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母親一起回京的尉遲釗，喜氣洋洋拿著家書過來報喜，“……五房的四叔祖母說，便四叔祖公務纏身走不開，她必是要帶孩子們回來團聚的。”</br> 這是說的孫白芷許長津兩口子。</br> 許長津當年分家娶妻，可是大半仗著侄女許惜顏肯替他出頭，說公道話。</br> 后他自己也爭氣，成親沒幾年就中了進士。授官的時候主動要求外放，去了清苦卻能干事的地方。</br> 十幾年宦海浮沉下來，也漸漸站穩(wěn)腳跟了。如今他當官之處離京城倒不大遠，告?zhèn)€假回來一趟，也是可以。</br> 孫白芷卻是在丈夫金榜題名前，便是京城有名的女大夫了。專精婦科，治療不孕不育很有一手。</br> 當初得知她要隨夫上任，京城里可多的達官貴人家的太太奶奶們舍不得。</br> 好在那時的孫白芷，也象當初許惜顏幫助她一般，帶出一批有志從醫(yī)的女大夫們。如今別處不知，但在京城附近幾個州縣，請個女大夫已經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了。</br> 尤其給女眷治病，少了許多禁忌，針灸推拿都不用忌諱。自從當今上位后，顏皇后都覺大善，一直大力推行。</br> 所以這兩口子一聽說許惜顏要回京，那種激動之情，可想而知。</br> 許惜顏，也怪想他們的。</br> 都十幾年了，自從京城一別，再沒見過這些親人，如何能不惦念？</br> 尉遲釗繼續(xù)念信，“小舅舅也在趕回來的路上了，還說有驚喜，他不會給我?guī)€小舅母回來吧？”</br> 這是許桓，許惜顏同母胞弟，如今可是比他們探花爹更有名的“許全才”呢。</br> 許惜顏略帶責備的看兒子一眼，“沒規(guī)矩！你小舅舅何曾是這種人？”</br> 不過心里也在盤算，兒子都要議親了，比兒子大一歲的小弟，自然也該上心。</br> 只不知他想娶個怎樣的。</br> 從前不管父親母親，都曾私下來信跟許惜顏抱怨過。</br> 說起這個兒子的心思，連他們都猜不透。</br> 滿京城的貴女總是圍著成安長公主討好獻殷勤，許觀海走到哪兒都有人捧場示好，無非都是想結親罷了。</br> 可問題是這小兒子雖素來有個風流之名，卻從不逾矩，他到底喜歡怎樣的，他們也不知道啊。</br> 真是比當年的許云柳還難搞！</br> 于是許惜顏，她其實也好奇了。</br> 回頭抓著機會，還得跟小弟好生聊一聊才行。</br> “松大舅舅和舅母大約跟我們差不多時候到，只是一個南，一個北，若是進京時撞見，倒是雙喜臨門。外祖父信上還說，絮兒表妹急得不行，成天打發(fā)丫鬟過來，恨不得一天問三遍，想她多半是要出城來接的。外祖母也準備了好多娘愛吃的東西，還有幾壇子好酒，都收在冰窖里，外祖父想去瞧一眼，都不給看……”</br> 許惜顏看兒子那副眉飛色舞，喜形于色的模樣，忽地淡淡道，“怪道你也藏著一車子東西，誰也不給瞧。如今我算知道了，竟是你外祖母祖?zhèn)飨碌拿。俊?lt;/br> 尉遲釗的臉，唰地一下紅了。</br> 他，他是帶了一車東西，那不是答應給和嘉帶的瓜菜么？</br> 他辛辛苦苦種了大半年呢。</br> 皮都脫了幾層，還不知給蚊蟲叮了多少包。</br>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br> 如今他算是真懂這句話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太不容易了。</br> 就是放羊喂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br> 又臟又臭不說，還得提防著老鼠什么的來禍害。</br> 就算這些都沒有，也有可能發(fā)雞瘟，鬧羊病呢。</br> 一季糧食種下來，伺候那兩畝地，數十只雞羊，可真真是讓尉遲釗吃足了苦頭。數度想撂挑子不干，可他娘也一直堅持著呢。</br> 只不過在子侄們的強烈要求下，許惜顏是不干活的。她只是提著小籃子，給大家送送茶水。順帶查看查看進度，摘幾只瓜果什么的。