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當家……”</br> 親信臉上登時有了尷尬之色。</br> 無論如何，眼下蕭靜鸞都是山寨的首領夫人，陳樋能用這等羞辱的話說她，但別人卻不能。</br> 陳樋咀嚼著口里的肉。</br> 那肉被燒焦了一部分，肉汁混雜著焦黑在口中吱呀作響。他嗤笑了一聲，再去割下一塊。剩下的那塊還沒熟，但他全不介意，手上匕首，插入肥厚的肉中。</br> 肉里有鮮血涌出。</br> 淋漓澆在陳樋手上。</br> 他面上兇戾的神色在火光下更顯狠厲。他抓起割下的那塊帶血的肉，慢條斯理，放入口中。</br> “難道不是嗎？”</br> 他嚼著那肉。</br> 有鮮血溢到他唇上，將他雙唇染得愈發嗜血。他道：“她做的事，我知道，你們難道就不知道？可偏偏她有富貴在身……”</br> 他哼笑著。</br> 目光再未往邊上屋子看上一眼。</br> 屋子里，李瑜的慘叫聲漸漸湮滅下來。蕭靜鸞啪的一聲打開屋子大門，冷聲道：“進來個人，都收拾干凈。”</br> “是，來了，來了。”</br> 陳樋身邊的親信趕忙站起身來。</br> 他快步躬身跑到屋子里，里面，李瑜已是進氣少出氣多，奄奄一息。李瑜臉上，是兩個還在流血的血窟窿，屋子里血腥味彌散一片。親信指揮著另外幾個逃兵山匪，熟門熟路，到邊上提了桶水，開始沖刷地面。</br> 而蕭靜鸞，則往外走去，直到到了火堆前。</br> 原本陳樋親信坐著的那個位置，如今已經空了。</br> 蕭靜鸞一點沒有避諱，就在那空著的地方，坐了下來。</br> 陳樋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嗤笑一聲：“夫人，可是完事了？今天這個，找的可還合你的意？”</br> “勉強合意吧。”</br> 蕭靜鸞亦是冷眼看了過去。</br> 陳樋手上血淋淋的，全是未熟烤肉里的鮮血。那血粘稠黏膩，蕭靜鸞伸手，將他手上一塊染血的烤肉，拿了下來。</br> 她將那烤肉放進嘴里。</br> 肉上沾著的血腥氣味，似在激發她的兇性，卻又似，用這樣奇異惡心的味道，撫慰了她躁動暴怒的內心。</br> 陳樋被搶了肉，倒也不急。他慢條斯理又割下一塊半生不熟的肉來：“夫人好本事。上一個，想搶走我手里肉的人，現在，都已經不知道，埋在哪里了。”</br> “大當家的意思，是要殺我了？”</br> 蕭靜鸞冷笑一聲，將最后一口肉咽下。</br> 她疤痕遍布的臉冷漠抬起來，看向陳樋。陳樋瞇眼看她片刻，突然笑了起來。</br> “我怎么舍得殺你。”</br> 他從容地道。</br> “你是我的夫人啊。夫妻本是一體，一塊肉，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夫人，我手上的肉，能分給你，但夫人手上的肉，也要記得分給我才行啊。”</br> 他的聲音又慢又低。</br> 那山一樣魁梧的身材，擋住了他那面大半火光。</br> 蕭靜鸞知道他是什么意思。</br> 他在提醒她，眼下，她能得到的一切便利，一切容忍，都是在那堆財寶的前提下。</br> 他想要那堆財寶。</br> 但那是哥哥留給她的東西。</br> 她又怎么會讓陳樋這等下賤男人沾染？</br> 蕭靜鸞忽然嫵媚一笑。</br> “大當家。”</br> 她慢慢站起身來。</br> 湊在他耳邊。</br> “我都說過了……大當家想要那些財寶，當然可以，但，大當家心狠手辣，人家怕你拿到財寶之后，就徹底對我，棄若敝履呢。所以，我要先懷上大當家的孩子，讓大當家對我也有了羈絆……我才敢真正安心地，將財寶的位置，告知于你啊。”</br> 陳樋深吸口氣。</br> 他猛地轉過身來，一把將蕭靜鸞抱了起來。</br> 陳樋大步往前走著，快步走到那間單獨為她搭起的屋子中。親信剛剛打掃完地上的血跡，還未來得及把李瑜拖出去。柜子里瑟瑟發抖的男人們也還都在，陳樋一腳踹關了門，將蕭靜鸞壓在床上。