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一個京城呆著，但因為圈子不同，這還是柏二太太頭回見著敏惠長公主。</br> 與成安公主的張揚肆意不同，她竟是通身的低調謙和。</br> 年輕時也是個美人兒，雖寡居多年，但因心態好，保養得也風韻極佳。待人又和氣體貼，難怪名聲極好。</br> 敏惠長公主跟柏二太太略聊兩句，心里有了數，引薦她去與幾位貴婦結識。</br> “……今兒天好，宮里幾位皇子也約了太學院的同窗，一會兒要來踏青作詩。聽說咱們在這兒，便要請人當評審。我正愁學問不夠，可巧幾位太太賞臉來了。你們都是讀書人，自然知道好賴，那我就躲懶了。”</br> 幾位夫人忙稱不敢，但心中俱是明白。</br> 怕是有人要相看女婿，才有這番“巧遇”。</br> 不過她們出來走動，不就是干這個的么？</br> 于是幾位夫人坐下，很容易就打開話題，交流起各家男婚女嫁。</br> 要說敏惠長公主就是會辦事，給柏二太太拉的小圈子，基本都是書香世家，說話一個腔調。</br> 而能進這個圈子，也算門戶相當，談婚論嫁，更有成效。</br> 眼看這邊聊上了，敏惠長公主拉著許惜顏的手，把她帶到一旁。</br> “那邊姑娘們俱在彈琴作畫呢，你去嗎？顏五姑娘也在。”</br> 她說的顏五姑娘，正是顏家這輩最有名的才女，也是京城貴貴族圈中數一數二的大家閨秀。</br> 據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br> 幼時顏老太爺都贊，這要是個孫子，必得金榜題名的。</br> 而這位顏老太爺，是當今皇上的恩師，當朝有名的大儒，也是桃李滿天下的顏太傅。</br> 連許觀海幼時，都得過他的指點。</br> 所以他這話，是極有分量的。</br> 顏五姑娘自此，便出名了。聽說她本人也極出色，擔得起這份名聲。</br> 敏惠長公主知道許家有意跟顏家講和，意思是叫許惜顏先去跟顏五攀上交情，回頭再見人家祖母，就好說話了。</br> 可許惜顏卻問，“顏大太太呢？”</br> 敏惠長公主附耳低語，“和大皇子妃，在林子那邊說話呢。”</br> 大皇子妃，正是顏大太太的嫡女。行事端莊溫厚，與大皇子相得益彰，與許惜顏倒也認得。</br> 如今母女倆顯然是避開人在說體己話，外人前去打擾，似乎就有些不識趣了。</br> 可少女垂眸想想，還是決定，“那請姑祖母，送我去那頭等著吧。”</br> 這竟是要直接找上顏大太太？</br> 敏惠長公主不解，但見許惜顏堅持，還是遂了她的意思。</br> 劉媽媽低聲問，“太太說，要不要她一起去？”</br> 雖然事情是柏二太太派給許惜顏的，但她從不是袖手旁觀的人。</br> 尤其在跟許惜顏多接觸幾回之后，發現她也沒有那么討厭，就更不會讓她個小姑娘去獨自面對難堪了。</br> 祖母，到底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呢。</br> 看柏二太太不放心的看過來，許惜顏輕輕搖頭。微一行禮，自帶著丫鬟去了。</br> 柏二太太心里倒有些七上八下的。</br> 這丫頭的眼神，是不是也太自信了？</br> 她就那么篤定，能搞定顏大太太？</br> 雖說兩家從前關系不錯，畢竟是從前。</br> 自從許觀海結親不成，顏家那位姑娘也不好在京城呆著，只好遠嫁了。</br> 雖說嫁的也是門當戶對，柏二太太還私下送了厚厚一份添妝，到底害得人家骨肉分離。</br> 便自己見到顏大太太，都覺得對不起人家，許惜顏得怎么跟人說呢？</br> 可她去都去了，再如何柏二太太也只好在這兒等著了。</br> 但也不知為何，心中卻有個莫名期盼。</br> 要是許惜顏真能解開兩家疙瘩，她那么聰明，說不定真有辦法呢？那得是多好的事？</br> 竹影重重，掩映著一座兩層八角彩繪小樓，精致秀麗。</br> 半開的小軒窗內，故意露出顏大太太與大皇子妃，在樓內喝茶說話。</br> 但二人的心腹宮女及丫鬟，卻都被打發到了亭外，可見談話內容不一般。</br> 許惜顏很乖覺的在離著小樓還有百來步的竹林甬道處，便住了腳。</br> 讓樓里的人，可以清楚的看見她，又聽不到樓里的只言片語。</br> 然后命領路的宮女，過去跟顏家下人打個招呼。便微微低頭側身，垂眸站在那里。</br> 正是極標準的，恭迎長輩的姿勢。</br> 小樓里的談話，恰告一段落。</br> 母女兩個雖心中發愁，好歹臉上沒帶出顏色。</br> 遠遠瞥見許惜顏在那兒，顏大太太還忍不住嘆了口氣。</br> “有時想想，我倒寧肯五丫頭跟旁人似的少讀些書，少操多少心！”</br> 大皇子妃卻是輕輕笑了，“要說這丫頭，她讀的書可未必比五丫頭少。只人家不愛顯擺罷了。”</br> 顏大太太一下愣了，“她……她不是成安公主那丫頭么？”</br> 成安公主那個脾氣，也能生得出愛讀書的姑娘？</br> 大皇子妃掩嘴而笑，“人家父親，好歹也是探花呢。娘這些時大概一直忙著跟五丫頭在家里打官司，竟沒留心外頭的事。她之前和尉遲將軍那場動靜，鬧得可不小。末了，還是她自己擺平的。”</br> 顏大太太顯然不信，“這事我倒恍惚聽了一嘴。可她小小年紀，哪有這份心機？背后不是她祖母，就是許太夫人出的主意吧。”</br> 大皇子妃輕輕搖頭，卻也不多解釋，只道，“前幾日，她把許家子侄領去公主府做客，可是破天荒的頭一回。大皇子一聽說，忙命人送了些菜去，還略規勸幾句。</br> 從前那樣聽不進好話的人，這回竟知道道謝，可把她大皇兄感動得不行。次日那邊又特特回了禮來，還叫嬤嬤帶話。說是頭回招待，什么都不懂，全虧大皇兄想著了。只她還是性子毛糙，竟害一個庶侄女跌了一跤，好生懊惱云云。</br> 我們那位愛操心的大皇子一聽，自然又打發人去瞧，零零碎碎囑咐了好些話。還再三交待我，往后一定要多幫襯著些。”</br> 顏大太太一聽就懂了。</br>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br> 成安公主素來驕橫，行事莽撞，斷然想不出來這樣的應對。</br> 肯定是在許惜顏的推動下，才學會示弱。</br> 大皇子是個敦厚性子，又特別有長子的責任感。成安公主要是往后都能這么跟他相處下去，怕是兄妹情份，就不一般了。</br> 但這也不是什么壞事。</br> 成安公主當年雖搶了顏家姑娘的親事，但她和身后的許家，若肯與大皇子交好，到底是件好事。</br> 大皇子妃怕也是想著這一點，才幫許惜顏說起好話。</br> 可到底要不要見她？</br> 顏大太太有些猶豫。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