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潛離開了駕駛座，依靠在車門上，包裹在盛夏的酷暑里，正在思考：
    他還能夠怎么辦？
    其實，剛剛通過一系列辦法已經成功激起陳慕的興趣和熱情了，但還是欠缺了一點點，就差臨門一腳。
    無疑，陳慕是驕傲的，哪怕時運不濟、生活艱難，但骨子里的驕傲依舊不會輕易放下，特別是面對年少時光的老朋友，總是不希望將自己最狼狽的一面展示出來。
    偏偏，陸潛看到了。
    那么，現在應該怎么讓陳慕放下隔閡呢？
    窸窸窣窣的想法還在腦海里洶涌著，然后攝影棚方向就傳來一陣喧鬧聲，如同榴蓮炸彈爆炸開來一般——
    思緒才剛剛劃過腦海，但陸潛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真的看到實物的榴蓮炸彈。
    “你們這群***，全部都是XXX，我XXX你們XXXXXX，***，全部都給我XXXXXX。”
    粗口，連篇，行云流水的情緒完全炸裂開來，然后就可以看見一群工作人員熙熙攘攘地蜂擁出來，在最前方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不是陳慕是誰？
    陳慕單手拿著一顆榴蓮——不知道另外一顆去哪兒了，然后邊罵邊撤，那群工作人員氣急敗壞地沖上來，卻不敢輕易靠近。
    陸潛馬上意識到不妙，轉身就鉆入駕駛座，啟動車輛，朝著陳慕位置開了過去，一個橫躺的動作就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阿慕！”
    陳慕不需要回頭就知道是誰，然后對著他們喊到，“你們全部都去吃X！”
    砰！
    陳慕就狠狠地將榴蓮朝著前方砸了過去，已經完全熟透的榴蓮就直接原地炸裂，嫩黃色的果肉往外噴射，工作人員瞬間做鳥獸散，然后就可以看見一坨一坨的果肉四處飛濺，濃郁的榴蓮氣息在全場彌漫開來，那畫面著實……
    太美而不敢看。
    緊接著，陳慕一個轉身就鉆入車廂里，快速關上車門，但上半身從車窗鉆出去，朝著眼前人群高高豎起雙手中指，大聲嚷嚷著。
    “你們自己玩，老子不干了！”
    呼呼。
    陸潛駕駛著車子呼嘯而去，將攝影棚甩在身后，透過后視鏡還可以遠遠地看到一片混亂和嘈雜在沸騰著。
    “哈哈哈！”
    陳慕爽快地大笑了起來。
    “一直就看他們不爽了！說是攝像助理，但根本就是跑腿的，從頭到尾，我就沒有摸過攝像機。”
    “他們以為自己是誰，其實就是一群不學無術的小丑罷了，就連最基礎的攝像技術都不知道也敢說自己是攝像師，純粹就是大公司大劇組手中的棋子木偶罷了，沒有任何影像質感也沒有任何創意靈感。”
    “那畫面平庸成這樣，也敢說自己是大銀幕電影。”
    “呸。”
    可以看得出來，陳慕真的壓抑了太久太久。
    攝像師和燈光師一樣，他們在電影劇組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但近年來電腦特效大片占據越來越多大銀幕，以至于畫面和影像的質感都已經不再重要，早就已經丟失了大銀幕電影所固有的美學效果。
    自然地，蘇子一和陳慕這樣懷才不遇的年輕人也就越來越多。
    陸潛沒有迫不及待地提起陳慕加盟“突襲”的事情，而是好奇地詢問道。
    “另外一顆榴蓮呢？”
    陳慕挑了挑眉，輕描淡寫地說道。
    “砸到陶染面前了，讓他好好品嘗一下榴蓮的味道。”
    啊……
    陸潛腦補了一下劇組內部的混亂，然后就歡快地大笑起來。
    他喜歡這樣的陳慕，肆意而張揚，依舊帶著青春的絢爛和明媚，仿佛他們只要張開雙臂就能夠擁抱整個世界。
    陳慕看到陸潛毫無芥蒂的笑容，也不由跟著一起歡笑起來。
    他們就這樣沖入一片金色陽光里，仿佛光明的未來在眼前等待著。
    但喜悅和幸福只能持續片刻，陳慕已經不再是十八歲了，在伯溪打滾的這些年，他的棱角幾乎已經被磨平。
    他告訴自己，這就是現實，自己應該適應，所以他強迫自己變得低調變得謙虛變得內斂變得圓潤起來，但不知道為什么卻越來越窩囊越來越怯懦，然后就漸漸迷失了自己。
    一直到再次遇到陸潛，年少時光的張揚似乎又重新明亮起來。
    特別是當陸潛呼喊“阿慕”的時候，他們仿佛又再次回到無憂無慮的大學時光。
    那時候總是他們在前面惡作劇，然后陸潛在后面為他們收拾殘局，然后陸潛絮絮叨叨地狠狠吐槽他們，可是下一次再闖禍的時候，陸潛又總是辛苦地為他們善后。
    那時候，他們真的擁有整個世界。
    可是，短暫的宣泄之后，殘酷的現實還是沉甸甸地傾軋下來。
    陳慕知道，自己的一時沖動，很有可能就毀掉自己在電影行業的所有機會，也許再也沒有劇組愿意采用他了，畢竟他還是沒有證明自己的攝像師，也許整個職業生涯就斷送在了這里。
    甚至還可能連累其他人。
    “……陶染應該真正記住我的名字了，即使是這樣，你也還愿意和我合作嗎？你知道，他是一個睚眥必報的小人，任何和我牽連的劇組都會面臨重重困難的。”
    陳慕的話語有些艱難，但應該說的，還是必須誠實。
    卻沒有想到，陸潛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
    “我需要面對整個流光影業的刁難，你覺得我會在乎區區一個陶染嗎？”
    滿不在乎的語氣讓陳慕愣了愣，然后，笑容就這樣一點一點爬上嘴角。
    “你變了。”
    陳慕一下就能夠意識到眼前陸潛的不同，和以前相比，變化很大。
    陸潛卻絲毫不慌張，微笑地朝著陳慕眨了眨眼。
    “我們都變了。”
    “有時候，改變不是好事，但更多時候，改變是好事，因為這一點一點的改變，我們才成為現在的自己。”
    陳慕滿嘴錯雜的苦澀，不知道應該說什么。
    然后，陸潛的聲音就再次傳了過來。
    “阿慕，我正在籌備的電影需要一位攝像師，怎么樣，你有興趣嗎？”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發生，這才是今天第一次提起合作的事情一般。
    陳慕微微愣了愣，以前的陸潛是絕對不可能這樣說的，不僅主動給他臺階下，而且輕描淡寫之間就將他的躊躇和膽怯全部打消，反而是讓他變得無地自容起來。
    也許，他們都長大了。
    陳慕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掩飾微微泛紅的眼眶，悄悄地將狼狽隱藏起來。
    “你行不行啊，我又貴又挑的，你擔任導演承受得住嗎？”
    仿佛，他們又回到了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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