</br> “你不是盼著，要懷上老子的孩子嗎？老子滿足你……”</br> 他魁梧高大的身子完全籠住她。</br> 過了半個時辰，才將蕭靜鸞放開。</br> 李瑜在地上，早已生死不知。蕭靜鸞慢慢喘了口氣，睜開眼睛。</br> “好好休息，我的夫人。”</br> 陳樋系著褲子，伸手，拍了拍蕭靜鸞的臉頰。</br> 那縱橫的疤痕在他手下蜿蜒，他微微瞇起眼，站起了身。</br> 他太過魁梧，幾乎像一座小山。他站起來的一瞬間，衣柜里的男人們登時抖得更加厲害。但他到底只是冷笑了一聲，看那些男人一眼，而后轉身，出了門去。</br> 蕭靜鸞在床上，慢慢又吐了口氣。</br> 她想著方才離去的陳樋。</br> 她知道陳樋為什么這么急。</br> 被他強占那日，她摸到了蕭遙之留下的字條，知道他為她，曾藏了一處財寶。她哭了幾乎整整一夜，而后，便將字條塞入嘴里，嚼碎咽下，然后起身，對陳樋說出，財寶的事。</br> 她告訴陳樋，那些財寶，絕不是燒殺搶掠一些幽州百姓可以比擬。若運用得當，甚至，供他起義，都是可能。但她為了自己的安全，不能立刻將財寶的位置告訴他，只有在他讓自己懷上孩子之后，自己才會全部放心，告訴他所有的秘密。</br> 陳樋那時看她的目光，帶著異樣。</br> 她能猜到他的想法。</br> 他一定在想，眼前的女人，何其愚蠢，竟以為，只要懷了他的孩子，就能讓他對她忍下殺心。她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應當是個蠢笨至極的東西，但她卻并未說破，只做不知。</br> 他在笑她愚蠢，在心中計劃著大不韙的毒計。</br> 而她，又何嘗不是在心中陰毒地思考著各種想法，再將這些惡毒的，噬人心骨的籌謀，全都用在陳樋，用在這幫已經淪為山匪的男人身上？</br> 陳樋以為她傻。</br> 以為她是想用這個孩子，來保她的命。但其實卻不知，她是要用這個孩子，來要他的命。</br> 陳樋是這里的大當家。</br> 而且他身邊，還有不少親信，對他都很忠心。</br> 在說出財寶之事時，蕭靜鸞便曾要求陳樋，這些時日，不能碰其他女人，更不能讓別的女人，在她生子之前，懷上子嗣。</br> 這爭寵一般的要求，陳樋很快就答應了。</br> 是以，這段時日，山匪們擄來了女子，也都是底下人享用，而陳樋，并未碰過。</br> 蕭靜鸞知曉，陳樋曾是陳地悍匪。</br> 他若有孩子，在先前傅行和季汝剿匪時，便應當已被尋出。但那時，季汝并未找到他的子女，那便說明，陳樋，其實還無后。</br> 是以，只要管好他，讓他不能碰其他女人，那一旦他身死……</br> 到時，蕭靜鸞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會是他唯一的子嗣。</br> 憑借這子嗣，蕭靜鸞也可以命令得動，陳樋身邊的親信之人。</br> 而剩下的泛泛之眾，則只要用那些財寶繼續吊著，間或真的漏出一點來給他們，他們就會對自己，也忠心不二。</br> 而那時。</br> 不管是起義還是被招安，她都能成為真正的，唯一的受益人。她可以挾幼子以令群匪。縱然她蕭靜鸞落到如此地步，更失了清白，但她卻依舊，能憑自己的本事，博得一線生機。</br> 她殺了陳王妃，又欺騙了傅行，以羲和郡主的身份回去陳地，已經不可能了。</br> 但只要她懷上孩子。</br> 只要她在懷上孩子后，想方設法，悄悄，殺死陳樋……</br> 未必不能走出一條新的，更寬的路來。</br> 蕭靜鸞深吸口氣。</br> 她起身下床，未再見衣柜里那些粗制濫造的男人們一眼，轉身，走了出去。</br> 篝火邊上。</br> 陳樋還坐在原地。</br> 眼下烤肉已經吃光了，他正在對著火光，擦拭著他的長刀。</br> 長刀光亮無比，幾可鑒人。</br> 蕭靜鸞倚在門邊，望著周圍一片片的山匪。</br> 這些時日，這些山匪時常會下山，擄來財寶糧食，又或擄來些男人女人，上山驅使。</br> 女人是珍貴的。</br> 即便是擄上了山來，折損的女人，也還是很多。