> 在無數個,為了奪位,為了謀逆,殫精竭慮,夜不能寐的夜里。</br> 燭光下,無數個疲憊的時光里。無數個,雙眼布滿血絲的黎明里。</br> 他閉著眼,克制不住,一遍遍幻想著,成事以后,她在長安皇宮里的光景。</br> 那時的她,或許溫婉嫻靜,或許依舊明媚如春風。</br> 但她的笑,一定會比現在,要更真。</br> 她以為她裝得很好。</br> 但其實啊。</br> 真的想著她,念著她的人,又如何,能看不破她的偽裝。</br> 茅草屋中。</br> 蕭遙之閉了閉眼。</br> 窗外有雨落下。</br> 春雨簌簌。</br> 一片昏暗中。他恍如回到那個雨夜。</br> 那個長安皇宮的雨夜里。他心上的那人,蜷縮在龍床上,被子里,等著他回來。他一身重甲,披星戴月,帶著冬夜的寒風踏上養心閣寢殿的臺階。外面有人稟報說,他陳王世子的身份,被陳王妃,親口否認了。</br> 他們沒有路了。</br> 那時,她也是在通紅著眼喚他。</br> ……</br> 蕭遙之低頭,自嘲笑了一聲,慢慢挪了過去。</br> “……夫人。”</br> 他低聲道:“夫人不會被丟下。”</br> 蕭靜鸞倉皇著抬起頭來。</br> 她消瘦了。</br> 下巴尖尖,掛著未盡的淚水。她看著眼前蕭遙之易容后的臉。</br> “不丟下?……”</br> 她抽噎著說。</br> “……是。”</br> 蕭遙之慢慢垂下眼。</br> 他似乎聽見有什么,在他心里慢慢絞動。讓他慢慢地,一遍遍疼痛,攪碎肝腸。</br> 他飲下胸中痛意。竟終于,伸出了手。</br> “夫人是山寨里的夫人。”</br> 他道。</br> “那么多山匪,都是夫人的部下。小人不知夫人從前如何。但夫人而今,有這樣多人……”</br> 他笑了笑。對蕭靜鸞道:“這都是夫人自己爭來的。夫人應當,再也不會被拋下了。”</br> 他的聲音很低。</br> 蕭靜鸞惶然望著他。</br> 她眼中是晶瑩淚水。半晌,她突然莽撞地,傾身往前——</br> 蕭遙之猝不及防。</br> 她好像不會接吻。</br> 蕭遙之心中似有一頭兇獸肆虐。</br> 她嗚嗚地,揪住蕭遙之衣領。蕭遙之喉結滾動。</br> 砰的一聲巨響。</br> 屋子的大門被人從外面驟然踢開。</br> 春雨霏霏,細密飄灑進來,帶來外面的冷。陳樋臉上煞氣逼人。他大馬金刀,臉上是洶涌戾氣,走進屋子里來。</br> 蕭靜鸞動作僵了一瞬。</br> 下一刻,她猛然推開蕭遙之,面上蒼白,站起了身。</br> “不是我!是他!他對我——”</br> 她幾乎沒有猶豫,轉身,指向了蕭遙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