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語速極快。</br>　　話語之中，是顯而易見的興奮。</br>　　蕭靜姝行至大帳之前，有侍從掀起簾帳，恭敬等在一旁。蕭靜姝進到大帳之內，傅行緊隨其后。那報信之人猶豫一下，傅行對他微微點頭，他忙邁步，也跟了進來。</br>　　大帳之中。</br>　　墻上正是一副肅州幽州兩處的地圖。</br>　　蕭靜姝站在地圖之前。她眼睫上的風雪，隨著帳內新點起的炭盆，漸漸融化。她手指向兩地相連的那處山脈：“他們是在這里遇到的那些民兵？”</br>　　“是。”</br>　　報信之人忙點頭。他小心翼翼，在地圖上指出一個地方：“在山腳之下，這里，從這條山道上，蔣將軍遇到了這些人。”</br>　　他筆出一條路來。</br>　　蕭靜姝沉吟半晌，未曾開口。</br>　　她面色無悲無喜，報信之人原先激動的神色，也因此漸漸淡下來。大帳之中安安靜靜，只有燭火燃燒，嗶啵之聲。燭光融融，蕭靜姝突然開口：“不對。”</br>　　“圣人……”</br>　　報信人臉上登時迷茫起來。</br>　　蕭靜姝道：“你等遇到那隊民兵，是什么時候？”</br>　　“是……”</br>　　報信人遲疑一下，道：“丑時三刻。”</br>　　“丑時三刻。”</br>　　蕭靜姝重復一句。下一刻，她的眼神驟然沉凝起來。她望向傅行，沉聲道：“西夷人欲要渡河，若孤未曾記錯，當是子時末。”</br>　　傅行面色一頓。</br>　　下一刻，他點了點頭。</br>　　蕭靜姝伸手指向先前報信人畫出的那條路：“那些民兵若是從這條路上山，那勢必經(jīng)過離大河不遠的地方，是以，大河先前的動靜，他們一定是知道的。而蔣進，他先前一直在上山，那山離大河遠，是以，西夷人今夜渡河，他卻不知曉。而那群民兵遇到蔣進之后，聽說了蔣進的計劃，知道是要到明日早晨，我等以渡河之事，吸引西夷多數(shù)兵力，他們才好攻城，若那些民兵真是我大良的人，那他們，就應該告訴蔣進，現(xiàn)在西夷許多兵力，包括桑隼，都已經(jīng)被渡河之事牽制，不用等到明日早晨，今日夜里，便可突襲攻城。”</br>　　她的話語極慢。</br>　　一邊說，她面色愈發(fā)凝重起來。</br>　　報信之人面上一片愕然。傅行沉郁著，點了點頭。</br>　　“他們隱瞞消息……”</br>　　傅行聲音低啞。</br>　　他抬起頭來，看向蕭靜姝：“圣人，蔣進他們恐怕中計了，那些所謂民兵，不出意外，應當是西夷的人。他們擔心我們從山上越過去，是以，派了一隊人馬在那里等著，做了出戲給我們看。而后，他們故意引蔣進入城，恐怕便是存了一舉將蔣進滅殺的心思。”</br>　　“怎會如此！”</br>　　報信人駭然失聲。</br>　　他道：“……不，不是的，可是……那些民兵，是真的殺了西夷人啊……他們，他們如果真想滅殺蔣將軍，為何不趁著夜色殺人，而要等到明日早晨，臣等也能看清楚人時再動手？圣人、傅將軍……”</br>　　那報信之人臉色煞白。</br>　　蕭靜姝面色冰冷：“若不殺西夷人，怎能取信于蔣進？更何況，那些被殺死的西夷人，是真死假死還不一定。他們騙了蔣進信任，迎他們潛入城中，到所謂據(jù)點之內，便能套取更多關于大良兵士的信息出來，好做有準備之戰(zhàn)。至于，為何要等到明日……”</br>　　她的聲音越發(fā)冷下來。</br>　　“恐怕是，立時動手，還會遇到反抗，但要捱到明日早晨，無論如何，蔣進等人也要吃些東西，飲些酒水。只要這些吃食里下些迷藥，西夷人，便不需用一兵一卒，就能將蔣進等人，屠戮殆盡了吧。”</br>　　她聲音不大。