</br> 就這，還讓蕭氏心疼得掉了老多回的眼淚。</br> 人家好好一個名門世家的貴女，嫁給她家，居然荊釵布裙，下地干活了。哎喲喂，真是太委屈太不容易了！</br> 大孫子尉遲釗，便也想跟著叫幾聲苦，才起頭，卻頓時給祖母一巴掌虎虎生威的拍了回去。</br> 你一個姓尉遲的，長這么大個子，種點地怎么了？還好意思嫌苦嫌累？快去撿幾只新鮮雞蛋，再殺只老母雞，給你娘補補！</br> 嚶嚶嚶。</br> 說好的隔輩親呢？</br> 在他家根本就不靈。</br> 尉遲釗深深覺得，他祖母跟他娘恐怕才是上輩子的母女呢。</br> 他們全得排在后頭，且好好干吧。</br> 不過捱過了耕種的苦，等到收獲的時節(jié)，那份滿足也是難以言喻的。</br> 尉遲釗天份有限，書讀得不好，他形容不出來，卻只覺得看著自己親手種下的瓜果飄香，麥子金黃時，便是打小吃過再多的珍饈美味，都無法比擬。</br> 真正能打人心底，開出一朵最美的花。</br> 也就是那時，他才真正明白娘非要他親手耕種一季莊稼的良苦用心。</br> 不僅是磨礪他的意志，讓他知道人間疾苦，更是讓他在耕種中，體會到付出與收獲的種種得失酸甜。</br> 就象那突如其來的暴雨，無處不在的蟲子，甚至悄悄鉆進雞舍的老鼠……總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他造成各種麻煩。</br> 有時精心打理的土地，反倒顆粒無收。不抱指望的瓜田里，卻結出意想不到的甘美。</br> 其中感受到的道理，簡直夠他受用一生。</br> 因為這些全是他親手勞作，汗珠子掉地摔八瓣，才一樣一樣學來的。就比從書上瞧見，爹娘先生教的，都要來得牢靠與深刻。</br> 而這么重要的勞作成果，他當然，當然還想與特別的人分享。</br> 兒子的一點小心思，許惜顏自然心知肚明。</br> 所以她在挑了兒子親手種的頭茬糧食瓜菜，當然還有小叔子尉遲喜兩口子種的，尉遲均尉遲欽父子倆種的尖兒，一起供奉祖先，也祭拜過尉遲海之后，余下之物就隨他們自己分配了。</br> 說來還有個笑話兒。</br> 原尉遲欽眼看堂兄要種兩畝地，便給自己訂下一畝的小目標。</br> 后來發(fā)現他，他這小體格兒連一畝也種不完，地都翻不好，眼瞅著就要耽誤農時了，急得差點哭鼻子。</br> 許惜顏故意袖手旁觀，她想瞧瞧這個侄子到底要怎么解決。</br> 誰知孩子他爹尉遲均，竟是在繁忙的公務之余，親自挽著褲腳下地，趕著牛披星戴月。嗯，他可是會趕牛的，可把尉遲釗羨慕壞了。忙了好幾日，總算幫兒子翻好了地，趕上了耕種。</br> 還特意多翻了一畝地。</br> 表示沒道理大侄子能做到的，他的兒子就做不到。</br> 瘸了條腿算什么？爹來頂上！</br> 尉遲欽被極大的激勵到了，便也種了兩畝地。</br> 嗯，此事雖有些超出許惜顏的預估，她卻很樂意見到這般結局。</br> 其實這比她預估的更好。</br> 一個人最可怕的不是沒有能力，而是永遠給自己設限，連個遠大的目標也不敢有。</br> 經過這兩畝地的錘煉，相信就會打破尉遲欽心目中給自己的那個框框。</br> 他不是只能做到別人的一半，只要努力，也能做到和正常人一樣。</br> 而見兩個侄子都這般上進，小叔叔尉遲喜不由得熱血上頭。表示侄子都種兩畝了，他做叔叔的要種四畝！</br> 好在蕭氏一巴掌將他的雄心斗志拍了回去。</br> 真以為自己長一輩就多一倍的能耐？做夢去吧。</br> 都養(yǎng)尊處優(yōu)這些年了，能好好種出兩畝地已經是極限。再多，他不嫌累，他媳婦也受不了。</br> 也虧得蕭氏把他拍回去了。</br> 后面真正種起地來，尉遲喜成天累得“便沒死，也是行將就木的老狗一只”，這是他媳婦秦瑤芝說的，只恨地太多，哪里還敢提再多種兩畝的事？</br> 許惜顏知道，尉遲欽種出的那些糧食瓜菜，除了留些給自家人嘗鮮，大半都送到他娘上官穗那里去周濟貧民了。</br> 這很好。</br> 在收到兒子親手種的糧食瓜菜后，上官穗看著累得又黑又瘦，磨得滿手老繭，卻明顯越發(fā)高壯的兒子，哭了，又笑了。</br> 因為兒子告訴她，“大哥種了兩畝，我也種了兩畝呢。”