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乃安調到京城去當承恩公，雖說甘州兵權還是在郭家掌控之中，但難免就顯得山中無老虎，高家早有心思往里頭插幾根釘子了。</br> 這回也是柏昭趕巧了。</br> 如他所料，就算不是他來，換一個甘州將領，高家同樣會設局陷害。</br> 是柏昭，就更好了。</br> 他不知道，自己這幾年在安遠城，把羯絨生意做得讓高家都眼紅之極。加上身份特殊，又是尉遲圭的親戚，所以幾樣湊一起，讓高家就果斷下手了。</br> 只不過多年順遂，讓他們的腦子都有些退化。尤其高六少這個蠢材，竟以為鬧出條人命，就能將人捏得死死的。</br> 卻不想錯漏百出，還因行事太過狠毒，逼得蔡大妞當堂反水，給許惜顏抓住把柄，瞬間還拿住了高家的七寸。</br> 對于尋常人來說的威逼利誘，在許惜顏身上，不用試都知道不行。</br> 人家正經的公主親女，有錢有勢，能壓得住么？</br> 想武力威脅，真跟尉遲圭干上，高家誰敢說自己必勝？</br> 這完全就是狗咬刺猬，無處下嘴啊。</br> 真讓許惜顏把事情鬧大，高家是吃不了兜著走。</br> 高伯賢恨聲道，“這也是皇上遲遲不立太子，我高家才被人這般羞辱。真若等到那一天，我必十倍百倍，報此大仇！”</br> 那一天，就只能等到三皇子登上皇位了。</br> 想想那時的榮華富貴，如今的犧牲似乎都可以容忍。</br> 高大爺先就動搖了，“三弟，成大事者，不可有婦人之仁。如今高家示弱，皇上只會覺得許家丫頭欺人太甚，逼死人命，我高家老實，大義滅親。否則等到皇上派下巡查御史來，就難以收拾了。”</br> 高三爺胡子上還掛著自個兒流下的鼻涕眼淚呢，但面上也多了幾分猶豫。</br> 高家，是經不起查的。</br> 這些年能天高皇帝遠的作威作福，也是皇上睜只眼閉只眼的緣故。真惹惱了皇上，打發了御史前來，高家就有許多事說不清了。</br> 真若失了高家這把保護傘，他們這些人，還有什么體面尊貴，拿什么作威作福？</br> 高六雖是他唯一嫡子，但他還有四五個庶子呢，又不怕沒人送終。</br> 且高六也早已成親，嫡庶兒女一大群了。</br> 再想想三皇子上位之后，高家的富貴榮華，終于，他也松口了。</br> “……回頭二叔若從渠州退下……”</br> 提起渠州，高伯賢卻又惱了，“若不是你們幾個不爭氣，在軍中多年毫無建樹，我何至于把這么大塊肥肉拱手讓給二房？”</br> 這話罵得兄弟兩個都不敢作聲了。</br> 他倆雖是兵家子弟，卻因有個過分溺愛的老母，打小養得比讀書人家的子弟還要嬌慣。</br> 不說旁人，就許觀海這樣風流倜儻的探花郎，打小也學了君子六藝，既可提筆做文章，亦可提劍上馬戰賊人。就算這兩兄弟并肩上，都不一定打得過他。</br> 高家子如此錦衣玉食，養出來的孫輩自也好不到哪兒去。</br> 高六就是個明例。</br> 年少時跟人爭執，打不過不說，自己腳滑跌一跤，還摔歪了鼻子。</br> 雖然后來高家也報復了，不僅將那班少年個個打成傷殘，還讓元瓚的幼子丟了性命。但高家大房，一代不如一代，卻也是不爭的事實。</br> 反倒是二叔高季興這邊，尚有一兩個成器的兒孫。</br> 高伯賢每每想起，都妒火中燒，恨鐵不成鋼。所以無論如何，得在自己活著時，將三皇子扶上大位，讓高家爵位傳到自家這房才好。</br> “哼，一個渠州算得了什么？若能助三皇子大業得成，就是江南，你也未必去不得。”</br> 高三爺一聽，最后一絲猶豫不忍，也割舍了。</br> 江南啊，天下最富庶繁華的地方，要是能去那里，誰愿在邊關吹寒風？</br> “我這就讓人安排。”</br> 他握著拳頭，下了狠心。</br> “站住。”</br> 高伯賢從書房暗格里，抽出一只小小玉瓶，“拿去，讓小六走得痛快些。”</br> 高三爺眼神微閃，到底接了藥走了。</br> 一更天的梆子已經響起兩遍，但濟州城還是毫無睡意。</br> 大街上燈火通明，尤其酒肆歌坊，不過此時出來尋歡作樂的，除了南來北往的商人，還有更多才下值守的將官。</br> 一個個左擁右抱，丑態百出，觀之作嘔。</br> 許惜顏包下的客棧，乃是鬧中取靜之所，自然看不到這些。但光憑柏昭的描述，就可以想象了。</br> “……就這般軍紀，這般將領，他高家就算把濟州城的城墻修得再高，也指日可破！”</br> “朝廷早有明令，邊關城市須嚴守宵禁，一更天即不許無故上街行走，聽說這濟州城，卻日日要熱鬧到三更天呢。”</br> “還與民爭利！濟州城中凡象樣些的買賣，皆被高家把持，其余人想跟著喝口肉湯都難。”</br> “這邊關之地，首重糧食。可他高家倒好，帶頭釀酒！賣去草原，牟以暴利。只可憐那些底層將士，常被克扣軍餉不說，辛苦耕種出的糧食，倒供養了外頭這些花天酒地的蛀蟲們！”</br> 柏昭真是越說越氣憤。</br> 許惜顏叫他好好看看濟州城，居然看出這么多糟心事，快把他的肺都氣炸了。</br> 要不是官卑職小，真想上折子參定北侯一本。</br> 許惜顏問，“關于羯絨作坊，我說只能留在甘州，小舅舅想明白了嗎？”</br> 柏昭點點頭，他想明白了。</br> 濟州有馬市之利，在無法撼動此條的前提下，甘州也必須發展起自己的經濟，才能跟濟州一爭長短。</br> 且那羊毛作坊，若給了高家，簡直是助紂為虐。半點幫不上當地百姓不說，說不定還會因此給百姓增加負擔，被高家強制要求養羊取絨，盤剝得更加厲害。</br> “還有一點。”</br> 郭懷忍不住補充，“甘州也需要一個繁榮的安遠城，回去我會建議家里修路。”</br>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br> 高家再多私心，確實也因馬市，將濟州城帶動得繁榮了起來。</br> 不僅把濟州城的城墻修得格外高大堅固，也將出入濟州城的路，修得很好。</br> 在一些集市交易管理上，也并非全無可取之處。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