</br>　　卻如轟然雷響，震得報信人說不出話來。</br>　　蕭靜姝抬眼看他：“那些民兵可知，你出來報信之事？”</br>　　“不知……”</br>　　那人滿面惶恐絕望：“……民兵首領同蔣將軍說，事情還未成，若早早報信，萬一失利，恐被責罰。當時著急，蔣將軍不愿與他爭執(zhí)，便只應下，而后轉身悄聲吩咐臣回來一趟。當時夜色濃重，為了隱蔽，蔣將軍和民兵都未點火把，臣是偷偷回來的，那些民兵，無人看見……”</br>　　“好。”</br>　　蕭靜姝站起身來。</br>　　她面色冷峻而凌厲。</br>　　她道：“傅行。”</br>　　“臣在！”</br>　　“都說西夷人只會蠻力。但如今看來，其陰狠毒辣，可見一斑。民兵不知有人報信，想必，必然以為蔣進等人已是甕中之鱉，他們也會以為孤不會再派更多人去幽州城中，以免打草驚蛇。現(xiàn)在那座山附近，應當已是無人看守了。你即刻秘密點兵前去，從山上借夜色到幽州城中，不必等明日，今日夜里，便強攻幽州城！”</br>　　“是！”</br>　　傅行低頭，鏘然應聲。</br>　　蕭靜姝冷笑著：“西夷以為，今夜不會再有危險，危險都在明日。既如此，那就讓他們自食其果。這是首戰(zhàn)，只能勝，不可敗。此事關于軍心，傅行，你可知曉？”</br>　　“臣明白！”</br>　　傅行低頭叩首，隨即起身，掀開簾帳，往外而去。夜色沉沉，暮色深濃。蕭靜姝從大帳之中走出。</br>　　傅行前去，以有心對無心，此戰(zhàn)，應當能贏。</br>　　更何況，她還在大營之中。</br>　　河對岸的人窺見她的身影，便絕不會想到，大軍已然集結，正往幽州而去。</br>　　她望著一片平靜的大河。</br>　　河水靜謐無波，如最溫柔綿軟的錦緞。無人知曉，風平浪靜之下，風雨，已然欲來。</br>　　而與此同時，大營另一邊。</br>　　寧海潮半跪在營帳之中。</br>　　他手中抓著一柄匕首的劍刃。匕首鋒利，扎入他手掌之中，他掌中鮮血，一滴一滴，落在營帳地上。</br>　　“……為什么？”</br>　　他雙目猩紅，幾如發(fā)狂。</br>　　但他竭力壓抑著自己的聲音，望著眼前的段舜淵。</br>　　大軍出征。如他這般級別的將領，想要帶幾個親屬隨從，自然是被允準的。</br>　　而段舜淵在長安之時，便不肯接受他的幫助，以至于落到在平昌坊中那般境地。但那時，起碼他還在，還多少有些威懾之用。而眼下，他要出征了，他擔心，若留段舜淵一人在長安，不知那些豬狗不如之輩，會欺辱他到何等地步。</br>　　是以，寧海潮幾乎是用強迫的方式，把他帶到了身邊。</br>　　而方才，在外面射殺了無數(shù)百姓，他親眼看著大河河底，沉入無數(shù)尸首冤魂。他疲憊不已，回到帳中，卻親眼看到，段舜淵欲自裁的景象。</br>　　“六子……”</br>　　寧海潮喘著粗氣。</br>　　他話語中全是痛苦。</br>　　他手上抓著一張信箋。信箋之上，被他受傷的雙手，抓出斑駁血跡：“六子，這就是你給我的理由嗎！這是什么荒唐的理由！”</br>　　“……這不荒唐。”</br>　　段舜淵抬起頭來。</br>　　燭火之下。</br>　　他一雙眼絕望而麻木。</br>　　他遲鈍著看向那張信箋：“寧大哥，就像信里說的，只有我死，才是你活下來，唯一的辦法。”</br>　　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br>　　方才的那一幕，無數(shù)人身死嚎啕，段舜淵亦看得清楚。</br>　　他啞聲道：“寧大哥，殺了我吧。說我是意外而死，你要為我尋個地方葬下。只有這樣，你才有機會離開大營，才有機會，得到一條生路。”