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離他不算太近。</br> 但這樣的聲音,聽起來,卻如在和他耳語。</br> 先前從未嘗過那等滋味。</br> 而今,食髓知味。</br> 光是聽到她的語氣,便仿若能憶出,先前是怎樣蝕骨銷魂。</br> 有熱氣從下腹升起。</br> 似有什么兇獸在體內不斷叫囂,想要沖破他緘默沉寂的皮囊,將眼前之人吞噬殆盡。</br> 殿中未燃香。</br> 更不會有“十日春”這等催情的藥。</br> 但她身后,是厚重簾帳。她就在他身前——</br> 韓兆眼中暗色涌動。</br> 他輕聲道:“臣愚鈍。”</br> “既知自己拙笨……”</br> “那圣人。”</br> 她話未說完,他已喑啞開口。</br> 蕭靜姝詫異挑眉。</br> 韓兆輕輕握住她手腕。</br> 那只手滾燙。</br> 她手腕方才被風吹涼的那一小截,立時貪婪汲取著他的溫度。</br> 這舉動可稱悖逆。</br> 但韓兆已經抬起頭來。</br> 他喉結滾動,眸中暗流洶涌。他道:“臣拙笨,圣人,可否同臣……一起研習?”</br> ……</br> ……</br> 殿內荒唐。</br> 再“研習”過后,帳內情形,竟已有些不能看。</br> 韓兆學得很快。</br> 這回,竟是真的未曾浪費一只羊腸。</br> 蕭靜姝懶懶想要起身。</br> 日頭已經西下了。</br> 寢殿之外,一派安靜,無人敢在圣人殿外喧嘩。</br> 偶爾有風呼嘯而過。</br> 從前聽這聲音覺得凄涼。但今日聽來,卻更讓人覺得,殿內溫暖,一切妥帖。</br> 韓兆已經在收拾帳外。</br> 他大約是從茶盞中尋了些水,將先前散落在地的易容泥土化開,眼下,喉結面容,又是那副被偽裝過的模樣。</br> 他面容本就雋秀。</br> 情動之時,汗水淋漓,那副欲色洶涌的模樣,和眼下沉默安靜的男子,判若兩人。</br> 蕭靜姝瞇了瞇眼。無端覺得眼前這人的模樣,讓她有些不快。</br> 就彷如,他不該是這樣。不該沉默寡言,如一個最妥帖穩重的宮人,而應該……</br> 應該如何?</br> 她腦中突然想起從前在凜州。</br> 那時,她雖被姜太妃厭棄,被養在寺廟里,但在她極小的時候,卻還是在凜王府中待過的。</br> 那時,她便曾見到過父王的侍妾。</br> 有時早晨,甚至還能見到父王從她們房中出來。</br> 侍妾們會送凜王到院子門口。</br> 一夜滋潤。她們眼如春水,眸中艷色瀲滟,便連腰肢,款擺起來,竟也比平時要更柔軟些。</br> 這等欲語還休,羞煞桃花的模樣,一眼便能叫人知道,昨夜,凜王是宿在她們處的。</br> 這般,才該是承寵完正常的模樣。</br> 而眼下韓兆,竟和從前無異。</br> 蕭靜姝知曉男子和女子不同,但這點不悅卻在胸中,一時難以消散。這等事情,她從來不會委屈自己。她站起身來。</br> 還未挪動一步,便有一雙手伸了過來,幫她把鞋襪穿上。</br> 他動作妥帖。</br> 蕭靜姝又清了清嗓子。</br> 還未開口,就有一盞溫度恰好的茶水,遞到她唇邊。</br> 她瞪韓兆一眼。</br> 韓兆道:“是圣人慣用的顧渚紫筍。圣人可餓了?司膳局的宮人就在外面等著,若要傳膳,臣喚他們進來便是。”</br> 什么話竟都叫他說了。</br> 蕭靜姝鳳眼瞇起。</br> 這回,不待韓兆再說什么,她語氣沉沉,不悅道:“韓元。”</br> “臣在。”</br> “你是故意,不讓孤找你麻煩,泄心中火氣嗎?”</br> 她這話蠻橫。</br> 加之語調低沉危險。</br> 若是其他人聽見,應當已兩股戰戰,恐懼著跪在地上。</br> 但眼前這人,偏生卻還是沒有動作。</br> 且細查之下,竟能發覺,聽了話后,他嘴角還有些微微勾起。</br> 韓兆眸中帶笑。</br> 他輕聲道:“圣人若有不喜,臣自當改正。”</br> 這態度尚可。</br> 蕭靜姝心中微有滿意。</br> 但還未再說,卻見韓兆已經將她手中茶盞拿走。蕭靜姝不明所以,韓兆轉身,去案幾上重新泡了杯茶過來。他眼中盡是溫和笑意:“圣人,這是西山白露,圣人平素少喝的。