</br> 而男人，則要多上許多。幾日前，在新一批擄上山來的男人里，蕭靜鸞偶然看見，一個男人的輪廓，竟然看上去，頗像蕭遙之。</br> 那時，她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br> 這些時日來的壓抑和絕望，沖撞著找不到出口的痛楚和苦悶，好像一下都有了出處。她把那男人要了過來，一整日，都在撫摸著他的臉頰。</br> 但很快，她就不滿意了。</br> 這男人的臉太粗獷，眼神和嘴唇，長得也和蕭遙之不像。她突發奇想，用刀子去割他的輪廓，給他修剪。男人活生生痛暈過去。但她卻在他變窄了的下頜里，突然覺出一絲滿足。</br> 她迷上了這件事。</br> 她讓山匪們去幫她找人。找和蕭遙之有哪怕一分相似的人。陳樋縱容她，山匪們自然不敢怠慢。那些男人被送到她房里，她給他們修修剪剪，在這樣壓抑的，吃人的山中，找到了一絲快意和依靠。她空虛的心好像被填滿，在一次次的鮮血中，在一聲聲被逼出來的“鸞兒”中，她好像，漸漸地，真的看到了哥哥的影子。</br> 只是，這還不夠。</br> 那些人，包括今天的李瑜，終歸，還是都不像。</br> 哥哥啊……</br> 到底，還是不在了嗎？</br> 蕭靜鸞的心中，陡然涌出一股難言的悵然。</br> 剛因為剜了李瑜眼睛而滿足些許的心，又驟然空蕩起來。</br> 而恰在此時。</br> 遠處傳來凌亂的腳步聲。</br> 一行人小跑著，面上明顯帶著興奮，跑了過來。</br> 那是今日黃昏時，出去擄掠的山匪。他們回來了。</br> 蕭靜鸞微微瞇著眼。</br> 而在這時。</br> 一個山匪拽著一個身形趔趄，眼睛上蒙著黑布的男人，快步跑到篝火前。那山匪看一眼陳樋，又看一眼蕭靜鸞，而后，俯身湊到陳樋耳邊，說了些什么。</br> 小屋和篝火相隔太遠，蕭靜鸞聽不清他們的話語。</br> 她只看見，隨著那山匪說話，陳樋轉過頭來，似有若無，看了她一眼。</br> 半晌，陳樋哼笑一聲，點了點頭。</br> 山匪趕忙起身，滿面興奮，粗暴拽著那男人，跑到蕭靜鸞面前。</br> 蕭靜鸞已經猜出山匪是要做什么。</br> 她現在被陳樋看重，山匪們于是也都要討好她。每每在山下找到些面目清秀，和她畫的蕭遙之畫像，有幾分相似的人，都要上趕著過來帶給她，同她邀功。</br> 蕭靜鸞隨意望了山匪身邊的男人一眼。</br> 那男人被山匪粗暴拽著，此刻，正半跪在地上。山匪擄人進山，為了避免俘虜記路，向來是要蒙住俘虜的眼睛，再堵住俘虜的耳朵。眼下，這男人雙眼便被一層黑布蒙住。黑布太大，甚至蓋住了他的鼻尖。</br> 只一眼，蕭靜鸞便興致缺缺，轉回了目光。</br> 這男人雖只露了一小點臉。</br> 但光從下頜的角度，便能看出，他不像蕭遙之。</br> 不完美的替代品，她已經有的太多了。</br> 她想要的，已經不是這些一兩分，三四分相似的人，能滿足的。</br> 這些面容，都填不滿她心中的空洞。</br> 而這時，山匪卻是嘿嘿一笑。</br> 他壓低聲音，強壓興奮，對蕭靜鸞道：“夫人，小人今日下山，擄到了一人。這人雖然長得不符合您的喜好，但他卻有一雙巧手。小人親眼看見的。只要有了他，夫人想要什么樣的人，就能有什么樣的人。”</br> 那山匪笑聲得意至極。</br> 話里的意思，卻含混不清。</br> 蕭靜鸞皺了皺眉，才要出聲，山匪卻已經解下男人蒙眼的布，又踹了他一腳，強迫著他，抬起頭來。</br> 那男人面上漲紅。</br> 臉上還有生理性的斑斑淚痕。</br> 顯然是被山匪折磨得不清。</br> 蕭靜鸞蹙眉看去。但卻在看清男人面容的一瞬間，驟然定住目光。</br> 她呼吸微滯。</br> 而那男人，也喘息著睜開眼，倉皇地，對上了蕭靜鸞的目光。</br> 那男人的臉，蕭靜鸞絕不陌生。</br> 她微微低頭，片刻后，喚出了男人的名字：</br> “許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