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兆身體驟然一緊。</br> 蕭靜姝手指摩挲著他的下頜。</br> 手上細膩的觸感告訴她，這一塊，不是泥土，而是皮肉。</br> 她的目光向下望去，掠過他的脖頸。他不知何時衣衫被扯亂，衣襟微立起，正擋住他喉間。</br> 蕭靜姝目光幽魅，她的聲音在這清冷房中，如若女妖：</br> “韓元，你告訴孤，你挪到面上的東西……是從這里拿來，還是……這里拿來？”</br>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衣襟處的布料。明明沒有碰到肌膚，卻如若已將人寸寸侵略吞噬。韓兆呼吸濁重，蕭靜姝的目光倏忽停在他下身——</br> 韓兆驟然磕下頭。</br> 月光如洗，照出他一片堅毅后背。他直直跪在地上，伸出手來，慢慢拉開自己衣襟。衣襟之內(nèi)，他的喉結(jié)凜然。再也不是她初次見他時，脖頸圓滑無凸起，和宮內(nèi)太監(jiān)們千篇一律的模樣。</br> 他閉上眼，如若引頸就戮的烈馬。胸前一片剛硬的鎖骨，也因著他的動作現(xiàn)出一半。他啞聲：“圣人……”</br> “韓元。”</br> 蕭靜姝忽然打斷他。</br> 韓兆止住聲音。蕭靜姝伸手，合攏他的衣襟。韓兆驟然睜眼，蕭靜姝閑閑靠在椅子上，從容道：“孤的御前太監(jiān)，莫非就這樣迫不及待，想要向孤展現(xiàn)，他能做探花郎的本事嗎？”</br> 她的表現(xiàn)，就像是未發(fā)現(xiàn)他的喉結(jié)。</br> 韓兆怔怔看她。蕭靜姝又道：“怎的？難道你還有什么話要對孤說？”</br> “……”</br> 韓兆望著她。她的面容在慘白月光下，一派閑適從容。他咬了咬牙，低聲道：“臣……無話。”</br> “那便好。”</br> 蕭靜姝笑了一聲，站起身來：“韓元，今日的事，你不必擔心。你那位小宮女，是個知道審時度勢的，為了她的腦袋，她也不會將今夜的事說出去。而沙秋明想要害你，今次不成，他怕打草驚蛇，大約不會再對你下手。孤猜測著，他大約會想些別的法子，讓孤這養(yǎng)心閣死幾個不甚重要的宮人。這些宮人也是‘染天花’而死，雖然分量比不得你，但卻也足夠齊新柔喝一壺了。”</br> 她說著話，手上還把玩著他的一盞粗瓷茶杯：“沙秋明的算盤打得不錯，不過，孤卻不能同意。你，孤要保，齊新柔，孤也要保。他想要對養(yǎng)心閣宮人下手，借刀殺人……”</br> 她笑了笑，將茶杯放回到桌上。</br> 茶杯發(fā)出一聲輕響。她說：“孤，會比他更早，讓他再無可借刀的時機。”</br> 她的話語從容。</br> 就像是，她已在這宮中，同這陰謀詭譎之事斗爭許多，游刃有余。又像是，她身在一池污泥之中，泥水骯臟，但她立于其間，分毫不懼。</br> 她走到窗前，將窗戶關(guān)上。</br> 屋內(nèi)，風止，心未靜。</br> 蕭靜姝道：“夜深了，韓元，明日，就會是個不一樣的天了。”</br> 次日一早，蕭靜姝便解了養(yǎng)心閣內(nèi)眾人的禁足。</br> 她言道是，她與韓兆等人，都由太醫(yī)診治，并無病癥。而其余眾人，還未確認的，都搬去一處偏僻宮殿，由金吾衛(wèi)看守。</br> 養(yǎng)心閣內(nèi)，又恢復(fù)從前情形。</br> 韓兆能明白她的打算。</br> 被移到偏僻宮殿去的眾人，被金吾衛(wèi)看守，沙秋明自然沒了下手的機會。而養(yǎng)心閣內(nèi)，蕭靜姝已然說了“沒有天花”，那不管還有沒有天花，都該是沒有天花。