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暮色沉沉。</br> 陳王妃一副坦然神色,如閑逛般,走到傅行營帳附近。</br> 她是陳地王妃,白日里,又特意在眾人跟前露過臉,是以,并未有人阻攔。</br> 陳王妃找準時機。</br> 趁著附近的兩個兵士,都轉過身去,未留意自己,她一個閃身,快步鉆入傅行帳中。</br> 帳內并無他人,一片黑暗。只有冷冽的空氣,一點點涌來。</br> 陳王妃深吸口氣,站在帳內一個角落之中。</br> 她記得,蕭靜鸞說過,她不能點燈,點燈,便會讓傅行能看清她的樣貌,從而不會出手。她要做的,便是留心聽外面的聲音,聽到腳步聲后,便屏住呼吸,等傅行進到帳內,再突然撲出——</br> 陳王妃耐心等待著。</br> 一片黑暗之中,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在響。</br> 她壓抑著自己的呼吸,靜靜等著時間流逝。直到過了不知多久,她聽到外面,似乎響起一陣沉穩的腳步聲。</br> 陳王妃滯住呼吸,慢慢蹲下身來。</br> 而下一刻,營帳的簾子被掀起。</br> 傅行高大的身影,映著外面稀薄的月光,走了進來。</br> 他手上握著劍。</br> 那劍未出鞘,卻仍能讓人聞到里面凜冽肅殺之氣。</br> 陳王妃心跳猛然加快。</br> 傅行初時腳步還快,但沒兩步,便突然慢了下來。</br> 他似是聽到,帳內還有另一個人的呼吸。</br> “誰?!”</br> 傅行反應很快。</br> 他手握住劍柄,警惕出聲。</br> 陳王妃強按住自己混亂的心跳,慢慢,從角落里,站起身來。</br> 她就站在案幾之后。</br> 起身之時,她衣袖里紙張摩擦,發出細碎聲響。</br> 這聲響令傅行面色微變。</br> 他聲音抬高了些:“誰?!”</br> 陳王妃不敢答話。</br> 她嘴唇干燥,呼吸急促。</br> 而便在這時,她留意到,外面響起一陣凌亂腳步,似有火光,在朝這處靠近。</br> 或許是方才,傅行的聲音太大,他手下的兵士聽到聲音,想要進來。</br> 也可能,是鸞兒帶著人,正在往這邊趕。</br> 但無論是哪種情形,只要其他人帶著火把進了帳中,傅行看清她的臉,就絕無可能,再對她出手。</br> 不能再拖了。</br> 只有這一次機會。</br> 陳王妃橫下心,手往袖中一抓,將里面的藥方和信一下揚了起來。許多紙張在空中飄散著,就在這同一瞬間,她猛然上前,往傅行的方向撲去!</br> 這是襲擊的姿勢。</br> 手比腦子更快。傅行幾乎是條件反射,立時抽出手中長劍。</br> 長劍冷光泠泠,猛地向陳王妃刺來。在將要刺上去的前一刻,傅行聽到陳王妃緊張的喘息。</br> 這是個女人的喘息。</br> 而且這女人,不躲不避,似乎,并不會武功。</br> 一念之差。傅行手腕生生往邊上一帶。原本要刺入人心口的劍,往邊上偏了一寸,用力扎向陳王妃肩膀。</br> 而陳王妃,尖叫一聲,整個人瞬間被長劍帶著,跌倒在地上。</br> 劍鋒穿過骨肉。</br> 血從肩膀處汩汩而落。</br> 從未有過的劇痛瞬間席卷了她。陳王妃不敢置信,手下意識,就想要去摸肩上的利劍。</br> 怎么會這樣?</br> 明明該是無刃的劍,明明方才,她親眼看見傅行進到鸞兒的帳中!</br> 鸞兒是該有機會換劍的!</br> 無數個疑問,混雜著劇痛,陳王妃幾乎沒有力氣思考。她顧不得其他,只能喘息求救:“救命……來人!……救命!……”</br> 而傅行。</br> 在聽到陳王妃第一聲開口的同時,便意識到,眼前的人,到底是誰。</br> 這里面,必然有什么陰謀。</br> 幾乎是立刻,他便意識到這點。</br> 傅行呼吸驟止。他只頓了片刻,隨即快速蹲下身來,令陳王妃自己扶住劍柄:“王妃扶好,現在劍不能拔出,拔出會血流更兇。只是傷到肩膀,不會有性命之虞。我帶您起來,您——”</br> 他話未說完。</br>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br> 傅行霍然抬頭,便見蕭靜鸞,身上還穿著圣人常服,跌跌撞撞,跑了進來。</br> 陳王妃受傷了。</br> 身上還插著他的劍。</br> 眼下的情形,怎么看怎么讓人誤會。</br> 傅行話語微頓,旋即快速出聲:“郡主莫要誤會。王妃是……”</br> 他話才到一半。</br> 下一刻,他卻見蕭靜鸞伸手握住劍柄。</br> 她面上似驚似怕。</br> 傅行皺眉,壓低聲音:“劍眼下不能拔出……”</br> 話音未落。</br> 蕭靜鸞猛然使力,拔出長劍。</br> 陳王妃痛呼一聲,而就在同時,蕭靜鸞再不猶豫,長劍往前,直直刺入陳王妃心口之中!</br>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br> 鮮血濺在蕭靜鸞臉上身上,她快速將臉上鮮血抹開,黑暗之中,恰好遮住了那數條傷疤。</br> 傅行未想過,要在陳王妃的性命上提防她。而陳王妃自己,更是毫無反抗之機。</br> 陳王妃本就受傷嚴重。</br> 而蕭靜鸞那一劍,又快又狠。</br> 陳王妃大睜著眼,鮮血不斷從喉中涌出。</br> 而在這時,蕭靜鸞踉蹌跑出帳外,她大聲呼喊著:“來人!護駕!傅行殺人了!他要謀反!他殺了陳王妃!還要殺孤!”</br> 她大聲喊著。</br> 先前便被她以各種方式安排在附近的兵士,登時如潮水般涌來。</br> 而大營的其他地方,接連著,星星點點,也有火把出現。</br> 頃刻之間,許多人聚攏在此處。無數人長劍出鞘,蕭靜姝退到后面,大聲道:“誅殺傅行!誰若殺死傅行,孤便許他大將軍之位!傅行反賊,殺皇室宗親,意圖謀逆,罪不容誅!”</br> 她聲嘶力竭。</br> 那在今夜,刻意孤注一擲,吞了炭,變得嘶啞的嗓音,在獵獵寒風之中,競和尋常男子,無有不同。</br> 她的聲音仿佛是因為驚懼而有些變形。</br> 傅行簾帳被風掀開。</br> 里面,傅行身上染血,一雙眼猛然抬頭看來。而陳王妃,還在他懷中,胸口上插著傅行的劍,她大睜著眼,血在身下淌了滿地,死不瞑目的一雙眼,鑲在尸身上,死死望著蕭靜鸞的方向。</br> 君臣母女。</br> 權力更迭。</br> 成王敗寇。</br> 蕭靜鸞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凜冽的空氣。</br> 她看著自己身前,惶惑之下已經拔出刀劍,又因為眼前景象,更加躁動的兵士們,發出了她做“圣人”以來,真正順從自己本心的,第一個命令:</br> “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