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
    很快，裴成琳就意識到，陸潛為張本卿注入的是什么，是真實。
    剛剛出現在鏡頭前面的，不是王斯，而是張本卿本人，又或者更準確一點來說，是披著王斯皮囊的張本卿：
    靈魂深處由內而外傳遞出來的情緒力量和層次，全部都來自張本卿。
    演員，是一個需要“說謊”的職業，因為表演本身就是一種騙術；但是，最高明的謊言是如何成就的呢？九成真一成假，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之間，就連自己都已經上當受騙，那么謊言也就成為了真實。
    正是因為如此，體驗派和方法派始終被認為是表演非常非常重要的一個派系，而且目前也在全球范圍內得到更多贊成和支持，不瘋魔不成活的表演方式更是為人們津津樂道。
    就在剛才，張本卿就進入了欺騙觀眾也欺騙自己的最高境界。
    想法冒出來的時候，裴成琳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給予張本卿如此高的評價——
    那可是張本卿！
    但細細想來，其實還是有些不同的，因為張本卿并沒有在表演，而是延續他一貫而來最擅長的套路：
    表演自己。
    區別就在于，陸潛擊潰了張本卿的盔甲面具，喚醒張本卿一直用光鮮亮麗的狂妄和驕傲掩飾的累累傷痕，尋找到其中能夠與王斯產生共鳴的一面，以外力的方式將這一部分“召喚”出來，并且用攝像機鏡頭捕捉下來。
    而張本卿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這段表演是如何完成的，如同牽線木偶一般沒有意識。
    陸潛的真正厲害之處就在于，他的敏銳和犀利、他的細膩和果決，悄無聲息地打破第四墻，將虛幻與現實之間的壁壘打通，然后悄無聲息地掌控全局，在張本卿的腦海里植入一枚種子，然后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最終，張本卿呈現在鏡頭前面的，是最真實也最脆弱的自我，沒有任何表演成分，毫無保留地在鏡頭面前展示自己。
    這，才是最可怕的，令人不寒而栗——
    就好像魔術師當場被人戳穿魔術，所有秘密所有遮掩全部都公布于眾，那種赤果感所帶來的沖擊是難以想象的，甚至比在鏡頭面前展示自己不著寸縷的真實還要更加可怕，因為后者只是展示物理層面的身體，但前者卻是暴露精神層面的所有。
    那是徹徹底底地真實。
    而且，他們作為旁觀者，在現場親眼見證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卻也沒有人能夠分辨清楚真實與虛幻的界線——
    哪些是精心設計，哪些是意外狀況，什么時候從虛幻進入現實，又什么時候將現實導入虛幻？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陸潛不僅“欺騙”了張本卿，而且欺騙了劇組所有人，包括紀敘在內，全部都進入虛實交織的一個場景里，然后大腦的理智判斷就失靈了，被迫跟著攝像機鏡頭的運動進入一個全新世界。
    這應該已經不是魔術師，而是魔法師了吧？
    裴成琳，不由打了一個激靈，一點點恐懼，還有一點點……亢奮。
    顯然，整個片場里，裴成琳不是唯一一個思緒洶涌的，幾乎所有人腦海里都爆發出驚濤駭浪的海嘯。
    但是，只有小部分人能夠想明白，占據高比例的大多數人都依舊云里霧里，即使親眼見證所有事情的起承轉合，也依舊無法明白陸潛到底是如何讓張本卿脫胎換骨的——
    那可是以糟糕透頂、油膩浮夸演技而舉世聞名的張本卿。
    當流光影業宣布張本卿成為最新一任黑暗騎士的時候，為什么社交網絡之上一片哀嚎？質疑和咒罵占據壓倒性的優勢，甚至很難找出一點支持的聲音？
    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張本卿的面癱，人們普遍認為他會徹底毀了這樣一個風度翩翩卻又背負沉重的悲劇英雄，張本卿根本就無法詮釋出角色的層次——
    難道黑暗騎士又要退化成為只會擺姿勢耍帥的初級版本超級英雄嗎？
    嚴格來說，不要說超級英雄了，就連在一些浪漫愛情電影里，張本卿的表演也油脂太多令人感覺不適，圍繞著張本卿災難般的演技，網友們還可以說上三天三夜，絕對是罄竹難書。
    但是！
    但是現在，面癱依舊是那個面癱，呈現在鏡頭前面的面癱，卻傳遞出了錯雜的情緒，整個角色頓時就生動了起來；而且，張本卿正在表演，字面意義上的“表演”，這著實太令人震驚了。
    以至于整個片場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們需要一點點時間消化一下。
    事實上，張本卿好像也……
    “卡”之后，拍攝暫時到一段落，苗凱就已經恢復常態，開始和劇務討論下一個拍攝的機位，但張本卿沒有。
    張本卿愣愣地坐在原地，眼睛焦點潰散，有些失魂落魄又不知所措的模樣。
    歐棟材滿臉擔心地守候在旁邊，試圖幫忙，卻又不知道應該如何入手，只是木訥地反復詢問“你還好嗎”、“你需要什么嗎”等等。
    張本卿倒也不是喪失自我，他安慰了歐棟材兩次，表示自己沒事，但話語說完之后，就又忍不住出神，煩躁和失落的情緒始終困擾著他，那種感覺就好像腳踝之上捆綁著千斤重的枷鎖，他想要離開卻無法邁開腳步。
    一時之間，著實很難分辨眼前的，到底是張本卿還是王斯。
    劇組工作人員們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朝著張本卿投射過去，越看就越覺得匪夷所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難道，張本卿現在是入戲太深以至于走不出來嗎？
    這是體驗派演技最令人敬佩的境界，但此時此刻發生在張本卿身上，卻有些荒謬，讓人忍不住想要發笑的那種。
    但是，看著悲傷而茫然的張本卿，顯然不應該嘲笑他的狀態，畢竟演員正在因為表演而憔悴失控呢。
    然后，劇組的氣氛就變得微妙起來，又是震撼又是荒誕，又是錯愕又是感嘆，又是驚奇又是納悶，在場每一個人都能夠深深感受到錯綜復雜的情感在涌動，就連視線交錯之間，眼神里也能夠捕捉到太多太多。
    冷靜下來之后，比起震驚張本卿能夠表演這件事，劇組成員們更加震驚的是陸潛真的完成了如此壯舉。
    于是，一個個投降陸潛的視線，敬佩、仰慕、贊嘆之余，又多了些許怪異，就好像陸潛額頭之上出現了第三只眼睛一般。
    就連根本不在片場的喻劭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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