</br>　　他的身子，早已羸弱不堪了。</br>　　他殘破的雙腿，掩在厚重毛毯之下。</br>　　大帳之內，他們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寧海潮死死攥緊雙手。他將那張信箋，放在燭火之上。</br>　　燭火跳躍著。</br>　　舔舐上信箋。</br>　　那信上的字跡，隨著火焰漸成一片焦黑，而后，化為灰燼。</br>　　“寧大哥。”</br>　　段舜淵閉上眼。</br>　　有兩行淚從他眼中流下。</br>　　“方才我都看清楚了。圣人下令，讓你們射殺了百姓。若此事被人知曉，那圣人，便要背上殘忍暴虐之名。圣人寡恩，我早已領教了。縱然是聽命于她，但事后，兔死狗烹，為了守住這個秘密，為了她的名聲，寧大哥，她會殺了你的……她一定會殺了你的！為今之計，只有逃了。你是將軍，非圣命，出不了兵營。那就只有我死。我死了，你就有理由了。哪怕圣人只準許你一個時辰出去葬我，那一個時辰，寧大哥，你也能夠有多遠跑多遠……”</br>　　“別說了！”</br>　　寧海潮驟然出聲。</br>　　他喉間如有刀割。</br>　　每一個字，每一句，都讓他痛不欲生，想要死去。</br>　　他說：“六子，你想多了。那么多人射殺了百姓，圣人若要殺，能只殺我嗎？她又怎么可能，殺死那么多兵士？……”</br>　　“戰(zhàn)場之上。”</br>　　段舜淵慘然開口。</br>　　他苦笑一聲，抬頭看寧海潮的眼：“……刀劍無眼。加之西夷殘暴，死幾千幾萬兵士，寧大哥，你覺得，稀奇嗎？”</br>　　寧海潮顫抖著，沒有出聲。</br>　　段舜淵道：“圣人用過多少借口，我雖不在宮中，卻也有耳聞。假陳王是西夷的計謀，蕭遙之是西夷的計謀。而今土地兼并，亦是西夷的計謀。西夷向來只通武力，哪里懂得大良朝堂之中，這樣多的彎彎繞繞。她說西夷，不過是借口，實情為何，誰也不知。而現(xiàn)在，只不過再加一件她口中的‘西夷為惡’之事，寧大哥以為，又有何難呢？”</br>　　“……”</br>　　寧海潮緊咬著牙。</br>　　有兩行眼淚從他眼中流下。</br>　　段舜淵道：“外面那些兵士，我管不了了。他們生死有命，無可奈何。但寧大哥，我要救你。我已經(jīng)活得夠久了，我活夠了。我活著，也只是個廢人。但你不同，你有一身武藝，怎樣都能活下來，還能活得好。你還沒娶妻，還沒過過真正的日子。你還沒有……”</br>　　“六子。”</br>　　寧海潮啞聲開口。</br>　　他打斷他。</br>　　“你不會死。”</br>　　他慢慢將染血的匕首，插回到短鞘之中。</br>　　他手上還在滴血，但他如若未覺。他把匕首放在袖中。燭火明滅，映出他滿是血絲，通紅一片的眼。</br>　　“……我也不會死。”</br>　　他說。</br>　　“六子，我們都會活著。你不要尋死。我們都會比所有人，都更久地，活下去。”</br>　　他說著話，慢慢站起身來。</br>　　帳外一片晦暗。</br>　　他高大的身影如一座山，將營帳中和外面涇渭分明，分隔開來。</br>　　有人在喚他。</br>　　“寧將軍！”</br>　　寧海潮看過去。</br>　　那人笑著道：“船還未造完……”</br>　　“……嗯。”</br>　　寧海潮應了一聲。</br>　　他轉頭，再度看了段舜淵一眼，朝著被伐下的，累累木頭的方向，走了過去。</br>　　伐木之聲極大。</br>　　寧海潮站在河邊，望著大河兩邊的情形。</br>　　他從前便是斥候。</br>　　對軍中形勢，最為敏感。</br>　　不過短短時間，他已察覺，大營之中，有許多兵士，似是不見了。