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間，蕭靜姝幾乎要以為，那人，便是韓兆。</br> 但下一刻，桑隼身后之人齊齊拔刀，長刀出鞘，鏘然之聲齊鳴，無數(shù)利刃，直指向大良大軍。</br> 蕭靜姝回首。</br> 這才注意到，原來方才，桑隼出言太過激烈荒唐，傅行和他身后之人，不知何時(shí)，已提劍舉弓，對準(zhǔn)對面。</br> 他們都傷不到對方。</br> 但空氣之中，刀槍鐵鳴之聲，殺伐肅殺之氣，卻不比戰(zhàn)場上，少上分毫。</br> 蕭靜姝驟然再回過頭。</br> 對岸一眾拔刀之人中。</br> 她竟再找不到，那起手之勢，和韓兆一樣的人。</br> 天地高遠(yuǎn)。</br> 大河被冰封了一半，另一半，被肅州守軍破開，無數(shù)浮冰之下，能聽到緩慢的，汩汩的水流。</br> 時(shí)間仿佛凝固。</br> 倏忽之間，那河流暗涌之聲，被刀劍齊鳴的聲響掩蓋。</br> 恍惚之中。她耳邊再度傳來兵士們憤怒叫喊：“殺退西夷！殺退西夷！”</br> ……</br> 是啊。</br> 殺退西夷。</br> 她解下大氅。</br> 隨手遞給身邊隨侍的侍從。</br> 寒風(fēng)獵獵。</br> 擊打在她臉上。</br> 蕭靜姝冷然出聲：“桑將軍。”</br> 桑隼在對面揚(yáng)起眉。</br> 蕭靜姝道：“若孤是為蕭氏私欲而戰(zhàn)。那幽州城外，那一片片京觀，他們在西夷‘不殺’的恩德下，寧可身死，也不屈服，你以為，他們所為，難道，也只是蕭氏嗎？”</br> 桑隼微微瞇眼。</br> 蕭靜姝的聲音穩(wěn)而平靜。有兵士離她近的，在她說完一句話后，便立時(shí)將話語大聲重復(fù)，讓這聲音，傳遍整個(gè)大營。她說：“百姓過活，是需衣食。但這衣食，卻不能是從外族嗟來之物。大良偌大。官員亦有貪腐，是人皆有私心。但廟堂之上，孤治土地兼并，鄉(xiāng)野之中，更有無數(shù)清官，為國為民，死而后已。孤之所為，他們所為，莫非也只是為了自己？孤是圣人，西夷在邊關(guān)如何，孤都可在長安高枕無憂。但孤以身犯險(xiǎn)，來到此地，便是為了百姓。為了大良千千萬萬百姓。若百姓只求性命，若官員只求富貴，若孤只求偏安一隅，在長安醉生夢死，若這些人，全只顧自己安穩(wěn)，不顧國破家亡，那大良，不需你西夷染指，便自將四分五裂。但事實(shí)，并非如此。孤、孤之肱骨棟梁、孤之子民百姓。孤那些為國而死，在幽州城門，被你等堆起的京觀……”</br> 她目光沉郁，緩緩道：“都是為了，讓大良百姓，能在大良的國土之中，安居樂業(yè)，海晏河清。他們和孤，共同所有之物。自然是你西夷之人所不能明。那物便是，風(fēng)骨，氣節(jié)。”</br> “……那物便是，風(fēng)骨，氣節(jié)。”</br> 蕭靜姝的聲音被無數(shù)兵士傳著。</br> 落在大營各處。</br> 一些原本因桑隼之話，略有躊躇的兵士，聽了此言，登時(shí)重新激動(dòng)起來。</br> “圣人圣明！”</br> 有浩大聲音，從不知何處的角落傳來。</br> 那聲音愈來愈大，漸至彌漫。大良兵營中，一片慨然之聲，聲勢震天，士氣洶涌。</br> 大河對岸，桑隼面色沉郁，冷哼一聲，瞇眼看來。</br> “大良圣人，巧言令色，好手段。”</br> 桑隼陰惻惻地說。</br> 他的目光掃視著對面眾人。</br> “只希望，大良圣人，到了戰(zhàn)場上，還能如此……”</br> 他的聲音湮滅在空氣中。</br> 蕭靜姝身后兵士皆看見，桑隼馬蹄揚(yáng)起，戰(zhàn)馬嘶鳴一聲，轉(zhuǎn)身朝幽州城內(nèi)而去。歡呼聲越發(fā)撼天，大河對岸，只余下許多戰(zhàn)馬揚(yáng)起的塵土，飄散在空中，還未落下。</br> 蕭靜姝回到大帳之內(nèi)。</br> 兵士們士氣正盛。傅行進(jìn)來，和她說，趁此機(jī)會(huì)，正可一挫西夷銳氣，待到明日，便先進(jìn)攻幽州，將幽州拿回來。</br> 此處和幽州只隔一條大河。</br> 西夷人不善水。</br> 是以，河內(nèi)若有什么動(dòng)靜，大良大軍也能及時(shí)察覺。大良大營設(shè)在這處，其實(shí)，反而最為安全。</br> 而肅州和幽州之間，除了大河相連，其實(shí)還有一座高山。西夷多是騎兵，不善上山。但今夜，借著夜色，大良步兵從山邊過去，蕭靜姝仍留在大河這邊鎮(zhèn)守，等明日步兵進(jìn)攻之前，大營這邊，便佯做要以船只渡河進(jìn)攻，將西夷兵力引到河邊來，如此，聲東擊西，便可打西夷一個(gè)措手不及。