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尖銳而刻毒。</br> 蕭靜鸞的笑聲越來越小,不過轉瞬之間,密道中便再聽不到她的聲音。</br> 蕭靜姝神色未變。</br> 她俯身上床,將那塊被機關破開的木板,重新合了上去。</br> 她轉頭朝韓兆眼神示意。</br> 韓兆心領神會,從不遠處,將一塊石雕搬了過來。</br> 蕭靜姝似笑非笑,看著韓兆將石雕堵在木板前,確保著蕭靜鸞不可能再從遠處返回,而后,她施施然走到寢殿之外,從韓兆手中接過一筒煙火,將其點燃。</br> 煙花嘶鳴一聲,升至高空。</br> 在空中璀璨片刻,隨即倏忽枯萎。</br> 蕭靜姝手持長劍,好整以暇,順著密道的方向,在地面上往外走著:“走吧,去看看孤這位好妹妹,還有什么花招?!?lt;/br> 方才,在進寢殿之前,蕭靜姝就曾料到過,蕭靜鸞可能會以機關逃生。</br> 這龍床上的機關,她當初便用過,蕭靜鸞既然偽裝她坐了皇位,但凡有一絲惜命,就不可能不將這機關研究得透徹明白。</br> 這機關是前朝所造。</br> 宮中知曉之人甚少。</br> 為防止蕭靜鸞借機關逃跑,她先前便讓傅行安排了兩個金吾衛守在密道出口,一旦看到煙花信號,便立刻將枯草樹枝點燃,扔進密道中,而后用大石封住洞口。</br> 如此一來,密道之中密不透風,前后都不得出,里面煙熏火燎,又無有一絲光亮,任憑蕭靜鸞再能忍,在這里面,她都會痛苦萬分。</br> 蕭靜姝熟知密道通向。</br> 這密道為了讓逃生之人也能隨時聽到地面動向,是以,挖的其實并不算深。蕭靜姝往外走著,直到靠近洞口的一處荒地,她微微一笑,狀似隨意道:“這甬道里憋悶且嗆人,羲和郡主金尊玉貴,想必也需要透透風,在里頭待著,也才能舒服些吧?孤平日里對羲和百般寵愛,這些小事,又豈有不允之理呢?”</br> 她說著話,面上笑意更濃,手中長劍猛地往下扎去,只片刻之間,她身側韓兆已聽到,密道里有極輕極弱,一聲惶恐的驚呼。</br> 蕭靜姝卻如并未留意到一般。</br> 她將長劍拔出,疏松土壤中,果真有一小線地方,被長劍破開了口。嗆人濃煙從口中裊裊而出。蕭靜姝閑庭信步,又往邊上邁了一步。</br> 她看一眼韓兆,韓兆對她微不可查,點了點頭。</br> 她遂道:“一個出風口怎么能夠?羲和喜歡,孤多賞幾個,也自是無妨的?!?lt;/br> 話音未落,長劍再度猛然扎下。</br> 這次,密道之中,竟有一聲極細的利刃入肉的聲響。</br> 腳下是一聲隱忍痛呼。蕭靜姝將長劍拔出之時,劍尖處淅淅瀝瀝,滴了幾滴濃稠鮮血。</br> 她往前再邁。</br> 每邁一步,長劍刺下?;牡厣系目莶荼惑乳_,她從容不迫,冷酷逼人,將密道之內的蕭靜鸞,迫得摸爬滾打,倉皇逃竄,竟是再顧不得是否暴露自己行蹤,在密道中,也痛楚咳嗽起來。</br> 那咳嗽一聲接一聲。</br> 是疼痛驚慌,還有嗆人濃煙將人逼到極致,身體迫不得已,做出的反應。</br> 蕭靜姝嗤笑一聲。</br> 她俯下身來。</br> 手中長劍微微一旋,在土壤之中生生轉出個小洞。在這細小孔洞里外,她和蕭靜鸞四目相對。</br> 她從容道:“如何,羲和,還逃嗎?”</br> 密道之中,盡是嗆人濃煙。</br> 蕭靜鸞呼吸急促,臉上傷口方才在密道中摩擦,本就疼痛難忍,而眼睛被煙熏著,更是火辣辣的疼,每眨眼一次,都有生理性的眼淚洶涌而出。</br> 但她不得不眨眼。</br> 只有如此,她才能勉強保持視線清明,看清眼前情形。</br> 否則,那長劍一下一下,她躲過了一次,第二次便被刺入肩頭。她沒忍住痛叫了一聲,但她還未反應過來,第三劍,又從地上刺入。</br> 明明只有一把劍。</br> 但這狹長密道之內,那一把劍卻被蕭靜姝使得密不透風,蕭靜鸞只覺,自己前后左右,身旁處處,都是利刃的身影。</br> 而偏生上面那人,還好整以暇,不慌不忙。</br> 那是貓抓老鼠般的玩弄。</br> 亦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嘲諷。</br> 蕭靜鸞呼吸越來越困難。