</br>　　他知曉蔣進帶人去幽州城中一事。</br>　　但蔣進所帶，為免打草驚蛇，只有幾千人而已。</br>　　而現(xiàn)下，大營之中，看似一派尋常，但少了的人數(shù)，遠遠不止幾千。</br>　　偏剩下的兵士，卻還全無所覺般，沉溺在先前的氣氛中。</br>　　寧海潮心中各色猜想涌過。</br>　　那些猜想紛亂繁雜，卻每一個，都令人心驚。</br>　　是他們逃了嗎？</br>　　還是圣人真的設法，已經(jīng)殺了許多人？</br>　　明知現(xiàn)下不太可能，但方才段舜淵的話，還有先前段舜淵遭受的種種。</br>　　連同著先前百姓死去時絕望的眼神。</br>　　一幕一幕，如走馬燈般，弒奪著他的心神。</br>　　蕭靜姝從河邊慢慢走著。</br>　　她眼下，不欲入大帳之中。</br>　　她要在外面，看著對岸。唯有如此，她才能被對面之人發(fā)覺。傅行是在大營深處點兵的，大營中的人都不知道，對岸的人更看不到，但只要能看到她，看到她仍在大營鎮(zhèn)守，西夷便不會察覺，他們最新的謀劃。</br>　　夜風獵獵。</br>　　鼓起她的袍袖。</br>　　河岸邊上，亦有點點血跡。</br>　　她身后沒有侍從。寧海潮轉頭，正看到她的身影。</br>　　他怔愣了一下，隨即低頭：“圣人。”</br>　　蕭靜姝微微頷首。</br>　　她望著對岸，一言未發(fā)。</br>　　她離他極近。</br>　　他幾乎能感受到，眼前高不可攀的圣人身上，那股凜冽如刀的寒意。</br>　　段舜淵的話，不期然又響在他耳中。</br>　　“……她會殺了你，她會殺了所有人……”</br>　　“西夷計謀，不過是借口……”</br>　　下一刻，他好像又看到段瞬間絕望的眼。</br>　　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少年郎。轉瞬之間，被踩落到泥濘之間。</br>　　世人皆可辱他。</br>　　世人皆在欺他。</br>　　而那罪魁禍首，圣人，和韓家二公子，卻在溫暖帷幔之間。</br>　　顛鸞倒鳳。</br>　　如此快活。</br>　　寧海潮微微后退一步。</br>　　這動靜讓蕭靜姝回過頭來。</br>　　鬼使神差，寧海潮啞聲開口：“圣人，臣發(fā)覺，對岸似有異動。”</br>　　他出身斥候。</br>　　此事蕭靜姝亦知。</br>　　蕭靜姝微微蹙眉。寧海潮頭低得愈沉，掩蓋住自己猩紅暴虐的眼：“圣人，此事重大。臣懷疑，軍中亦有內應。圣人請移步到邊上，臣可與您細說。”</br>　　此話才畢，寧海潮微頓片刻，又道：“且臣察覺，大營之中，似乎少了許多兵士。臣懷疑此事會否與內應有關。臣唯恐，被他人聽到。”</br>　　此話一出，寧海潮便知，蕭靜姝應當會答應。</br>　　若那些少了的兵士真和她私心有關，那為了穩(wěn)住他，為了悄無聲息解決掉他，她也會愿意前往僻靜之處。</br>　　果然，蕭靜姝微微挑眉。</br>　　她道：“少了許多兵士？”</br>　　“是。”</br>　　寧海潮聲音沉郁。</br>　　蕭靜姝望了他半晌，隨即點頭，率先往前走去。</br>　　大營落在離河岸有些許距離之處。</br>　　而眼下這地，卻是大河邊上。只有汩汩安靜流水之聲，而無人息。</br>　　浮冰緩慢移動著。</br>　　這處晦暗，只能看到不遠處的火把。</br>　　蕭靜姝望著大河河面，緩聲開口：“兵士變少，確是事實。只是，此事不便在軍中被他人聽聞。故而孤帶你來此。寧卿……”</br>　　她話未說完。</br>　　忽然，后背處一涼。</br>　　一個堅硬冰冷的東西，驟然抵在她后心之上。