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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于北地草原的四月來說，春天才剛剛開始，這也是大明和草原上最太平的時間，因為牲畜大部分在這個時間產(chǎn)崽，對牧民們來說，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時間，就如同大明農(nóng)民的春耕一樣。
    草原上的貴人們也很少在這個時候著急牧民，他們有更多的牲畜需要照顧。
    不過自萬歷九年的二月末尾開始，從西域的亦力巴里到遼東的科爾沁和泰寧，到處都是奔跑急行的信使。
    這些信使往返各個部落之中，傳遞的消息只有一個，俺答汗死了。
    自明太祖朱元璋滅掉元朝，明成祖朱棣數(shù)次出塞北伐之后，蒙古草原上就是一盤散沙，數(shù)次有強人想要統(tǒng)合各部，卻都沒有成功。
    土默特部的俺答汗卻在嘉靖年間做到了這一點，他吞兀良哈部，壓制黃金家族的正統(tǒng)察哈爾部，對于其余各部或吞并或結(jié)盟，終于成為了草原上的霸主。
    在俺答汗強大起來的那些年，對大明的戰(zhàn)爭幾乎沒有失敗，九邊重鎮(zhèn)在他面前好像如同虛設(shè)，任由來往。
    陜西三邊，山西大同，甚至是京畿要地的宣府，都曾經(jīng)被俺答汗打破，率領(lǐng)部眾騎兵四處劫掠，大明九邊的邊軍一敗再敗，慘不堪言。
    后來邊將望風(fēng)而遁，甚至還有總領(lǐng)邊鎮(zhèn)戍務(wù)的仇鸞賄賂俺答汗以求安寧的丑事，俺答汗在最多的時候可以調(diào)動十萬騎兵，縱橫無敵。
    那時的大明，東南有倭寇肆虐，北有俺答破邊，當(dāng)真是苦不堪言，社稷動蕩，有傾覆的危險。
    但俺答汗沒有什么大的志向，他只想著安心做他的大汗，多劫掠些大明的金銀女子，和大明進行互市貿(mào)易，享受富貴美色，到了晚年，更是被吐蕃的喇嘛蠱惑，迷信密宗，整日禮佛，相信什么不該多造殺孽，這才讓大明有了喘息的機會。
    嘉靖后期，平定了東南倭寇的戚繼光和俞大猷率南兵北上，整訓(xùn)邊鎮(zhèn)兵馬，遼東總兵官李成梁也成長為大將，經(jīng)營起了自己的精銳力量，到這時，蒙古和大明的力量才開始平衡，大明漸漸有了微弱的優(yōu)勢。
    隆慶年間，雙方終于達成了合議，大明北方邊界，自此和草原上的俺答部眾再也沒有什么大規(guī)模的沖突。
    在萬歷八年年底，薊鎮(zhèn)、宣府和禁軍在古北口北邊組織了一場會戰(zhàn)，一戰(zhàn)滅掉了從俺答部叛出的萬戶那吉特一部和科爾沁部的部分部眾，重創(chuàng)韃虜，讓實力的對比更傾向于大明這邊。
    這個戰(zhàn)爭讓草原上的各部震駭，紛紛聯(lián)絡(luò)，以求對策，但這場戰(zhàn)爭雖然驚人，可還是比不上俺答汗死去的消息讓人驚駭。
    草原上的大汗死去，就像是大明的皇帝駕崩，可大明有一個完備的傳承體系，皇帝駕崩太子繼位，政權(quán)的更迭穩(wěn)定，不會出現(xiàn)波動，草原上卻是以強者為尊，俺答汗在的時候，眾人心悅誠服。
    俺答汗死掉，他的兒子們就未必能有這樣的威勢了，何況俺答部的部眾并不是終于俺答汗的長子，而是分為幾塊，各有統(tǒng)屬，除卻幾個王子之外，俺答汗最寵愛的女人三娘子則有最精銳的一萬多騎兵，還掌握著和大明的互市。
    俺答汗一死，這股草原上最大的力量就會分裂，到時候草原上到底以何人為尊，又或者是怎樣的各自為政，甚至交戰(zhàn)不休，這都說不定了。
    草原上的各個部落互相聯(lián)系溝通，合縱連橫，俺答汗的幾個兒子也是各自收束部眾戒備，和外面聯(lián)系不斷。
    大同邊鎮(zhèn)北側(cè)邊塞殺虎口再向北二百多里，就是俺答汗在草原上興建的城市“歸化城”，和其他草原部落不同的是，俺答汗有十幾萬漢人農(nóng)民在這里為他耕種，這也是他壓倒其他部落的重要原因。
    歸化城也是現(xiàn)在草原上名義和實際上的核心，貿(mào)易、議事、會盟，都在此處舉行，三娘子也住在此處，是這里的主人，而俺答汗的長子僧格都古楞則是居住在城外十里的地方，拱衛(wèi)此城。
    俺答汗終年八十多歲，僧格都古楞也五十多歲了，實際上草原上也有許多人稱呼他為僧格都古楞汗，被認為是俺答部最出色的繼承人。
    從吐蕃那邊來的報喪信使，到達的第一個目的地就是僧格都古楞的大帳，這個信使也是他安排在俺答汗身邊的人派出的。
    僧格都古楞身材高大，俺答汗家族養(yǎng)尊處優(yōu)多年的生活讓他更像是個大明的文官，膚色有草原上罕見的白皙，須發(fā)也修理的一絲不茍，穿著寬松的袍服。
    外面的護衛(wèi)通報信使來到的時候，他正在觀看歌舞，兩名漢人正在那里跟他稟報互市貿(mào)易的收支細賬。
    得了首肯，信使跌跌撞撞的跑進來，趴伏在地上大聲說道：
    “大王子殿下，汗王，汗王殯天了……”
    聽到這個消息，本來半瞇著眼睛歪坐的僧格都古楞猛地站起，臉上先是露出喜色，然后又是換上了悲痛的神色。
    “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我立刻去城內(nèi)！”
    那使者說出這個消息之后，帳篷中沒來得及出去的人都跪伏在那里，信使謝過，這才匆忙的退下，僧格都古楞立刻揚聲招呼：
    “錄虎!!”
