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是大良國姓。</br> 底下許多人，縱使不知道蕭靜鸞的名諱，但驟然聽到蕭姓，亦是面色一變。</br> 韓兆猛然抬頭。</br> 他垂在身側的手，手背上原本青筋暴起，現下，卻慢慢放松。</br> 桑延茫然不已。</br> 而上首處，樓麟微瞇著眼，重復了一遍蕭靜姝的話：“羲和郡主，蕭靜鸞？”</br> “是。”</br> 蕭靜姝微微頷首。</br> 她神色坦然，接受著他的打量。</br> 樓麟又道：“韓兆知道嗎？”</br> 他的目光越過她，去看韓兆。</br> 韓兆抿了抿唇。蕭靜姝面上似是遲疑了一下，低聲道：“他……知道的。”</br> “韓大人就是知道我的身份，才會要幫我易容隱瞞，以免生出事端。去歲，我曾隨蕭遙之一同入大良皇宮，便是那時，我結識了韓大人。而后，我因著父王身死，蕭遙之叛亂等故，不愿繼續留在陳地，也不愿待在長安，便四處游歷，直到前些日子，在幽州……再次遇到韓大人。”</br> 她談及這些男女私事，面上似有羞赧。</br> 但聲音并無緊張，全是坦然。</br> 從接回陳王尸體之后，明面上，蕭靜鸞確實是再無蹤跡的。</br> 至于后來，蕭靜鸞毀容，假扮圣人，乃至被帶到城樓上，用以威脅蕭遙之，在旁人看來，其實也都不知道，那人便是羲和郡主，蕭靜鸞。</br> 眼下，蕭靜姝說的話，便全然吻合了蕭靜鸞先前的軌跡。縱然樓麟起疑心，派人去查，也是如此。</br> “羲和郡主……”</br> 樓麟望著她的臉，似在忖度。</br> 而下首，韓驍儉的目光，亦在盯著她。</br> 那目光如芒在背。縱使蕭靜姝沒有回頭，亦能感受得到。</br> 但她一動不動，如若未覺。</br> 過了會兒，樓麟忽然笑了一聲。</br> 他身子微微往后仰去，對韓驍儉道：“大將軍，你也是大良人。你對大良皇室，應當有所知曉。此事，你如何看？你，可認得她嗎？”</br> 隨著樓麟的話，蕭靜姝慢慢轉過身。</br> 她那一張眉眼姝麗，姑射清冷的臉，展露在韓驍儉面前。</br> 她眼睫微垂。</br> 便如一個最守禮的大良郡主，應有的禮節。</br> 她可以確信，韓驍儉是沒有見過她的。且若沒料錯，他應當也沒見過蕭靜鸞。</br> 蕭靜姝低著頭。</br> 下面，韓驍儉的聲音沉沉響起：“這位姑娘，你說你是羲和郡主，但，我有一事不明。”</br> “大將軍請說。”</br> “當初郡主入長安，曾失足跌入明渠之中，是現在的傅行傅大人，將郡主救出，因此，郡主曾在宮中，對傅將軍百般示好。但不知現下，姑娘為何卻是心悅我兒？且，若我沒記錯……真正的羲和郡主，應當臉上，有累累傷疤才是，又怎會如姑娘般，臉上光潔無匹，全無半點傷痕？”</br> 韓驍儉面上陰鷙。</br> 他緊盯著蕭靜姝。</br> 而下一刻，蕭靜姝錯愕抬頭，面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茫然。</br> “傷疤？！”</br> 她似是覺得好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以前確實因為一些意外，臉上劃過幾道小傷，但是都已經痊愈了，只有湊近看，在陽光極亮時，才能看到些許痕跡。大將軍為何會說出‘累累疤痕’之語？……而且傅將軍那件事，也早已過去……”</br> 她說著話時，目光飛快看了韓兆一眼，又收回：“……我現在心悅的，便只是韓大人一人而已。我不知道大將軍是從哪里得知的傷痕和傅將軍之事，但我確信，我從前，是未曾見過大將軍的……等等。”</br> 說到一半，蕭靜姝似是突然想到什么。</br> 她臉上浮現出訝異神色，猶豫道：“這些事……會不會是，許壽同大將軍……說過？”</br> “許壽”二字一出，韓驍儉面色驟變。</br> 蕭靜姝卻像是想通了什么般，恍然大悟起來：“對！我想起來了。之前許壽就曾在蕭遙之身邊做事，我有回因為意外，傷了臉，生怕留疤，便請許壽醫治。