</br>　　蕭靜姝剎間反應過來。</br>　　與此同時，她身體猛然往前，就要避過匕首突襲。她張嘴欲叫，但還未出聲，一只受傷染血的大手，已然捂住她的口鼻。</br>　　“寧海潮！……”</br>　　寧海潮指縫之間，她發(fā)出含糊低聲。</br>　　那聲音被手掌用力壓著，湮滅在指縫之中。</br>　　彎月如鉤。</br>　　晦暗月光之下，蕭靜姝艱難轉頭，便見寧海潮一雙瘋狂絕望的眼，滿是猩紅恨意，正盯著她。</br>　　“你該死的……”</br>　　他顫聲說。</br>　　這是圣人。大良最高高在上，令萬民景仰的存在。</br>　　尋常官吏，甚至不可用眼神直視她，在她跟前，他們只能躬著背，卑躬屈膝，做一人臣。</br>　　而他，鉗制著她。</br>　　他倉皇捂住她柔軟到不似尋常男子的口唇，慌亂之中，他已無暇去想其中差別緣由。他重復著說：“你該死的……你該死的！……都是你的錯，你是昏君，你死了，其他人，就都能活……”</br>　　“寧……”</br>　　蕭靜姝才溢出一個字。</br>　　他的手慌亂地，捂得更狠。</br>　　空氣在他指縫間一點點流失，蕭靜姝能感到，自己呼吸越發(fā)沉重艱難。后心的匕首慌不擇路，越來越重，已經(jīng)劃破她衣衫。段舜淵凝固的鮮血，和她的鮮血，在一柄冰冷匕首之上，洇染著，匯集在了一起。</br>　　肺中空氣越來越少。</br>　　寧海潮神色癲狂，蕭靜姝不敢再掙扎，只佯裝昏死。她想要令他放松警惕。然而，下一刻——</br>　　身后一陣劇痛。</br>　　那柄匕首，在一片混亂之間，竟已插入她的后心。</br>　　眼前一陣黑暗。</br>　　蕭靜姝喉間鮮血上涌。</br>　　寧海潮手掌僵住。他茫然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匕首的手，被大股大股鮮血浸濕。</br>　　……那是圣人的鮮血。</br>　　她仿佛已經(jīng)死了。</br>　　羸弱地，柔軟地在他懷中，那個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帝王。</br>　　竟就如此，死在他掌中？</br>　　這認識令他渾身戰(zhàn)栗了一下。</br>　　他好像忽然回過神來，驟然把匕首抽出。</br>　　……她不能活了。</br>　　他不能讓她活。甚至，連她的尸首，也不能帶回。</br>　　否則，就是他死。</br>　　寧海潮渾身都在發(fā)抖。夜風寒涼，眼前之人失去他的支撐，轟然一聲，栽倒在河面浮冰之上。這款浮冰脆弱，驟承重物，轟然傾翻過來，蕭靜姝的身體，杳無聲息地，慢慢往下沉去。</br>　　河面上只余下一點血腥。</br>　　那點血腥，和先前無數(shù)百姓死在大河之中的血腥，全無兩樣。</br>　　都是一點猩紅梅花，一點，被浮冰，被大河河水卷去，便再不得見的，梅花。</br>　　寧海潮在河邊站了許久。</br>　　他的手不斷哆嗦著。</br>　　那柄匕首哐當一下掉在地上。</br>　　那聲音好像忽然令他回過神來。</br>　　他倉皇撿起匕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下一刻，他戰(zhàn)戰(zhàn)舉起手來，對準自己左臂，重重刺下！</br>　　鮮血直涌。</br>　　他悶哼一聲。</br>　　而后，他將匕首丟入大河之中，單手捂住傷口，踉蹌著，往大營之中奔去。</br>　　……西夷人。</br>　　他想著。</br>　　圣人用了那么多次西夷人做借口。