</br> 這種時候，即便沙秋明再毒死宮人，也是枉然。為著圣人一言九鼎的顏面，這些宮人都不會被當作“天花”埋葬，因此，死再多人，此時也已是無用。</br> 韓兆今日不當值。</br> 他院外看守的那兩人早已離去，他在院中，才想要去打些水回來，忽然，不遠處有個人探頭探腦，似在往院中看來。</br> “誰？！”</br> 他警惕出聲，立時站起身。</br> 那人頭僵了一下。過了片刻，一個小太監(jiān)，眉目清秀，神色靈動，從院墻外走進來。</br> 這小太監(jiān)韓兆曾見過。</br> 昨夜，在養(yǎng)心閣寢殿中，他喂給蕭靜姝血，蕭靜姝醒后，用舌尖舔舐他的手臂。</br> 那時，便有一小太監(jiān)冒失闖入，撞見這幕，而后，被蕭靜姝一聲喝退。</br> 這小太監(jiān)看著便臉嫩，瞧得出來，年歲不大。韓兆從前在養(yǎng)心閣內(nèi)也見過他兩次，只是今日，他為何會在自己院外徘徊？</br> 韓兆眼神警惕。</br> 而那小太監(jiān)，不好意思撓著頭，目光望到韓兆身邊的水桶，他眼睛忽得一亮：“韓公公，我，我叫錢全，您叫我小全子就行。您是要打水吧？這樣的事，又何必您親自動手呢？叫我來就行了！”</br> 他說著話，便要去拿那桶。韓兆手覆在那桶上，不叫他拿動。錢全身體瘦弱，明顯也沒有功夫。他憋紅了臉，使勁去抓桶沿，鉚了半天勁兒，木桶也未挪動半分。錢全喘著氣，猛地一憋勁兒。</br> 他嗷得一聲痛叫，整個人已是跌坐在地上。</br> 錢全狼狽不堪，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著氣。韓兆提起水桶，目光沉郁看著他。錢全擦了把臉上的汗：“不行了，我是不行了。韓公公，還是您有本事。先前我還以為，您是只仗著這臉長得好看。沒想到，您手上的功夫也強著呢，難怪叫圣人那么……”</br> “你說什么？！”</br> 錢全話未說完，韓兆驟然出口，打斷了他。</br> 錢全一怔。他趕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前后左右張望一番，又嬉皮笑臉湊到韓兆跟前來：“……韓公公，是我的錯，我方才太著急，險些忘了看周圍有沒有別人。韓公公放心，那些話，我都沒和別人說過的。我今日來，其實，是有一事想要請教韓公公……”</br> 他說著話，細白的臉上驟然有些發(fā)紅。韓兆看著他。錢全斟酌詞句，小心道：“韓公公，您也知道，圣人后宮佳麗三千，有許多妃嬪，都會在自己得寵的時候，就把自己身邊信得過的宮女或是低位妃嬪，也舉薦給圣人。如此，姐妹之間，總有人能得圣寵，兩個妃子相互提攜，日子也會好過許多。我就是想著，韓公公現(xiàn)在不是正得圣人那方面的歡心嗎？韓公公，我從小看了許多話本，也知曉男風之事，更況且，我對韓公公絕對是忠心不二，我若能得圣人青眼，一定不會忘了您今日的提攜。韓公公，若有機會，可否在床笫之間，同圣人提及我一二，我定會對您忠心耿耿，日后，您說什么，我絕不反駁……”</br> 錢全的話語曖昧而荒唐。</br> 韓兆聽著，本想反駁，而后心中，卻是一跳。</br> 男風。</br> 床笫之間。</br> 這些似陌生似淫靡的話語涌入他耳中，他喉間驟然有些發(fā)緊。</br> 他出聲：“錢公公。”</br> 錢全滿臉期待看向他。</br> 韓兆面上沉凝：“我是圣人的御前太監(jiān)。縱然侍奉于他，也只在當值之時，在合乎禮法范圍之內(nèi)。其余之事，都是你的猜測。這些話，今日我便當作未曾聽過。若有他人再知曉，傳到圣人耳朵里，依照圣人的脾性，錢公公或許就要大禍臨頭了。”