許壽大約怕擔負責任，便不敢保證，只說女兒家臉上皮膚嬌嫩，破了口子，留下累累疤痕，也是可能的，我那時害怕極了，但又不敢流淚，生怕會惹得傷口潰爛……后來，許壽不知道什么時候，突然就逃走，找不見了，而在他走后，我的傷口才慢慢治愈，我就忘了這事。現在大將軍一說，我才想起來，從來，以為我會毀了容貌，治不好的，就只有許壽一人，是不是他告訴了大將軍，才讓大將軍現在用這種由頭，來懷疑我？可是……大將軍，許壽他就是個雞鳴狗盜之徒，他慣會說謊的！他騙了我，更騙了王，您又怎么能相信他，而污蔑我呢？難道說，大將軍還對這樣一個叛逃之人念念不忘，信任看重嗎？大將軍身居高位，又被王器重，您信錯了消息，若是再將這些假消息告訴了王，那豈不是令王也會看錯人，錯信人嗎？便如方才您說的話……您先前，是不是也是這樣告知王的呢？”</br> 她話語不疾不徐，卻咄咄逼人。</br> 這話一出，下首許多人便都變了臉色。</br> 蕭靜姝直直望著韓驍儉，她七情上面，似是說到氣急，難以掩飾。</br> 但她心中，卻是一片平靜。</br> 她知道，韓驍儉之前，當然是沒有告訴樓麟的。</br> 否則，在樓麟看到她，而她冒用蕭靜鸞身份的那一刻，樓麟便會對她提出疑問。</br> 許壽幫助蕭靜鸞的計劃失敗了。韓驍儉不告訴樓麟其中細節，是人之常情。否則，便是在表露自己的無能。但眼下，許壽才叛逃，韓驍儉又相信許壽，且曾隱瞞情報……</br> 那其余眾人，要作如何想，便是看各人，自己的心思了。</br> 而她，需要扮演的，便只是一個有些驕傲，卻無大城府，好被控制，不被提防的羲和郡主，如此而已。</br> 下首眾人目光不善，有許多人，都懷疑看向韓驍儉。</br> 樓麟的目光，亦微微陰沉起來。但他望一眼韓驍儉，目光卻又收回到蕭靜姝身上。</br> 蕭靜姝似是意識到自己失言。</br> 她抿了抿嘴，猶豫一番，又看了韓兆一眼：“……大將軍見諒，我方才情急，著急證明自己清白，是以口不擇言了。只是，傅行之事，更是胡說。我昔日是被傅行救了不錯，那時我見他英武，加之因落水，被他貼了身子……我，我是想過要同他……但他對我不假辭色，又多次冷臉，下我的面子，我好幾回氣急，還是韓大人寬慰的我。也正是因此，我才同韓大人有了交集。我早就不喜歡傅行了，為著這事，韓大人已經沒少誤會我，和我置氣。便是在并州，也是如此。我瞧不慣許壽，覺得他是小人，但韓大人卻偏要和他相交，我同他私下爭吵，他便拿昔日我和傅行的那一段來堵我，我們鬧脾氣，他便……便折騰我。至于二將軍，也是我的過錯。是我和韓大人賭氣，便同二將軍有了些交往，令他誤會了。今夜在房中，韓大人……他誤會我和二將軍真有了首尾，便，便用了些不入流的法子……二將軍在屏風后，一直聽著，剛剛王和其他人誤會，我想要澄清，但又怕出聲，會惹事端，更何況，我到底是個女兒家，要我親口說這些話，實在艱難。但現在，話已至此，我便想著，索性都說明白了，韓大人，我同二將軍，其實并沒有，并沒有……”</br> 蕭靜姝聲音漸漸低下來。</br> 她做出一副含羞帶怯的神情，眉目含情，望著韓兆。</br> 這樣的神色，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是個沉在兒女情長里的普通女子，無人會將她和執掌天下權的大良圣人，聯系在一起。</br> 一切都圓過去了。</br> 一切都說得通。</br> 這是一張和大良圣人畫像有八九分相似的臉。</br> 卻也是一張和大良圣人畫像，全然不同，一眼便能叫人辨認出來的臉。</br> 樓麟眼眸深邃，似在沉思。</br> 韓兆抿唇不語，只默認著蕭靜姝的話。</br> 而下面桑延，不敢置信，目瞪口呆，從先前蕭靜姝報出身份開始，他便一直是這幅模樣，似是從未動過。</br> “……羲和郡主，蕭靜鸞？”</br> 他喃喃說著，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得清：“……和韓兆賭氣，才和我交往？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