她情知,對方定是早就料到她會從密道中逃生,蕭靜姝早就準備好了,她就想看她手忙腳亂,慌不擇路……</br> 蕭靜姝成功了。</br> 成王敗寇。</br> 而今日,她甚至未滿雙十……便要真的折在這里嗎?!</br> 明明不久前,她還是金尊玉貴的羲和郡主,再往后些,她是九五之尊,萬人之上的圣人……</br> 蕭靜鸞痛楚喘氣。</br> 身體深處有什么東西,似在擠壓著她,讓她控制不住,一聲接一聲咳嗽起來。</br> 她手指重重摳在頭頂土壤之上。碎土簌簌而下,落在她面上、眼皮上。她咽下心中仇恨怨毒,只片刻之間,她心中就已有了計較。</br> 她仰頭,終于不再躲避。她啞聲道:“放我出來……!蕭靜姝,你不能殺我。我若死了,那你就永遠別想得知蕭遙之的下落!……到時,他在暗你在明,你的皇位,也永遠坐不安穩……!”</br> 她聲音嘶啞。</br> 早沒了先前的天真純良。</br> 頭頂一時沒了聲音。她喘著粗氣等待。過了半晌,土壤突然更大塊落下。</br> 蕭靜鸞微微往邊上避了避。</br> 而下一刻,一絲刺目的光亮,從外面照了進來。</br> 那是火把的光。</br> 不知何時,韓兆已點燃一個火把,火焰嗶啵燃燒,照出蕭靜姝殊無表情的臉。</br> 新鮮空氣驟然涌入,蕭靜鸞幾乎是迫不及待將頭探了出來。她頭頂全是雜草和土屑,身上斑斑駁駁,盡是擦傷,狼狽至極。她喘息著,竭力爬上地面,蕭靜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怎的,你肯說了?”</br> “我當然沒什么……”</br> 蕭靜鸞喘笑一聲,費力抬起頭。才一開口,卻突然意識到什么。她心頭一跳:“你這般逼我,就是為了迫我說出哥哥的下落?!”</br> 蕭靜姝并未回答。</br> 火光跳躍,她的面容也在火光之下明滅著。</br> 蕭靜鸞說得沒錯。</br> 她方才做這一切,歸根結底,便是因為傅行在宮中遍尋蕭遙之不得,是以,要來逼問蕭靜鸞。</br> 不久前,她已問過宮中宮人。</br> 有宮人說,這些時日,蕭靜鸞夜夜都讓蕭遙之入養心閣,與她同在寢殿過夜。只有到了清晨,蕭遙之才會離開。但今日,蕭遙之在寢殿待了片刻,隨即急匆匆出去,再不知去向。</br> 陳王妃公布真相一事,蕭靜姝原就沒想著要瞞蕭遙之兄妹。</br> 她無意瞞,也瞞不住。</br> 蕭遙之雖將陳地大部分精銳都帶來長安,但在陳地,一定還留著些眼線。那日陳王妃在陳地幾乎所有百姓面前承認季汝,這消息,第一時間,便會被眼線快馬加鞭,傳到宮中。</br> 她有想過,蕭遙之知曉消息后,可能會帶人回陳地,孤注一擲,也想過他會和蕭靜鸞一起逃跑,以待來日,但卻沒想到,養心閣內一切如故,而外面,卻已尋不到蕭遙之的身影。</br> 比起蕭靜鸞,蕭遙之更是心腹大患。</br> 一日不除,便一日難安。</br> 蕭靜姝神色冷靜,微微低頭看她:“若不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會將蕭遙之的去處,告知于孤嗎?”</br> “……”</br> 蕭靜鸞一時無聲。</br> 半晌,她低頭,駭笑起來。</br> 她臉上還有傷疤崩裂流出的鮮血。那血流到唇角,她抬手去擦。她臉上血肉模糊,霎是駭人,但這樣兇狠的疼痛,她此刻,卻如已感覺不到一般。</br> “你說得沒錯。”</br> 蕭靜鸞仰頭。</br> 她眼中盡是不加掩飾的怨毒和憎惡:“哥哥的去向,是我如今唯一籌碼。若你只是抓住我,逼問我,我必然也得撐好一陣子,如此,便可能耽誤你尋人。倒不如像現在這般,一下讓我肝膽俱裂,如此絕境之下,我心神潰散,自然更容易說出他的下落……”</br> 她嘴角鮮血淋漓。</br> 渾身狼藉,乍眼看去,便如兇狠母獸。</br> 蕭靜姝冷笑一聲,抬起長劍,抵在她胸口。</br> 那處在密道中便有擦傷。而今,劍尖鋒利,刺入衣衫,冬夜的風,亦順著冰涼劍身灌了進來。</br> 蕭靜姝手微微用力。</br> 劍尖抵住皮肉,讓那處的肌膚都微微凹陷些許。</br> 蕭靜姝道:“如今,你已再無其他路可選。蕭遙之而今所在,你是說……還是不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