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的是什么？”
    林漢洲微微有些拘謹地蜷縮成為一團，坐在椅子上，視線注視著自己的電腦屏幕，但沒有直視前置鏡頭，所以視線并沒有和陸潛交錯，偏執地側著腦袋，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自己的問題。
    陸潛率先表示了歉意。
    “抱歉，漢洲，剛剛正在談事情，沒有聽到你的問題，你可以再說一遍嗎？”
    但林漢洲依舊偏執地重復著同一句話。
    “你想要的是什么？”
    陸潛有些哭笑不得，經歷一整天繁忙緊湊的工作，又需要應付這樣的局面，他也必須承認有些疲倦。
    面對面交談的話，陸潛還可以通過位置的調整，確保他們眼神交流，就好像“外星人ET”的手指碰撞一般，產生聯結；但現在隔著一個電腦屏幕，溝通難度就是成倍成倍上漲，又必須尋找全新的辦法。
    不過，陸潛還是深呼吸一口氣。
    “漢洲，你可以再重復一遍問題嗎？”
    “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需要看看樣片。”
    “你想要的是什么？”
    面對著幾乎如同故障機器人一般的林漢洲，陸潛著實有些哭笑不得，這次沒有著急，而是認真想了想。
    “我想要告訴漢洲，為剛剛忽略你而正式道歉,我應該專注工作的,但我沒有做到，這顯然很不好。”
    非常正式的道歉，并且耐心等待林漢洲的回應。
    “……嗯，沒有關系。”
    林漢洲露出了一個羞澀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然后稍稍扭轉了一些腦袋，雖然依舊是側臉對著電腦屏幕,但視線終于稍稍進入鏡頭之內了。
    “你想要的是什么？”
    依舊是同樣一個問題,就在陸潛一口氣卡住的時候，林漢洲又繼續說了下去。
    “你想要什么剪輯風格？”
    “加速還是減速？”
    “我們之前在‘突襲’的時候,一直在加快剪輯的銜接速度,而‘游客’的時候，我們又嘗試讓剪輯速度放慢下來，制造出一種偷看的游離感。”
    “那么這次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原來如此。
    其實，從劇組開機到現在,陸潛和后期制作團隊的溝通還是面臨著諸多問題,因為前期就是奠定基調的磨合階段,全新合作、全新方式也需要適應時間,返工率非常高,這也使得雙方的工作時間都一再延長。
    今晚,也是如此。
    上午拍攝的那場戲,對于王斯來說,是一個向觀眾展示心態展示棱角展示人物弧光的戲份,所以陸潛又提出了更多要求。
    反反復復的最后，林漢洲就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減速……”
    陸潛條件反射地回答到,但話音又慢慢地拖長，思緒洶涌,認真思考片刻。
    “漢洲，準確來說,我需要變速。”
    “當鏡頭對準王斯的時候，我需要盡可能放慢,比‘游客’再慢一些,制造出緩緩靠近緩緩沉浸緩緩潛入緩緩溺水的效果，整個下沉感非常重要，除了鏡頭之外，剪輯層面也需要強調視角從上往下的感覺。”
    “當鏡頭對準艾青的時候,我需要忽快忽慢，介于‘游客’和‘突襲’之間,更多是一種平行狀態轉圈圈的感覺，制造出暈眩的混沌感，我希望觀眾忽遠忽近地感受艾青，繼而產生捉摸不透的感覺，但需要隱秘，盡可能隱秘地埋入鏡頭里。”
    “記住，這次我們不能炫技，一切都需要悄無聲息地融入敘事里。”
    因為林漢洲的提問，陸潛的思緒也慢慢清晰起來。
    然后，陸潛腦海里就想到一件事：
    今天上午的這場戲里，陳慕為了達到凸顯王斯表情的效果，采用了一個“寸勁”的聚焦手法，雖然非常隱蔽，而且效果很好；但對于作品的整體性來說，卻是一個小小的突兀，或多或少打破了自己的預想。
    也許,他們應該剪掉那個鏡頭，然后使用緩緩推進的鏡頭。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陸潛正在思考，林漢洲也同樣如此。
    林漢洲微微抬起下頜，望天，然后想了想，這才徐徐說出自己腦海里的畫面。
    “你的意思是，兩位主角沉浸在湖底，王斯正在不可避免地緩緩下沉，而艾青則始終在王斯周圍打轉，是這樣的感覺嗎？”
    漂亮！
    林漢洲準確地描述出陸潛腦海里的構思，生動而形象。
    “對，漢洲，就是這樣。”
    因為艾青正在猶豫，最開始，她試圖毀滅王斯；隨后，她靜靜目睹王斯的“滅亡”；最后，她開始考慮是否應該拯救王斯。
    所以，兩位演員的狀態是不同的，融入鏡頭里的敘事節奏也是不同的，就好像呼吸一樣。
    林漢洲又認真想了想。
    “可是，這樣的話，僅僅依靠剪輯是無法做到的哦。”
    “攝影和燈光也需要配合，特別是你又不允許剪輯太花哨，沒有其他條件的輔助，這是做不到的哦。”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告訴你哦，媽媽說，太貪心的話，可能自己絆倒自己的。”
    林漢洲果然是林漢洲，如此誠實，估計整個劇組里，他是唯一一個敢這樣反駁并且批評陸潛的人了。
    陸潛沒有生氣，反而是歡快地笑了起來。
    “漢洲，我認為這是可以做到的。”
    “記得嗎？劇組是不止有你和我，還有很多很多其他人。”
    “就像你說的，我們需要攝影、燈光、音響等多方面的配合……”
    漸漸地，陸潛和林漢洲進入正式商談工作的階段，交談就變得順暢起來，完全感受不到林漢洲的溝通困難。
    再然后，唐塔視覺特效工作室的團隊也加入進來，從全局層面了解陸潛對電影風格以及人物脈絡的構想，再深入細節層面了解陸潛對于畫面以及美學風格的要求，最后由他們提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見。
    話語和話語，就這樣碰撞在一起，偶爾激烈、偶爾和煦，偶爾劍拔弩張、偶爾其樂融融，時間的流逝也就全部都被拋在腦后，不知不覺就已經進入深夜。
    唯一能夠肯定的是，會議成功達成共識，當雙方切斷視頻通話的時候，確定了目標，接下來就是執行階段了。
    那廂，后期制作團隊緊鑼密鼓地將陸潛腦海里的想法全部演變成為現實。
    這廂，陸潛率領著拍攝團隊在索證有條不紊地投入拍攝。
    因為“愛人”選擇后期同步制作，為了保證整個敘事的流暢性，所以劇組是按照電影最終呈現出來的時間線進行拍攝——
    也就是說，并不是按照事件真實發生的順序拍攝，而是根據劇本的時間線完成拍攝。
    前半段，張本卿身上聚焦更多視線；后半段，裴成琳的戲份才陸陸續續閃亮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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