    一名身穿鐵甲的剽悍武士走了進來行禮，僧格都古楞柔聲說道：
    “方才的信使，和這里歌姬舞女、伺候下人，都單獨看押起來，現(xiàn)在起營地戒嚴，沒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進出。”
    那名武士躬身領(lǐng)命，下面跪伏的人有的已經(jīng)開始顫抖，聽到這個命令才略微鎮(zhèn)定了下來，這樣的大事，全都殺了滅口也是可能。
    所有人都被領(lǐng)出去，屋中卻留下了那兩名漢人，僧格都古楞臉上沒有什么表情，緩緩的坐了下來，兩名漢人對視了眼，也是沉默不語，僧格都古楞端起面前的銀碗，大口喝了下去，長吐一口氣，感慨說道：
    “真是好酒，草原上最好的馬奶酒和大明的美酒比起來，都和尿一樣。”
    說完之后，放下碗，僧格都古楞哈哈大笑，笑了陣，輕拍著桌子說道：
    “老東西總算是死了，總算熬到他老死了……”
    自言自語了幾句，僧格都古楞汗擦了擦笑出的眼淚，莫名的又是變成了哭聲，嚎啕著捶打自己的胸口，邊哭邊罵道：
    “天殺的老畜生，你手中有十萬兵馬，卻安居在這荒涼草原上，若是聽我的話，我現(xiàn)在就該在大都的金殿上為你痛哭了。”
    看著他在那邊哭哭笑笑，邊上的兩名漢人其中一人上前肅聲說道：
    “汗王，此時不是癲狂之時，要趕在二王子那邊坐實了汗王的名份！”
    僧格都古楞汗拿出塊手帕擦了擦眼睛，已經(jīng)鎮(zhèn)定下來，掃視了一眼，另一名漢人又是說道：
    “草原上的規(guī)矩，夫死嫁子，汗王手下一萬三千精騎，歸化城三娘子手中萬余精騎，娶了三娘子，兩家合兵，加上歸化城其余部眾，足有三萬五千騎兵，可以壓服其余各部，還請汗王從速！”
    原本眾人對僧格都古楞的稱呼是“王子殿下”，可帳篷中幾人已經(jīng)改了稱呼，稱為“汗王”。僧格都古楞汗只覺得身心舒暢，可聽到提議之后，卻皺起了眉頭，開口說道：
    “三娘子心高氣傲，她現(xiàn)在還不到三十，手中又有自己的力量，那會那么容易的下嫁給我。”
    說話的那名漢人微笑著說道：
    “汗王英雄人物，三娘子想必也傾慕日久，怎么會矜持，再說，南邊不是封老汗了順義王嗎？汗王理應(yīng)繼承此號，三娘子對明國心向往之，到時候從這上面下手……”
    “你是說？”
    “請明國的人來勸三娘子，她定然聽從。”
    內(nèi)閣中，內(nèi)閣首輔張居正統(tǒng)領(lǐng)天下，張四維則是掌細務(wù)，雖然沒什么名份，可實際上已經(jīng)是次輔的位置。
    自奪情一事之后，張四維已被天下人看成了理所當(dāng)然的首輔繼承人，他做的也是謹小慎微，凡是張居正要做的，他一定盡心盡力的做成，絕沒有什么二話。
    可身為內(nèi)閣大學(xué)士、兵部尚書，張四維也有自己的黨徒，也有自己的利益范圍，這樣的順從卻不是什么長久之計了。
    張居正清丈田畝，推行一條鞭法，聲望如日中天，根本不是張四維能夠撼動的，就算心有不滿，也只能是忍氣吞聲。
    “張大人，士紳乃是社稷根本，圣賢書乃是治國之道，可如今這一條鞭法讓士紳受損，各處考核官吏都看一個利字，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顧憲成，你一個小小主事，妄言什么朝政治國，我倦了，你回去吧！”
    張四維怒聲呵斥，坐在下首的一名年輕人面帶傲氣，起身施禮后告辭，這人一走，一名家人匆忙的跑進來，開口說道：
    “老爺，小的剛從吏部得消息，四老爺那差事被游七的親戚頂了。”
    “啪”的一聲，張四維把茶幾上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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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化城，就是今日的呼和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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