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成到底聽進去了，咬著牙，把藥一口飲盡。</br> “他娘的！老子還不信了，這世上就沒個公道。郡主說讓咱們再等等，咱們就走著瞧！”</br> 這就對了。</br> 程大妞正想再寬慰丈夫幾句，同在兵部的歸老大人來了。</br> 趕緊把人請進來，歸老大人自打入京，可是越活越年輕。紅光滿面，精神矍爍。瞧著病得臉色臘黃，一身藥味兒，嘴唇上還起了一圈燎泡的黃志成，指他說笑。</br> “瞧瞧瞧瞧，多大點事兒呀，竟氣成這樣。要不是我這滿頭白發，回頭走出去，人家保管得以為你是哥哥，我是弟弟。”</br> 黃志成便也笑了。</br> 招呼歸老大人坐下，又叫端茶擺果子。</br> 歸老大人擺了擺手，“不必客套。我來，是來送一個好消息的。你呀，趕緊養好了身子，準備上任吧。”</br> 啥？</br> 黃志成愣了，他才被停職，上啥任啊？</br> 歸老大人一副過來人的嘴臉，“你呀，還是太年輕。不過停了職，又不是削職為民，一樣有起復的機會。橫豎你這性子，也實在不適合在衙門里坐班。如今可是給你找了個好去處，只要吃幾年辛苦，回頭前程好著呢。等養好了病，就趕緊出京去吧。”</br> 啥？</br> 出京？</br> 是的。</br> 兵部負責畫輿圖的，有在京城任職的，也有去各地堪察地形地貌的。</br> 朝廷規定，各地州府每隔三五年，都要報一份本地的新輿圖。尤其遇到地質災害，改變了境內山川水流，或村鎮變化更名時，都需記錄。</br> 但因為基層官員未必專業，畫的不一定準確，所以也需要不時派出專業人員，前往堪察。</br> 黃志成雖被停了職，可他到底是許家人，還是金光侯舉薦出來的，怎么可能就這么任人欺負？</br> 就算兩家都沒有出手，可就象白守中也沒有出手，就有人為了討好他，整黃志成一樣，同樣有人保住了黃志成。</br> 將原本受到處分，將要停職的黃志成，生生改了個職位。</br> 不是說他脾氣不好，不適合坐衙么？那就換個位置，戴罪立功啊。</br> 整個大齊，需要完善，畫輿圖，捏泥巴的地方多了去了。好不容易培養出一個專業人員，憑什么浪費？</br> 黃志成可太高興了。</br> 這個差事或許對于別人來說是苦差，對他來說，卻是優待啊。</br> 他本就不耐煩成天坐在衙門里，無所事事，聊天打屁。如今等于公差派他游山玩水，有什么不好？</br> 京官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要外出當差的，都可以小升一級，還給拔付幾個手下，費用全算公中。m.</br> 故此他聽著這喜訊，頓覺病就好一半。</br> 歸老大人瞪他一眼，“你就光顧著玩，也不想想家里。”</br> “家里沒事，讓他出去散散心吧。”程家大妞聽著也很歡喜。</br> 因歸老大人上了年紀，說不要茶點，她就快手快腳的去廚房沖了碗紅糖雞蛋，老人家吃，最是得宜。</br> 她也不在乎黃志成要出遠門，橫豎家里公婆大哥兩家人都在呢。</br> 還有她那異父異母的妹妹也嫁人了，妹夫家里也靠得住，時常走動，不愁沒有照應。</br> 且黃志成也不是一去好幾年，出門七八個月，就能回來一趟。等他干上幾年，說不定時局就變了，避避眼下這京城的風頭也好。</br> 這個媳婦，算是娶著了。</br> 歸老大人挺贊賞的，吃了蛋湯，留下幾句話，先自回去了。</br> 留下黃志成，喜不自勝。</br> “怪道柏老太爺當年說，我三十五歲以后，凈走大運，凡事都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果然說得再真切不過。哼，我就等著看白家這般，還能不能長久！”</br> 端王府。</br>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br> 端王妃白秋月在寫給弟弟白秋雨的信里，就毫不避諱的寫上這么一句。</br> 白守中和白家的應對，看似高明，實則愚蠢之極。</br> 如果白家能夠真心認錯，哪怕是出于敬畏皇權，做個表面工夫，把黃家財物和田產都退回去，將來還能求個退路。如今這么做，將來一旦白守中失勢，必將迎來整個家族覆滅。</br> 不過，也算活該！</br> 在白家巧取豪奪黃家家財，其后白守中又踩著兩任妻子的骨血向上爬時，白家，已經注定跌落深淵，腐朽糟爛了。</br> 幸好她和弟弟已經跳出這個火坑，將來就算被連累，也有限得很。</br> 不過白秋月想想，還是命人把自己嫁妝收拾齊整。</br> 除了不能動用的家具大件，其余金銀細軟，田莊商鋪，還補了幾張銀票，命丫鬟給喬氏送回去。</br> 阿春不同意，“要是這些都沒有了，將來王妃可怎么過？尤其那許良人，不知要如何幸災樂禍。”</br> 白秋月笑容恬淡又驕傲，“便什么都沒有，我有女兒，我這個端王妃，就不是旁人能隨意動得了的。再說阿弟在江南，也有自己的產業，不會讓我窮著的。送去吧，本來就是不義之財，拿著燙手。如今去了，反而安樂。”</br> 阿春聽著最后一句，方才同意去了。</br> 她就算是個下人，卻也明白，不該自己的錢財不能要。</br> 白家仗著發達的，都是黃家的血淚。這些錢財說來挺臟的，送走也好。</br> 但不能這么悄摸摸的送，回頭沒個對證怎么能行？</br> 要還可以，得有個見證。</br> 于是，白秋月笑瞇瞇的問，阿春覺得，誰適合當這個見證？</br> 阿春又想了想，蕭越去了江南，家里沒個主事的。又不好老麻煩許家，不如去安王府，叫米氏派個管事婆子，跟她一起去還吧。</br> 白秋月驚奇了，這個人選想得極妙。</br> 朝中誰都知道，安王廿七皇子體弱，素來不管政事，他插手倒也無妨。安王妃米氏出身律法大家，為人嚴謹周到，口風也緊，確實合適。</br> 只阿春卻沒想那么多大道理。</br> 她只覺得宗親里，素日除了大皇子妃，敏惠長公主他們，就數安王妃和氣。只她們身份尊貴，不好管這些小事，不如安王妃了。</br> 白秋月一笑，讓她去了。</br> 果然安王妃辦事仔細，把東西整理成冊，送回白家之后，還抄錄了一份，留作見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