那就也死在，西夷人的借口之下吧。</br>　　河面靜謐無波。</br>　　河水極冷。蕭靜姝渾身上下，都幾乎被凍住。</br>　　血液仿佛停止流動。她借著殘存的一點求生之念，艱難地，將手搭在一塊浮冰之上。</br>　　四周皆暗。</br>　　四顧茫然。</br>　　后心處的傷口疼痛一片，她竭力忍著，不敢出聲。這處不知是離幽州近還是肅州近，方才寧海潮殺她，她身受重傷，借勢跌入河中，而后，卻仍是不敢出聲。</br>　　她跌落之處，離大營不算太近。</br>　　若寧海潮知曉她沒死，那么，在兵士趕來之前，他有足夠的的時間，下到大河中來，令她殞命。</br>　　她受傷了。</br>　　更不是他的對手。</br>　　是以，她只能艱難潛在河里。緩慢在浮冰之下，艱難游著。她知道，自己腳下便是無盡死尸，她無處可去，她幾乎能感到，生機在一點點流失……</br>　　她攀上那浮冰。</br>　　喘息著，躺在浮冰之上。</br>　　從頭到腳，皆是濡濕。冰冷從四面八方襲來。她身下的浮冰，也漸漸被鮮血染紅。身體是冷的，血也是冷的。一切冰寒至極，她啞著嗓子，幾乎沒有力氣出聲。眼前黑暗一陣接著一陣。她咬牙，摳著另一塊浮冰，想要站起來。</br>　　只有站起來，才能辨得清方位，才能知曉，要如何，才能回去。</br>　　但，才動作到一半。</br>　　她腳下的浮冰和另一塊冰面撞擊，驟然崩裂。</br>　　她腳下倏忽一空，整個人再度跌落到河水之中。</br>　　河水極腥。她喉中全是混雜著碎冰塊的水流。蕭靜姝大睜著眼。她的手還想去攀住另一塊冰面——</br>　　但她的手。</br>　　生生的，指甲斷裂，從那塊冰面上，滑了下來。</br>　　黑暗不斷侵襲著意識。</br>　　她的身子越來越沉。</br>　　她終于，閉上了眼睛。</br>　　而在下一刻。</br>　　一個人，從浮冰之下，如魚般快速游來。</br>　　他摟住她，將空氣灌入她喉中。而后，手掌抵著堅冰，帶著她，離開水面。</br>　　韓兆是半個時辰前發(fā)現(xiàn)不對的。</br>　　從那日，西夷兵士發(fā)現(xiàn)他的玉佩，而后面露異樣之后，他便起了心思，那日在破廟中遇到的樓麟和桑伯，應當也是西夷之人。</br>　　而他們對他的動向了如指掌。</br>　　且對蕭靜姝或有威脅。</br>　　他意圖混入西夷軍中，以尋究竟。</br>　　他沒用那玉佩信物去尋幽州西夷軍。</br>　　若被認出身份，探尋真相，反而可能會受阻礙。</br>　　是以，他以易容之術，將自己偽裝成高鼻深目的西夷之人，在西夷募兵處報了名，而后，成了西夷軍中，一個小兵。</br>　　今日白天。</br>　　桑隼帶人和大良叫陣。</br>　　他亦在此列。</br>　　隔著一條河。</br>　　遠遠的，他看到她的身影。</br>　　她好像瘦了。</br>　　明明裹著大氅，但好像，卻比從前，越發(fā)伶仃。</br>　　她身后是大良大軍。</br>　　但她好像孤身一人。她在這天地之間，大聲回答著桑隼的話。只一瞬間，他好像，回到當初在長安城樓，她衣袂飄飄，袍袖亂舞，擊打著戰(zhàn)鼓，大聲唱著，大良的戰(zhàn)歌。</br>　　那時的他，在她身后。</br>　　為她架弓。</br>　　而此時，他卻只在對岸。他只看到她的身影。但烈日灼灼，他喉間，好像忽然有什么，被竭力壓住。</br>　　她是帝王。</br>　　天生的帝王。</br>　　不需要他出手，亦能打碎桑隼的企圖。</br>　　他將匕首放回袖中，隨著桑隼回到幽州城內。而直到晚上，他再度被派出，被派到山腳之下，和一波不知從何而來的大良打扮的兵士打斗。</br>　　他不愿傷大良之人。