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嗡嗡嗡。
    空氣里還能夠感受到余韻的激蕩，然后視線就窸窸窣窣地朝著評委席投射過去，有些緊張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卻不知道劇組到底怎么看。
    評委席的人們用資料檔案遮擋住自己的嘴巴，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著，可以感受到瑣碎的聲響在浮動，但沒有人主動開口，那暗潮涌動的躁動反而是讓房間里的空氣越發緊繃起來，彌漫著一種忐忑。
    黎文貞在原地稍稍停留片刻，口干舌燥地抿了抿唇瓣，然后就準備轉身歸位、加入其他試鏡者的行列，此時正前方就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
    是陸潛！
    陸潛稍稍坐直身體，上半身往前靠了靠，那張隱藏在陰影里的臉龐就顯露出來，此時試鏡演員們終于能夠看清楚今年最炙手可熱新人導演的真實模樣，所有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聚焦過去，忍不住好奇打量。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你們剛剛是借由第三者作為媒介來表達情緒，可以和我說說如此表演的原因嗎？”
    一抹輕盈的光線落在陸潛的臉龐上，勾勒出五官的輪廓和棱角，眼睛隱藏在睫毛的陰影里，卻仿佛蜻蜓立在荷尖之上一般微微顫抖著，剎那光華就變得柔和迤邐起來。
    黎文貞和曾遠文交換了一個視線，然后還是黎文貞更加落落大方一些，主動說道。
    “這是他的想法，因為他注意到角色介紹里傳達出來的意思是，角色乙需要表演自己的委屈。”
    “我想，角色乙這樣做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自己是相對弱勢的一方，他需要借助第三方的力量來為自己撐腰；一種則是自己怒火難消，他希望能夠在第三者面前制造出道德譴責的局面，讓角色甲暴露在公眾面前，備受煎熬。”
    “所以我想，整個情緒本身也帶著一點表演的味道，需要稍稍浮出表面一些，甚至可以稍稍過火一些。”
    黎文貞的思路非常清晰，將自己的表演脈絡完整闡述出來，緊接著曾遠文也表示了同意。
    “如果只是兩個人的交流，那么面對角色乙的譴責，其實角色甲直接道歉或者解釋整個來龍去脈就可以了；但在第三者面前，角色甲的窘迫困境就暴露出來，就好像自己被扒光衣服一樣，那種羞恥感讓他備受煎熬。”
    “某種角度來說，角色甲也希望向第三者求助，但尊嚴還是讓他無法開口。”
    “所以，第三者的在場所帶來的道德審判是非常重要的。”
    經過黎文貞和曾遠文的解釋，前面試鏡助理所闡釋的情境頓時就變得完整生動起來，自然而然表演脈絡也跟著清晰起來。
    也許，有人會馬后炮地表示，這樣的理解很簡單，有什么困難之處，只要解釋清楚，自己也可以表演。
    但關鍵就在這里，這種理解和詮釋也是表演的一部分，一種觸覺一種靈感，更重要的是對于情緒和情感的一種感知。
    陸潛微微抬起下頜，流露出思索的神色，但也分辨不清楚到底是積極還是消極。
    曾遠文有些緊張。
    在“解除好友”拍攝期間，陸潛就不止一次強調，他不喜歡體驗派和方法派表演，他需要的就是表現派，準確無誤地傳遞出導演所要求的狀態；但剛剛的表演就明顯是方法派，兩位演員都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曾遠文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然而，陸潛的表情依舊難以捉摸，視線看向了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嗡嗡嗡，這是他們這一組試鏡里，第一個被詢問名字的！
    “黎文貞。”
    “哦，我好像見過你，你是不是出演過‘29號庇護所’？”
    黎文貞有些受寵若驚，“是，我在里面飾演了一位義工。”
    “29號庇護所”是一部低成本獨立電影，參加了幾個電影節的影展，贏得了不少好評，但因為題材的關系，主要關注那些被虐待被毆打而逃離家庭的青少年，然后講述他們這些受傷的靈魂互相靠近彼此取暖的故事，在主流市場得到的關注一直有限。
    電影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開頭和結尾，都是一段逃跑和追逐，但區別在于，開篇的逃跑是試圖掙脫命運，逃離那個暗無天日的家庭；結尾的逃跑卻是沖向自由，勇敢地擁抱希望，這也為電影賦予了獨特的溫暖質感。
    黎文貞也不是籍籍無名的小演員，除了“29號庇護所”頗受好評之外，她還主演了另外兩部獨立電影，業內人士的風評都還不錯。
    可惜因為黎文貞并不是傳統意義的美女，甚至有些普通，只能說是端正，和漂亮、艷麗、清純什么都沾不上邊，質樸之中帶著一股韌勁的氣質往往被認為適合出演草根——
    但肯定不是獨挑大梁的女主角又或者是商業電影里的花瓶。
    所以，黎文貞的演員事業一直沒有能夠敲開更上一層樓的那扇門。
    陸潛輕輕挑了挑眉，“我喜歡你在那部作品里的表演。”
    黎文貞的心臟跳動飛快，“謝謝。”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但她還是控制住了情緒，再次連連表示謝意，“謝謝謝謝。”
    陸潛展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對著黎文貞輕輕頜首示意，然后就轉移視線落在曾遠文的身上。
    “我差點就要認不出來了。”
    言語之間的熟稔和親切讓曾遠文有些拘謹地撓了撓頭，不僅沒有因為陸潛認出自己而放松，反而是更加緊張起來，局促不安地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其他演員們紛紛交頭接耳，視線停留在曾遠文的身上打量著，試圖識別此人的身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幾個月是瘦身成功了嗎？我還以為體型就是你的特色呢。”
    陸潛現在依舊記得去年春天首次看到曾遠文的印象，胖乎乎的身型比白誠還要大一圈，就如同一朵盛開的繡球花，所到之處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占據視線——
    物理層面的“霸占”。
    但眼前的曾遠文也如同泄氣的氣球一般扁了下來，圓滾滾的肚腩已經消失不見，連帶著被胖乎乎臉頰隱藏的五官也顯露出來，濃眉大眼的模樣居然也是一個小帥哥。
    剛剛曾遠文進來的時候，因為體型的關系輕而易舉就能夠搶占視線，一個照面，陸潛就總覺得有些眼熟，卻又一時半會沒有認出來，過了一小會之后才反應過來是曾遠文，驚訝和意外差點就要隱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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