圣人飲下一口,若有不滿,便可責罰于臣了。只是,冬日天涼。鞋襪……臣卻不能,替圣人再脫下了。”</br> 他聲音有些低。</br> 明明口中稱臣,但所言所語,卻無半分稱臣之心。</br> 蕭靜姝心中不甚爽利。</br> 她冷哼一聲,將西山白露接過,仰頭一飲而盡。她轉身,坐回到案幾邊上,韓兆去殿外傳膳。開門時,他回過頭,看她一眼——</br> 她和從前一樣,坐在高高的上首。</br> 離他極遠,卻也只是,咫尺之遙。</br> 方才她的意思,他能明白。</br> 她以為,他如今所為,全不似人臣之舉。</br> 但她不知。</br> 他是她臣子。</br> 從許久以前,到許久許久以后。</br> 他只是她的臣子。匍匐在地,奉她為主。年年歲歲,歲歲年年。</br> 蕭靜姝不在長安的時日,蕭靜鸞偽作她,坐著皇位。</br> 但因著怕底下人發覺,一直稱病,這段時日的奏折,竟是全堆在議事殿里,未有動過。</br> 冬日事多。</br> 除卻朝中黨爭、傾軋之事,各地還有上報的雪災、饑荒等民情。蕭靜姝用過膳,在議事殿批閱奏折直到次日清晨,才將積壓的事情處理了大概。</br> 事情雖多,但今歲,卻也和往年不同。</br> 去歲這時候,皇位上的人,還是蕭遠之。蕭遠之和蕭靜姝向來親近,忙不過來,重壓之下,難以喘息之時,他曾和她嘆過,每到冬日,邊境西夷蠻人搶掠邊城,實為一大禍患。</br> 那些西夷人和大良三十年前便打過一仗,兩國之間,已是許久未有大戰。但西夷游牧,每到冬天便沒了生計,是以,天氣越嚴寒,邊塞便越危險。</br> 西夷人本身,不會深入大良腹地。但邊塞百姓被搶奪了生存的糧食、錢財,無以為繼,便只能往中原來。每年,大良邊境都會產生這樣一批流民,這些流民若和中原附近,因著土地兼并,難以生存的流民混雜在一起,便極有可能成為威脅統治的不安因素。</br> 是以,每年冬日,都需要那些封地在邊疆的藩王,用他們的兵,來對西夷有些妨礙,讓西夷人不能太過大肆搶掠,而朝廷,也會給那些藩王撥糧撥款,以饗兵士。</br> 為著這事,蕭靜姝在奪藩王土地兼并之權時,曾經想過,那時馬上就到嚴冬,若此時奪權,會否令那些邊塞藩王消極以待,不愿對西夷人出兵。</br> 但思索過后,她卻還是決定,當時就要奪權。</br> 流民每歲都在增多。</br> 若再不奪權,令土地兼并越演越烈,半載之后,長安自然盛況依舊,但外面百姓,卻可能更加難以生存。而且,若等到春夏,西夷人都退去后再改土地兼并,那百姓們得到土地,也趕不上當年的春收,得再餓半年,這半年期間,因著他們難以生存,不知又有多少人,會打他們剛到手土地的主意。</br> 是以,若當時不變,其實耽誤的,就是整整一年。甚至有可能,會讓土地從百姓手中,重新流失。</br> 這一年,她已無法耽擱了。</br> 她那時便想過,只要土地歸還百姓,流民自然也就都安分起來。如此,就算邊塞有人流離失所,但到了中原,沒有中原流民和他們匯集,自然也不會出大事。</br> 且邊城也是那些藩王的領地。</br> 西夷人搶掠錢財,對那些藩王,亦是損失。按理說,藩王們就算對她心有不滿,該出兵的,卻也還是只能出兵。</br> 權衡利弊之后,她做了那等決定。</br> 雖把一切都預料好了,但蕭靜姝心中,其實還是一直有隱憂。</br> 土地兼并之事過大。</br> 若真有藩王因著此事,借口養不起兵,故意放西夷人進來,也仍是棘手。</br> 但這一夜奏折看下來,一切卻是還好。</br> 邊塞雖有奏章,言道是大雪封山,物資不暢等,但卻沒有西夷進犯,流民叢生的急報傳來,甚至連去歲,她在蕭遠之案幾上曾看到的,藩王哭訴兵餉不夠,不足以抵御西夷,問朝廷要錢要糧的奏章,今日,她也都未看見。</br> 是那些藩王被她震懾,學乖了,還是有其他原因?</br> 議事殿內一派安靜。</br> 蕭靜姝凝神思索。</br> 而便在此時,殿外突然有急促腳步傳來。</br> 議事殿大門被推開。</br> 傅行一身重甲,站在門外:“圣人,陳王妃和齊王的兵,來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