</br> 蕭靜姝應(yīng)允。</br> 傅行退下。</br> 大營深處，步兵正在繞一條小道，往幽州城而去。天色漸漸暗下來，殘陽如血，傅行帶領(lǐng)著兵士，在大河邊生火做飯。他所做的，是十萬人的飯食，如此，西夷探子往這邊看，也絕不會(huì)猜到，已有步兵離了大營，往幽州城內(nèi)進(jìn)發(fā)。</br> 又過了一陣。</br> 外面的火堆已經(jīng)熄滅大半。</br> 天色，也已全暗下來。</br> 寧海潮等人，在大河這邊伐木，制造著動(dòng)靜，便仿佛要以木筏船只渡河，以圖迷惑西夷之人。外面是聲聲砍伐之聲。蕭靜姝大帳之內(nèi)，燭火盈盈。她在帳中看了許久軍報(bào)和地圖，直到彎月高懸，她熄滅燭火，躺了下來。</br> 時(shí)間已近春日。</br> 外面，卻仍如隆冬。</br> 大帳外，有傅行親信看守著。帳中炭火融融。她躺在一片被褥之中，閉上了眼睛。</br> 周身似冰似暖。</br> 她獨(dú)自在這帳中。在這從未來過的，邊關(guān)之地。</br> 不期然，她夢到了他。</br> 已有許久未曾夢到過他了。</br> 他剛離開時(shí)，她常做夢。</br> 夢中情形光怪陸離。一時(shí)是他低頭，跪在她腳下。她微微彎腰，用手抬起他的臉。</br> 那一雙眼，漆黑洶涌。</br> 如有暗流，在其中嘶吼沖撞。</br> 下一刻，又仿佛是他站起身來。</br> 他在她身邊，為她研磨。</br> 她腰上系著的，是冰冷的獨(dú)山玉。一片晦暗之中，她聽到外面簌簌的，風(fēng)吹枯葉的響。</br> 她看著他跪在天地之間。</br> 跪在漫天神佛之下。</br> 跪在她的身前，跪在她的，腳邊。</br> 他喚她，圣人。</br> 他說：“臣知，臣愿。”</br> ……</br> 夢無邊無際。</br> 似在拉扯著她，進(jìn)入越發(fā)深重的深淵。驟然之間，夢中，她好像忽然身處一片茫茫白霧。她走了許久，霧氣終于退散，她看到宮道盡頭，他的一張眉目雋永，眼如深潭的臉。</br> 他在極遠(yuǎn)的地方。</br> 他身上，是一身青色宮袍。</br> 他身上好像有傷。烈火冰雪，一層層在他身邊涌。他周身如有無盡怒濤，他踏著那層層荊棘而來。</br> 他手上握著長劍。</br> 他彷如，從尸山血海中走來。</br> 長劍滴血。</br> 他啞聲問她。</br> “圣人，臣愿，您，愿嗎？”</br> 她好像忽然不站在實(shí)地。</br> 她周身飄飄渺渺，她能聞到，那日宮道之上，清凌凌的茶花香。</br> “不愿了。”</br> 她說。</br> “若早知有今日。”</br> 倒不如，從來未得。</br> 蕭靜姝在大帳中慢慢睜眼。她看著大帳頂端——</br> 那個(gè)人。</br> 那個(gè)桑隼身邊的人。</br> 天下武者，起手之勢，常常相同。</br> 她只是花了眼。</br> 卻在夢中，夢到了久違的夢境。</br> 周身凄凄冷冷。</br> 蕭靜姝慢慢坐起身來。床邊案幾上，還有一盞未飲盡的冷茶。</br> 她仰頭，灌下它。</br> 茶泡了許久。</br> 味道苦澀。</br> 飲入喉腸。</br> 蕭靜姝站起身。大帳中的冷意后知后覺涌上來。她起身，穿上外袍——</br> 而便在這時(shí)。</br>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響動(dòng)。</br> 有人在喊：“是西夷人！他們！他們要渡河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gè)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gè)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gè)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dòng)不動(dòng)，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shí)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dòng)，它就會(huì)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huì)。</p>
良久之后，機(jī)會(huì)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