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公主挺感動的。</br> 要是她年輕不懂事時，可能真得把許太夫人婆媳的一番好意，當成驢肝肺。</br> 但如今年紀漸長，世事見多，開始漸漸明白。</br> 她是公主，天潢貴冑，讀不讀書確實不打緊。但對于尋常百姓及臣子家來說，決定一個家族傳承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人才輩出。</br> 人才怎么來？</br> 就得靠讀書。</br> 舉個例子，尉遲家當年為何守不住富貴，早早敗落？</br> 就是出身太低，書讀得少了，沒有見識。</br> 故此富貴得快，敗得更快。</br> 如今尉遲圭吸取教訓，在打仗的同時，還拼命讀書。</br> 他列給兩個弟弟的書單，自己都讀過不說，還不時請教許惜顏，也不知看了多少本書。</br> 他愿娶許惜顏，這么看重這個媳婦，最重要的，也是看上許惜顏愛讀書，會讀書，也能讀書了。</br> 成安公主想不到那么深遠，但淺顯的，她是看得到的。</br> 就比如林端友吧，只能算中等人家的庶子，憑什么得八皇子青睞，愿將嫡女下嫁？</br> 不就是因他會讀書，會做官么？</br> 再說她自己，當年能看上許觀海，不也因為他是京城名門子弟中，長得最好，又最會讀書的？</br> 所以成安公主，誠心誠意跟婆婆和許太夫人道了謝，婆媳三個就說起婚期來。</br> 一聽說成安公主想把婚事安排到冬天，許觀海就覺頭疼。隨即胳膊一緊，卻是女兒不動聲色捏了他一把，許觀海只得硬著頭皮上前。</br> “明年入冬，那也太晚了。瞧八皇子給寶慶的婚事，都想安排在明年春天呢。”</br> 他今兒一早出門，就代表林端友，找刑部尚書薛大人保媒提親了。</br> 是薛大人毛遂自薦，說他要為手下愛將保這個大媒，許家也是歡喜的。</br> 八皇子已經決意回老家守祖陵，過了年就得打點上路。女兒婚事自然是越快解決越好，所以想安排在明年三四月間，嫁了女兒他就好安心離京了。</br> 可成安公主覺得，她嫁女兒卻不能這么隨便。</br> 沒個大半年的工夫，連件象樣的嫁衣都繡不出來。</br> 當年她那件嫁衣，宮中繡娘足足繡了三年。</br> 許觀海道，“女兒又不是公主，怎好照你的規格來？豈不讓人說她僭越？”</br> 成安公主越發有理了，“所以我沒說三年，只說明年冬天啊。”</br> 這，這好道理，竟是無法反駁。</br> 還是許太夫人人老成精，瞧出些端倪，打了個圓場，“這日子也不是我們說了算，總得請人合個八字，先算一算。”</br> 對對對！</br> 許觀海恍然，丫鬟來報，“承恩公府派管事來了。”</br> 喲，</br> 那是郭乃安郭大將軍，算是許惜顏和尉遲圭婚事的大媒。</br> 趕緊把人請進來，是個四五十歲，很嚴肅端方的中年人。但此刻他的表情卻甚是古怪，一副竭力隱忍的模樣。</br> “金光侯今兒請了我家國公爺，去欽天監挑選吉日。最后算出來，說明兒就是吉日，宜小定，還有婚期，也擬了幾個。”</br> 他都不敢看許家人的臉色，雙手恭恭敬敬，捧上一紙紅箋。</br> 要說成親的事兒，他也不是頭一回辦了，但從沒有見哪個男方急成這樣。一大早就跑來郭家，把郭老國公鬧起來洗漱用飯，當然，郭乃安也抓著尉遲圭陪他打了趟拳，舒展了筋骨，才肯陪著他去了欽天監。</br> 然后欽天監的官員們，就被金光侯足足聒噪荼毒了半日。</br>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直至算出金光侯想要的好日子，方才作罷。</br> 要說小定在明天還不算什么，至于婚期，那個婚期管事簡直都沒臉說。</br> 他怕說了人家就要打他的臉！</br> 果然，成安公主搶過來看后，頓時變了臉色，“明年二月？二月！”</br> 臘月眼看就要過完，正月不宜婚嫁，最近的也只有二月了。</br> 管事臉皮子抖抖，終于急中生智，想起最重要的一句話，“金光侯說，若是依著此日，必能夫妻美滿，一舉得男！”</br> 怎么竟是金光侯說的？</br> 若不能一舉得男，得了個女兒，還能推倒重來不成？</br> 趁著成安公主沒發現這漏洞，許觀海忍著翻騰的醋火，岔開話題，“這也太趕了吧？嫁衣都準備不及。”</br> 管事暗抹一把冷汗，迅速接話，“嫁衣鳳冠那些，金光侯說他還未出征西梁之前，就開始準備了。雖不是宮中手藝，卻也花費千金，請了民間最好的繡娘，鳳冠也是名匠所作。”</br> 意思是，這頭狼崽子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叼走自家女兒了。</br> 許觀海火冒三丈，再也按捺不住。</br> “真的？”</br> 忽地少女淡淡出聲，只兩個字，頓時讓成安公主跟著歪了樓。</br> “那是什么樣的？拿來我看看。”</br> 她生平摯愛華衣美服，尤其女人的好奇心，對于自己沒見過的衣裳首飾總是特別有興趣。</br> 許觀海無言以對了。</br> 一肚子氣象是被根小針輕輕一戳，漏了干凈。</br> 女大不中留。</br> 女兒想嫁人，當爹的怎么攔得住？</br> 還有這么個不太聰明的娘，傻乎乎就上了人家圈套。</br> 許觀海氣乎乎的扭頭，卻只聽柏二太太淡然道，“趕是趕了些，但也不是辦不下來。要緊的倒是那郡主府，能收拾好么？”</br> 呃，怎么母親也倒戈了？</br> 許太夫人也笑了，“說的是呢，那邊府邸你收拾得怎樣了？”</br> 許觀海有些糊涂，還是如實答道，“那邊雖然敏惠長公主少住，卻一直有人打理，屋舍花木都還不錯。也已經命人去粉飾刷漆了，隨時能搬。”</br> 婆媳兩個相視一笑，“那就好。早些成親也行，先安家，再立業嘛。”</br> 郭管事總算松了口氣，忙忙附合，“老太太高見，太太高見。”</br> 柏二太太作主打賞，放他走了，這意思便是允了。</br> 就算有什么不允的，郭管事也不管了。橫豎明兒小定沒什么異議，叫金光侯自己上門來跟人家談去。</br> 看許觀海還不明白，柏二太太忍不住嗔了一眼，“你呀，聰明一世，糊涂一時。成家立業成家立業，你女婿不成家，怎么立業？難道就一直這么閑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