</br> 就這一句話，足夠上官穗激動萬分。</br> 因為她的兒子，終于跟別人一樣了。</br> 尤其尉遲釗，可比尉遲欽壯實多了。就算尉遲釗未盡全力，但尉遲欽能做到跟他耕種一樣的田地，這份頑強的意志，就很值得贊揚了。</br> 然后，上官穗便也做出一個決定。</br> “等著孝期滿了，你隨你大哥，也去京城看看吧。”</br> 如果說，許惜顏能幫著她的兒子站到人前，那么她為什么不能放手，讓兒子去到更加廣闊的天地？</br> 尉遲欽一聽，眼圈就紅了。</br> 其實這事，也不光是尉遲均尉遲圭，連蕭氏都早都跟他說過，希望他能去京城走走。</br> 這些年，蕭氏的眼界也算練出來的。</br> 孩子們哪，別總想拘在身邊。</br> 拘在身邊的那都是小家雀，飛不高的。</br> 就算她尉遲家的孩子能力有限，不能個頂個都做翱翔藍天的雄鷹。但家里既有這個能力，為何不送他們到藍天上去飛一回？</br> 讓他們見識下天地廣闊，人生百態(tài)，才能胸懷寬廣，知道日后的路要怎么走呢。</br> 可尉遲欽一直惦記著親娘，沒有即刻答應。</br> 就算他知道自己離開了，蕭氏和尉遲家也會照拂上官穗。但上官穗總是犯過錯，又與爹爹有那個三年出家之約。尉遲欽很擔心自己不在，親娘會孤立無援。</br> 可如今，上官穗告訴他，“娘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便是娘從前那么待你，你也沒有記仇，還總惦記著娘。生了你，大概真是娘上輩子積了德，或是你外祖在天之靈的保佑。但娘不希望，你為了娘，耽誤了你自己的人生。這對于娘來說，才是最大的懲罰。</br> 去走走，去看看，趁著你還年輕，多拜訪些師長，結識些朋友。可能你也會遭受些羞辱和輕視，但娘還是希望你能出去，娘不是指望你一定要有多大出息，或是要跟誰攀比。但娘也希望我的兒子，是個堅強勇敢，不懼風雨的好漢子。”</br> 尉遲欽最終，濕著眼眶點了點頭。</br> 是的，他還年輕，他也有熱血，也有夢想。為何不趁著年輕，出去走走看看？</br> 釗哥都說，人不輕狂枉少年呢。</br> 而許惜顏，二伯母在得知他的決定后，仍是那么淡淡表情，卻告訴他一句話。</br> “母憑子貴，子憑母貴。此乃顛撲不破之真理。”</br> 尉遲欽一愣。</br> 過了半天，等離了許惜顏跟前，才忽地噗哧笑出聲來。</br> 這就是二伯母傳說中的冷笑話？</br> 果然冷得很。</br> 不過細想想，卻甚是有理。</br> 只要他過得好，他娘就算將來真的要跟父親分離，他也有能力照拂。若他自己不成器，那就算是自己哭啊鬧的，強迫爹爹仍是跟娘在一起，又能有幸福嗎？</br> 尉遲欽自己都搖了搖頭。</br> 心中已是豁然開朗，一片清明。</br> 爹娘的事，就交給他們自己去解決吧。</br> 他只要努力上進，如娘所言，做個堅強勇敢，不懼風雨的好漢子，就是對爹娘最大的報答了。</br> 至于尉遲喜，他們兩口子打下來的糧食，除了上供做祭品的部分，余下都留給蕭氏了。</br> 說是平日里不能在娘跟前盡孝，好容易種了些糧食，都留給娘吃。</br> 可把蕭氏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br> 轉手就把那些瓜菜切了曬干，又挑了幾袋好糧食，非叫他們也帶回去給岳父母，還有孩子們嘗嘗。</br> 尉遲喜兩口子不要，蕭氏便說了。</br> “這是我給他們的，也是我做親家，做祖母的一片心。今年他們吃我的，明年就不興給我還回來么？”</br> 然后，一家子便都笑了。</br> 于是，尉遲喜兩口子也滿載著母親的心意，跟著回來了。</br> 此時，許惜顏終于也“欺負”夠了兒子，這才發(fā)話。</br> “既是絮兒要來，保不齊父親也是要出來接的，你就先走一步，省得他們擔心。”</br> 尉遲釗一下激動了。</br> 這，這是允許他先走一步？</br> “可娘，這……”</br> 娘不會又是逗他的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