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br> 樹坑邊染血的積雪卻仍未融化,一點點往外滲著涼意。</br> 街上空空蕩蕩,沒有人聲。</br> 韓兆喉間滾動一下,他從腰上拿出水囊,頂著烈日,灌了一口。</br> 從穹安寺中被人追殺,直到現在,已有近三月。</br> 三個月前,穹安寺中,樓麟和桑伯救下他后,將一塊玉佩送給他。</br> 樓麟道:“相逢便是有緣。若有意報仇,不若拿此玉佩,去到幽州邊關之處,尋人,一展抱負?!?lt;/br> 而后,樓麟二人便離開。</br> 韓兆身上帶著這塊玉佩,思忖一夜,最終決定,去往幽州。</br> 樓麟二人的身份,應該遠不是表現出來的那么簡單。</br> 很有可能,他們和追殺他的那群殺手,也有關系。</br> 他不能放著這樣的未知威脅在暗處。尤其是,那封樓麟故意露出來的信上,聲聲句句,還都是對蕭靜姝的討伐。</br> 他離她許久了。</br> 但他不能任樓麟等人施為。</br> 韓兆一路步行,孤身一人,往幽州前進。他本以為,樓麟或許是幽州王的人,藩王之亂,他和蕭靜姝在一起,經歷過許多次。若是藩王有心生事,想要從他入手——</br> 但等他到了幽州之時。</br> 卻發現,幽州城外,是一巨大京觀。城內空空蕩蕩,幾乎無人,只有偶爾看到的百姓和幽州軍尸體,死不瞑目,躺在地上,被盤旋的禿鷲啃噬。</br> 韓兆靠在樹邊。</br> 他身邊,便躺著一具尸身。</br> 那尸身是個幽州兵士。看上去年紀不大,只有十三四歲而已。這樣小的年紀,竟也被充作幽州軍內。尸體睜著一雙驚駭的眼,他的手放在腰間,似是想要拔劍,卻都沒來得及拔出來。</br> 韓兆喉間吐出一口濁氣。</br> 他靠在枯樹邊,未看那死去的少年,伸手輕輕闔上他雙眼。</br> 一旁虎視眈眈的禿鷲見有人攔著,暫且不敢過來,只等在一旁屋頂處,盼著人離開??輼涞臏囟纫稽c點沁入襤褸衣衫。便在此時,韓兆耳尖忽然一動。</br> 不遠處,一隊西夷兵士哈哈笑著,勾肩搭背,走了過來。</br> 西夷兵士大多人高馬大。</br> 高鼻深目,和中原人顯見地,便有所不同。</br> 那幾個西夷人拿著長刀,往前走著,不時踢著地上的尸體。他們在路上過來,沿邊上許多露出個小縫,想要看外面情形的窗戶,便急忙惶然關上。那幾人行至韓兆身旁,忽然停住。</br> “這人是還在吃奶,就來上戰場了嗎?”</br> 一個西夷人說著,腳尖踢了踢那死去幽州少年兵的身子。</br> 另一人輕佻道:“大良的人都可笑!強壯的人自己跑了,留下一堆少年守城。你們看他,白白嫩嫩,恐怕毛都沒長齊,那邊禿鷲都餓了,我來給它弄點吃的……”</br> 那人哈哈笑著。</br> 從腰間舉起長刀,就要割下少年一只手臂。</br> 他渾然沒注意到一邊垂首的韓兆。他長刀上,還有干涸的血跡未擦干。刀尖鋒利,才要刺向少年尸身——</br> 鏘然一聲。</br> 兵器碰撞的聲響。</br> 一柄短劍,忽然攔住了他。</br> 西夷兵士驚訝地轉過頭來。</br> 這才發現,這里竟然還有一個活人。</br> 韓兆平靜抬起頭來。</br> 一雙眼,漆黑幽深如潭。</br> “他死了?!?lt;/br> 他低聲說。</br> “他是為國而死。你們不該還來辱他。”</br> 為首的西夷人驚訝地笑了一聲。</br> “這只兩腳羊是想要反抗嗎?”</br> 他聲音夸張,哈哈大笑著。</br> 他的長刀,又往下用力壓了兩分。</br> 韓兆面色不變,短劍抵著他長刀,慢慢站起身來。</br> 他看起來并不如西夷人肌肉虬結,塊頭巨大。</br> 但他身量勁瘦修長。這般站起,竟就讓長刀無法再往前分毫。m.</br> 西夷人面色漸漸漲紅。</br> “你這賤奴!”</br> 西夷人突然大喝一聲,長刀刀尖一轉,向韓兆砍來。韓兆似是早有預料,微微轉身,只一瞬間!長刀砍在積雪雪堆之上。雪花四濺,下一秒,一柄短劍,以極快的速度砍來,已經劃破了他的咽喉。</br> “你……找……死……”</br> 西夷人大睜著眼。</br> 他捂著喉嚨,還想要說話,卻已是鮮血從喉中不斷涌出,重重倒在地上。</br> 邊上的西夷人大驚失色。