</br> 他說著話，提起水桶，徑自要往外而去。</br> 錢全一臉失望，在他背后撇了撇嘴：“韓公公不愿說就罷了，又何必這樣搪塞嚇唬我？圣人何時對別人那樣？更何況，昨日在疊翠宮，圣人知道了您被齊婕妤叫去的事，在養(yǎng)心閣提了劍就去。我在這宮中待了兩年，還從未見過哪個貴人這般……”</br> 他絮絮說著話，韓兆聽在耳中，腳步微頓，而后，繼續(xù)往前。等他打了一桶水回到院中，院內(nèi)已是再無錢全的身影，而綠蘿，不知何時，已經(jīng)等在屋前，雙眼含淚，絞著手指等他。</br> “韓大哥！”</br> 在看到韓兆的一瞬間，綠蘿猛地叫出聲。她快步到他跟前，眼中的淚簌簌落下：“韓大哥，你回來了，我昨日回去便擔心著，怕你會被圣人責罰，我，我……”</br> 她神色惶惶不安，低著頭，眼淚洶涌。韓兆道：“此處是宮中。我亦是個閹人。‘大哥’之名，還望慎叫。”</br> 他話語冷靜。</br> 綠蘿愣了一下，倉皇地，想要從臉上擠出個笑來。</br> 但那笑還未成型，卻又成了簌簌的眼淚。她哽咽著：“是，韓公公，是奴婢僭越了……”</br> 她說著話，把腳邊的一個食盒拿來：“韓公公被太醫(yī)確認，未染上天花，奴婢心里歡喜。奴婢家在滄州。滄州風俗，大難不死之人，需得吃一碗湯面，如此，后續(xù)的福氣才會綿綿不絕，先前的晦氣，也隨著這湯面里的湯，被盡數(shù)洗掉了。韓公公，奴婢聽聞公公被放出的消息后，便趕忙去膳房做了這碗湯面來，手藝不精，還望公公切莫嫌棄。”</br> 綠蘿含了淚，把那食盒揭開。一碗清湯面，熱氣騰騰，正在其間。綠蘿把湯面放在桌上，為他布筷：“說來，昨夜的雞湯，可還合公公胃口？那湯盅公公放在何處？奴婢這便帶回去刷洗……”</br> 她拿著茶壺，貼心熨帖地，又為韓兆倒了杯熱茶。</br> 韓兆動作微頓：“昨夜的雞湯，我沒有喝。”</br> 綠蘿詫異抬起頭來。</br> 韓兆道：“野貓頑皮，那雞湯被貓躥進來，再次打翻了，湯盅也碎了一地，我已經(jīng)清理干凈了。”</br> “如此……”</br> 綠蘿面上有些蒼白。</br> 她將筷子放在韓兆手中。</br> “這清湯面是奴婢今日新做的，全程盯著，從未假手于人。奴婢就在這看著，想來不會有野貓再來。韓公公且吃些，去去晦氣吧。”</br> 遞筷子時，她的手指不經(jīng)意觸碰到韓兆的指尖。</br> 綠蘿手指是一片慘白的冰涼。</br> 韓兆低下頭。他腦中閃著綠蘿方才的神情。她怯懦惶恐，說這碗面從未假手于旁人。她似是被昨夜的事驚嚇，又似是被他打碎了湯盅驚嚇……</br> 何種說法，似乎，都能說通。</br> 綠蘿見他神色，勉強一笑。她道：“韓公公可是擔心這湯面沒甚滋味，不合胃口？這湯面我嘗了，雖看著寡淡，其實尚算鮮美。只是現(xiàn)在有些涼了。奴婢先再嘗嘗，若是冷了膩了，奴婢再去新作一碗……”</br> 她說著話，便從他手上把筷子拿過來，夾起幾根面，便要吃下。她閉了閉眼，一行眼淚落入面碗中，韓兆忽然伸手，從她手上把筷子拿過來。</br> 韓兆夾起面，吃下一口，面色平靜：“無妨，面還未涼。”</br> 綠蘿做到如此地步，面中應(yīng)當不會再有玄機。更何況，她知不知道昨夜之事，還是兩說。</br> 他咽下那面。綠蘿怔怔看著，眼中又掉下淚來。韓兆抬頭：“怎么又哭了？這面……”</br> “奴婢，奴婢是高興。”</br> 綠蘿擦了擦眼，抿嘴笑著：“奴婢心中歡喜，韓公公總算不怨奴婢，昨夜被圣人嚇破了膽，獨自離去之事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