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黑暗而寂靜。</br> 蕭靜姝和韓兆靜靜坐在一起，過了會兒，韓兆微微動了動。</br> 他說：“頭上，好像有野貓走動的聲音。”</br> “野貓？”</br> 蕭靜姝站起身來。</br> 她側耳凝聽。似乎真的有隱約輕巧的腳步聲，在頭頂，外部的地方踩過去。</br> 看來這處暗室建在地下，難怪陰冷至此。而暗室的頭頂，才是地面。</br> 桑延院子外面有一座后山。</br> 這后山不算太大，但卻整座山體，都在王府之中，由此可見并州王的奢靡。并州王還在時，這山上養(yǎng)了些豺狼蛇貂，個個兇猛異常。而等西夷占領此處后，為防山上猛獸傷人，樓麟便讓兵士把山上的豺狼等物都殺了，故而如今，便只有野貓之類，在此活動。</br> 想來，這處暗室，便是正在山體之中。</br> 蕭靜姝抬手，想要去夠那屋頂。</br> 但屋頂太高，她并未夠到，卻在放下手時，摸到了一條從屋頂垂下來的鐵鏈。</br> 那鐵鏈銹跡斑斑。有些許污漬沾到她手上。韓兆握住她的手，俯身，輕嗅了一下，道：“是陳年的血跡。”</br> 血跡，混雜著鐵銹，粘在這尾端有尖勾的鐵鏈上，便成了折磨人的刑具。</br> 這暗室，原來竟是一間刑室。</br> 韓兆伸手，握住那條鐵鏈。</br> 他借著鐵鏈使力，一躍而上，去觸碰那房頂。</br> 房頂處觸手一片冷硬冰涼。</br> 下來后，他對蕭靜姝搖了搖頭：“頂上是一塊大石，單憑幾人的人力，幾乎不可能挪開。石頭和墻壁有些許縫隙，能讓刑室透氣，到了白天，也能透些光進來。”</br> 蕭靜姝點了點頭。</br> 她伸手，又去觸摸那鐵鏈。</br> 鐵鏈是從房頂石頭上垂下來的，一被晃動，便發(fā)出吱呀難聽的聲音。蕭靜姝身量比尋常女子高些，眼下，她甚至不需將手舉過頭頂，便能碰到這鐵鏈。</br> 她頓了頓，出聲道：“若未料錯，這應當是并州王用來囚禁女子，以此淫樂的囚室。”</br> 她的聲音在暗室中，有些許回音。</br> 韓兆微怔。</br> 他武功高強，耳目也比尋常人靈敏。方才這一陣子，眼睛適應了黑暗，就著從屋頂那幾不可查的微小縫隙透出的月光，他看到她的輪廓。</br> 她正側身，握著那條鐵鏈。</br> 蕭靜姝道：“并州王好美色。我聽吳婆子說過，以前每過一陣子，并州就會有些好顏色的女子失蹤，但這件事，在西夷人來了之后，反而沒有了。西夷人燒殺搶掠，甚至有人在大街上殺人，但那些人也都還是有尸身的，不至于和以前那些女子一樣，尸骨無存。方才摸到這鐵鏈，又想到吳婆子的話，此事便立時清楚了。這里是并州王以前關押女子的地方，女子身量矮，所以鐵鏈才垂得低。尋常刑室，為了防止犯人聲音外泄，四周都做得密不透風，但此地是用來玩樂女子，女子哀嚎聲再大，這里離院子遠，上面又是荒山，只會被一些猛獸聽到，反而無所謂，是以，屋頂便未曾做得那般密封。而且，若我未曾料錯……”</br> 蕭靜姝頓了頓。</br> 她轉過身，對著韓兆的方向。</br> 韓兆低聲道：“若未料錯，并州王豢養(yǎng)那些猛獸，便是為了方便處理被玩弄致死的女子尸身，他恰好用這里透出來的聲音引得猛獸前來，然后，將尸身喂給猛獸，這樣，他的暴行便不會被發(fā)現(xiàn)，更不會傳至長安，他就能繼續(xù)在這并州天地之內，欺上瞞下，高枕無憂。”</br> 蕭靜姝點了點頭。</br> 半晌，她緩緩道：“這些事情，都可之后再算。并州王涼州王，他們現(xiàn)下逃了，但卻不可能在外一輩子，總會被抓回來的。但是，并州王建一座這樣的刑室，我卻猜測，這刑室應當，還有別的出口，能夠直通后山。”</br> 并州王自己，從書架后的密道進來，對女子凌虐褻玩，但當那些女子身死之后，他不可能再把尸體從密道里搬回院內，然后再運至后山，這樣太費事，且并州王府人口眾多，這樣，也容易引人注意。</br> 是以，這里應當有什么法子，能直通上面的后山，讓人能把女子尸身從那出口直接丟到山上，從此，毀尸滅跡，再無行蹤。</br> 韓兆無聲點了點頭。</br> 這處雖廢棄不用。但知曉此處用途后，鼻尖卻似隱隱約約，有血腥味一直在環(huán)繞。</br> 他蹲下身，在暗室各處摸索探尋。伸手去敲。過了會兒，他身形頓住。</br> “這里。”</br> 他低聲道。</br> 又敲了那石壁兩下。</br> 那里聽上去有些空蕩。</br> 蕭靜姝彎著身子過去。韓兆已經(jīng)用力，摳住石壁上一個凹處。轟然一聲。那處的石板砸下，揚起一地灰土。韓兆再往里探，里面是個極小的，僅可供一人行進的密道。</br> 那密道不深。</br> 只有兩丈有余。</br> 且高度也不高，只稍稍伸手，便能碰到頭頂。</br> 韓兆往里探去，邊走，邊試探著觸碰頂上的石壁。走到快到盡頭時，他頓住腳步，用力將手往上一頂。</br> 一塊大石，外面覆蓋著苔蘚雜草，被他生生頂了出去。</br> 一個半寸多大的石洞，出現(xiàn)在他眼前。</br> 蕭靜姝便在他身后。</br> 這石洞太小，不足以容人通過。但月光灑到石洞中來，卻讓人能看清眼前情形。那狹小密道中，方才觸手光滑的石壁，原來已經(jīng)被血染成一片暗紅。韓兆沉默片刻，出聲道：“那些尸身，不是整個被扔出去的。”</br> 這洞口太小，決計不能容一個哪怕再瘦弱的女子整個被拋出。</br> 是以，并州王和他的手下，是在這密道中把女子分尸，一塊一塊，拋到外面的山中。</br> 或許是因為這處只有這一塊大石好挪開。或許是因為并州王本來也懼怕那些猛獸，是以，不敢讓洞口太大，怕猛獸涌進來。又或許……</br> 是在那些女子還活著的時候。</br> 便已被并州王玩弄得支離破碎，只需將殘尸扔出。</br> 那些事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br> 但只是站在這里，便好似能察覺到當初，無數(shù)女子呻吟著，慘叫著，蒼白的手指被鐵鏈勾住，破裂的指甲抓著石壁，被生生擠壓著扔出洞外，被早就等在那里的猛獸，吞噬殆盡。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