一個個皆是拿起長刀,嚴陣以待。而在這時,一個西夷人往邊上挪著,腳尖突然碰到了一個東西。</br> 那人低下頭來。</br> 地上是一枚已有裂痕的玉佩。</br> 韓兆視線落在玉佩上,微微凝住。</br> 這是三個月前,樓麟給他的玉佩。</br> 這玉佩,他一直帶在身上。方才和人動手,那人雖未傷到他,但玉佩被繩子掛著,飛出去,被長刀砍斷繩索,是以落在了地上。</br> 韓兆手腕緊貼著短劍。</br> 他神色冷峻而平靜。</br> 而便在這時,他看到那最先看到玉佩的西夷人一臉驚駭,叫了一聲同伴的名字。同伴們的視線也都落在玉佩上,那些人俱是面色驟變。</br> 下一刻,他們猶豫著,互相對了幾個眼神。</br> 而后竟是不敢再留,轉身,逃也般朝來處跑去。</br> 他們跑得很快。</br> 甚至連為首那人的尸身都沒來得及收。</br> 鮮血從尸體身下慢慢洇出來,鮮艷濃郁,蜿蜒成河。</br> 韓兆慢慢走過去。</br> 他彎腰,撿起那塊玉佩。</br> 玉佩上普普通通,只在邊角處,有一塊突出的地方。</br> 那凸起之處,形似鷹喙。</br> 而今,鷹喙因玉佩跌落,有了些許裂痕。通體雪白的玉,已是白玉有暇。</br> 韓兆似是忽然想到什么。</br> 他驟然回頭,看向地面尸身。</br> 那西夷人尸身衣物之上,在邊角處,以粗劣手法,繡著一只禿鷲。</br> 西夷人以猛禽為尊。</br> 他們認為,自己是草原上,地上拼殺的王者,而猛禽,便是天空中的王者。</br> 便如大良圣人,衣物上繡有蟠龍,而藩王,則大多以狴犴、狻猊等異獸為紋路。</br> 西夷之中,也根據地位不同,不同的人,會以不同的猛禽為代表。</br> 也因此,如今幽州城中,才會有如此多禿鷲盤旋。除卻因為城內尸體眾多外,還有便是,西夷之中,有許多人都以腐肉供養禿鷲。那些禿鷲知曉他們會喂食,竟一路從西夷,跟著他們來到幽州。</br> 先前從未留意過。</br> 而眼下,這鷹喙紋路。</br> 結合著方才西夷兵士,見到玉佩之時,怪異的表現。</br> 韓兆的手漸漸握緊。</br> 原本以為,追殺他的人,還有樓麟二人,當與幽州王有關。</br> 而今看來……</br> 竟和西夷,脫不了干系。</br> 時值正午。</br> 烈日如火。</br> 頭頂是洶涌烈陽。腳下是冰冷大地。</br> 韓兆瞇起眼,慢慢抬起頭來。</br> 而與此同時,在幽州城外。</br> 綿延山脈之中。</br> 一處半山腰中的小屋,被人從外面推開,蕭遙之面色冷漠,提著一塊肉,從屋外走進來。</br> 山中比幽州城內,還要冷些。</br> 幽州城路上的雪化了大半,而眼下,這小屋外,雪壓在屋頂,皚皚一片,將冷意一寸一寸,都通過茅草屋頂,滲入屋中。</br> 屋里血腥氣味一片。</br> 蕭靜鸞坐在簡陋床榻之上,臉色蒼白,抬起頭來。</br> “哥哥?!?lt;/br> 她聞著鼻尖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啞聲開口:“……人已經殺死了嗎?”</br> “嗯?!?lt;/br> 蕭遙之朝她笑了笑。</br> 他左臂處空蕩蕩一片,已被齊肩砍斷。</br> 他將那肉放在屋內的大鍋里,似是想要摸一下蕭靜鸞的頭發,卻又因著手上的血腥味道,生生忍住。</br> “我去浣手?!?lt;/br> 他低聲說。</br> 而后出門,獨自一人來到屋旁井邊。</br> 蕭遙之不在屋內。蕭靜鸞靜靜看著屋里大鍋蒸騰出的熱氣,胃里那股不可遏制的惡心,又涌了上來。</br> 只要一想到,鍋里煮的是什么,那股作嘔的念頭,就遏制不住,直往上涌。</br> 蕭靜鸞面色狠厲,站起身來,從桌上拿了一杯水,水溫冰涼,她不管不顧全部倒入嘴中。</br> 涼水入喉。</br> 那股惡心的念頭,總算被壓下來了些。</br> 她轉頭,看向屋內大鍋。</br> 鍋里熱氣騰騰,正在煮著的,是人肉。</br> 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他身上的,人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