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用手捧起了膽汁。</br> 膽汁黏膩惡心，但綠蘿始終低垂著頭，仿佛聞不到那股令人反胃的味道。</br> 陳王妃冷哼一聲，往里走去。</br> 里面的兵士為她引路。</br> 而及至見過了傅行，傅行將她帶到圣人大帳前，她略帶忐忑，掀開簾子進去——</br> 便聽到一陣熟悉的，帶著隱忍的低咳聲。</br> 陳王妃下意識轉頭，看向床帳之中。</br> 只見蕭靜鸞，臉上疤痕遍布，卻仍能看出幾分昔日模樣。她望著陳王妃，淚眼盈盈，低聲喚了句：“母親。”</br> 陳王妃不敢置信，愣在那里。</br> 蕭靜鸞仰起臉，面上柔順虛弱：“傅將軍，能否讓我和母親單獨說幾句話？昔日的一些恩怨……若是將軍在，恐怕母親不便將藥拿出，為我解毒。”</br> 這話先前蕭靜鸞便和他說過。</br> 若是當著他的面，陳王妃恐怕會咬死不承認給她下毒之事。</br> 是以，傅行只頓了片刻，隨即點頭。</br> 他轉身離開。大帳之內，登時只剩下蕭靜鸞和陳王妃兩人。陳王妃還怔怔站在原地，蕭靜鸞嗚咽一聲：“母親，求您救我！”</br> “……鸞兒。”</br> 春夜寒冷。</br> 陳王妃在外面風塵仆仆，趕了幾日的路，又乍然見到原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見的女兒。</br> 她過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么會在此處？先前傅行說，有什么每旬發作的毒藥……也是你同他說的嗎？”</br> “母親，傅將軍都知道了，您還不肯拿出解藥，救我性命嗎？……若是我身死，傅將軍也不會放過您的！蕭遙之已經死了，現在就只剩下您，還有解藥。母親，我也是您的身生女兒啊，求求您，救救我吧……”</br> 蕭靜鸞聲淚俱下。</br> 一邊說著話，一邊朝陳王妃走來。</br> 陳王妃被她話語弄得茫然無措。蕭靜鸞朝她飛快使了個眼色，然后，將一張紙，塞入她手中。</br> 陳王妃濁重喘著氣，打開那張紙。</br> 紙上赫然是著急寫下的幾行小字。</br> “外面傅行可能在偷聽。母親先應下我的話，而后隨我到床帳中來。若能照我計劃成事，母親日后，便是大良唯一的太后。”</br> 字里內容全是急迫。</br> 她不知道女兒為何會在這里，和傅行似信任似提防，更不知道，蕭遙之現在何處，為何她會說，他已死——</br> 但那字條里的最后一句話，力透紙背，映入她眼簾之中。</br> 大良唯一的太后。</br> 是太后，而不是一個有名無實，沒有任何權柄和地位的陳王妃。</br> 這些日子，被兒子打壓，大權旁落的情形在腦海中閃過。</br> 陳王妃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br> 她抬頭望向蕭靜鸞。</br> 那是一雙殷切的，野心勃勃的眼。</br> 只是片刻，陳王妃便下定了決心。</br> 她不著痕跡望一眼帳外，大聲道：“想要藥？……你現在，不是沒發病嗎？……”</br> ……</br> 陳王妃跟著蕭靜鸞到了床帳之中。</br> 這處大帳，蕭靜鸞先前便看過，大約是因為預備給圣人用，是以，密不透風，也能隔音，只要是躲在床帳里，小聲私語，外面的人，決計聽不到聲音。</br> 蕭靜鸞下了床，將那張字條放在蠟燭上點燃。</br> 火舌卷起，很快便將紙張化為灰燼。</br> 她轉過身。陳王妃還沉浸在驚愕之中。她不敢置信，回想著方才女兒同她說的話，壓低聲音道：“……你的意思，是叫我明日夜里到傅行帳中，偷取軍報？”</br> “只是假裝偷取。”</br> 蕭靜鸞也坐回到床上。</br> 她拉住陳王妃的手，輕聲細語，軟言勸慰：“明日夜里，母親去之前，就在袖中塞些類似清心靜氣的藥方之類，這樣走動之間，黑燈瞎火，傅行便會以為，你袖中紙張，是偷取了什么要緊的東西，而對你出手。到時，母親或許會受些傷。但正是要受傷，才能定死傅行的罪。明日他一出手，母親便大叫出聲，我會立刻帶人沖進去，以刺殺陳王妃的罪名，當即將傅行亂劍砍死。只要傅行死了，那整個大良大營之中，就再沒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就可以永永遠遠做蕭遠之。到時，等回了長安，母親不是大良的太后，又能是什么呢？”</br> 她說著話，聲音放得更軟了些。</br> 她輕聲道：“等傅行死了，母親就將袖中的藥方拿出來，到時候，您的罪名就洗脫了，至多是走錯了營房，但傅行對皇室宗親出手，他卻是罪有應得。母親也不要擔心會有性命之憂。明日，我會先設法叫傅行過來，悄悄給他換上一柄無刃的劍。到時，母親或許會傷到些，有些青紫，但卻絕不會損及性命。”</br> “……無刃的劍？”</br> 陳王妃面上有些猶豫。</br> 傅行是軍中大將。</br> 一片黑暗之中，他若出手，自己則將全然沒有反抗的機會。</br> “是。無刃的劍。”</br> 蕭靜鸞肯定點頭。</br> 她道：“母親放心，您是我唯一的依靠，傅行死了之后，軍中之事，還有未來朝中之事，我都要仰仗您的，又怎么可能讓您真的犯險？我都安排好了，為了哄騙他，讓您過來，我不惜損傷自身……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若是等到傅行打了勝仗，班師回朝……到時，便再沒有現今這樣，好陷害他的機會。”</br> “……”</br> 陳王妃不語。</br> 燭火融融，照出她掙扎渴望的臉龐。</br> 她的表情，由渴切到恐懼，再由恐懼，變做了篤定。</br> 半晌，她緩緩出聲：“鸞兒，你不用冒風險為傅行換劍了。”</br> “母親……”</br> 蕭靜鸞心頭微微一跳。</br> 這一刻，她差點以為母親洞察了她真實的意圖。</br> 下一刻，陳王妃握緊她的手，猙獰出聲：“鸞兒，你不知道，你哥哥……就是季汝，他不顧我反對，硬娶了綠蘿那個賤婢，做了陳地的世子妃。綠蘿處處和我作對，我早就想除之后快。這次，綠蘿也跟著我一起過來了。明日夜里，我會讓綠蘿去傅行房中‘送藥方’。到時，傅行要是殺死這個賤人，那便正好！他殺了世子妃，照樣是害了皇親國戚的性命，到時，綠蘿死了，傅行也死，便是一石二鳥，再沒了能礙我們母女眼睛的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