</br>　　便佯做不敵，掉下馬來。</br>　　和他一同被派出城的西夷人也都不敵，落于馬下。而后，那波人和一群大良大軍打扮的人，一同進了幽州城中。他剛要起身，卻突然發(fā)覺，自己身旁，原本應當已經(jīng)死去的西夷人，一個一個，慢慢地站起身來。</br>　　“都干完活了！”</br>　　那些西夷人粗暴地吼笑著，互相踢打著對方笑罵：“回去了！大將軍果然神機妙算，咱們這就回去宰了那幫兩腳羊！”</br>　　“大將軍到底猜到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情況？”</br>　　“這些我們哪能知道！但大將軍派人來叫我們假死，說這樣就能騙一伙人入城……還真是一點沒說錯！”</br>　　那些人哄笑著往前走。韓兆驟然意識到，其中應該有詐。</br>　　他心跳如鼓。</br>　　在后面，隨著那幫西夷人悄悄回到城中。</br>　　但那幫人都只是最低等的西夷兵，回到營房之后，吃了些酒肉，就呼呼大睡起來。他想要去找進城的大良大軍，但夜色深重，有許多人在巡邏，他尋不到人。他唯恐西夷會有更多打算，只能先偷了匹馬出來，想要從山上繞道，去大良軍中報信。</br>　　他眼下，是西夷面孔。</br>　　她……</br>　　應當認不出他來。</br>　　韓兆在一片黑暗中往前。才行至大河邊上，卻發(fā)現(xiàn)，一塊浮冰之上，有一個人影，轟然著，倒了下去。</br>　　只是一眼。</br>　　他甚至看不清那人的面龐。</br>　　但他心中，驟然一悸。</br>　　他下了馬，縱身入河。河水冰冷刺骨。他尋到她的蹤跡。</br>　　她這樣冷。這樣冰。他的手很穩(wěn)。昔年在山上學劍時，師父曾夸過他，這樣沉穩(wěn)有力的手，天生便當習武的。</br>　　但他眼下，手有些抖。</br>　　他將她放在岸邊。</br>　　另一側，是他的馬匹。</br>　　夜色如墨。沉郁濃稠。一彎鉤月，高懸在天上。</br>　　河水沁涼。</br>　　將她的臉襯得更加如玉。不似凡人。</br>　　他手中有她的鮮血。</br>　　她昏迷著，如若沉睡，如若不曾醒來。</br>　　他不敢叫她的名字。只一口口朝她渡著氣。周遭空氣冰冷一片，他的動作越來越快——</br>　　忽然，不遠處，似有馬蹄聲響起。</br>　　韓兆耳尖微動。</br>　　這處無遮無擋。</br>　　他帶著她，無法逃走。</br>　　他目光凝在她身上玄黑常服之上。</br>　　玄黑底色，紋著金色的五爪蟠龍。</br>　　這是圣人的服飾。</br>　　只片刻，電光石火之間，他已下定決心。</br>　　他快速將她外袍脫下，欲要丟入河水之中。她不能穿著這樣的衣衫，不能被西夷人發(fā)現(xiàn)，她是大良圣人。</br>　　他的手觸到她的腰間。</br>　　那是被冰水浸透的，一束新的，獨山玉帶。</br>　　他伺候她慣了。</br>　　他伸手，將玉帶解下。但下一刻，他手上沉甸甸的，似乎是玉帶勾著寢衣處的什么東西，被扯動了一下。</br>　　韓兆手上微頓。</br>　　他將那東西輕輕解下來。</br>　　那是一個極素的布囊。</br>　　布囊是白的。很小。眼下正在滴滴答答往外滲著水。那水是乳黃色的，不是河水，也不是這岸邊，深色的黃沙，混雜成的水。</br>　　只一眼，韓兆便認了出來。</br>　　月光緩慢而溫柔。</br>　　如低垂的匹練。</br>　　照在他手上，這里面的易容泥土被河水浸透，正滴落泥水的布囊之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