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一，目瞪口呆——
    盡管陸潛沒有多說什么，但他只是閱讀了三頁劇本、傾聽了故事梗概，就已經將電影的框架描繪了出來；并且抓住重點，為整部電影奠定基調，核心靈魂馬上就變得清晰起來。
    陸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輕描淡寫的話語，就這樣將蘇子一腦海里的靈感全部推翻，而后又激發出更多靈感，洶涌澎湃。
    可是，轉念一想，眼前之人是陸潛，好像也就沒有那么驚訝了。
    蘇子一腦海里洶涌的思緒翻滾，最后脫口而出的話語卻是，
    “看來，你確實只是著涼而已，應該沒有大礙。”
    才說完，蘇子一就意識到自己偏題了，拍了拍腦袋，就好像腦子進水然后準備將那些水清空一般，緊接著就提出自己的困惑，重新將話題拉到正軌上。
    “可是，怎么做呢？”
    “我的意思是，我明白你的意思，卻不知道怎么做。”
    從燈光師到導演，蘇子一確實有很多很多靈感，但到底應該如何轉換，卻好像欠缺了一個關鍵碎片。
    陸潛卻一點都不意外——
    科班出身的電影系學生，在讀書期間，老師們會讓他們在各個崗位輪轉，主要用意體現在兩方面：
    第一，明白電影制作體系的不同環節是如何運轉的，一來不至于完全成為門外漢，二來在未來實踐過程中能夠更加專業地理解其他人的工作，三來對電影整體的創作擁有一個更加清晰而生動的概念。
    第二，在輪轉過程中尋找自己的興趣和特長，其實和醫院實習生在不同科系輪轉有些類似，紀敘就是通過這樣的過程，最后意識到自己不適合成為導演，反而是對制作人有著無窮興趣，確定了未來。
    蘇子一并非科班出身。
    他和蘭川無數業余出身的電影從業者一樣，往往都是通過實戰演練以及片場的老師傅們手把手教導出來的，他們的強項在于實踐能力，在實際拍攝過程中也能夠迸發更多靈感，擺脫學術的框架束縛。
    但缺點就在于，他們對電影制作的其他環節缺少專業性以及系統性的了解，僅僅通過片場“看”到的一些東西，這是具有片面性和偏見性的，因為看起來很簡單，但隱藏其中的專業知識卻沒有那么簡單。
    就好像現在。
    站在蘇子一的位置上，導演工作一目了然，在腦海里演練的時候，好像也沒有什么特別，不就是發號施令嗎？但真正站在導演位置上去構想畫面、構圖、影像，很快就能夠發現自己的大腦有些不夠。
    不過，導演工作就好像藝術創作一樣，需要技術，也需要靈感，在沒有嘗試前，沒有必要提前下結論。
    陸潛嘴角的笑容輕輕上揚起來，“阿一，你著相了。好好想想，你最擅長的是什么？”
    蘇子一：？？？“……燈光？”
    “對，燈光。”陸潛點點頭。
    “其實，歸根結底，導演就是一個說故事的人，以自己的影像來說故事，區別就在于，你決定怎么說。”
    “編劇擅長用文字說故事，如果編劇轉行成為導演，那么劇本肯定是重中之重，他可能花費更多功夫在臺詞和表演的呈現上，并且通過劇情的起伏或者轉折來推動敘事，真正打動觀眾的，還是故事本身。”
    “演員擅長用表演說故事，如果演員轉行成為導演，那么鏡頭就能夠細膩而真實地捕捉到演員的表演，不管是近景還是遠景，他們希望能夠捕捉到表情或者動作所傳遞出來的情感，還有演員之間的火花。”
    “這，就是導演，所以不同導演眼睛里腦海里看到的畫面、情緒、故事，全部都是不同的。”
    在這里，就可以說一個題外話——
    為什么超級英雄電影的導演們被認為是流水線工人，拍攝制作出沒有電影感的作品？
    就是因為他們被禁止任何表達，甚至就連故事也必須按照編劇的設定進行，他們的鏡頭不允許參雜個人靈感、傾向、視角等等情緒的存在，自然而然，“導演”這個位置的特性也就被電影公司徹底扼殺。
    非常非常偶爾，也有一些導演能夠通過鏡頭調度和剪輯，為超級英雄電影賦予一些電影感的視聽效果，這就是值得肯定的部分；但往往，電影公司又會以嘈雜轟鳴的配樂和糟糕透頂的光線毀掉這一切。
    于是，電影感也就無從談起。
    視線，重新回到蘇子一身上。
    “那么燈光師呢？自然而然地，你就應該用光線來說故事。”
    “臺詞，其實可以少一些，再少一些，盡可能減少。”
    “你應該把注意力放在燈光和畫面上，劇情只需要留下一個梗概脈絡就可以了。”
    “還記得我們最近兩部作品探索的創作方向嗎？如何用畫面結果以及運鏡節奏來推動敘事，燈光也是其中一部分。”
    “你應該側重于自己的畫面來展現人物關系，哪怕劇情沒有詳細敘事，捕捉到一個氛圍一種情緒也就足夠。”
    “比如，當他們首次相遇的時候，人群是如何流動的、光影是如何轉換的，背景里的人群正在做什么，是否炮火連天？是否四處逃散？而他們之間的眼神和情感是如何迸發的，在洶涌人群或者狹窄空間里是什么關系？以他們為核心，將整個畫卷呈現出來。”
    “比如，當他們爭吵乃至于分手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位置、光線在兩個人之間的作用，他們和空間的關系，如何一點一點疏遠、如何一點一點煎熬，光影應該如何形成人物關系？誰更加傷心痛苦一些？誰能夠感受到空間以及時代帶來的壓力？旁人又如何？”
    “比如，當他們重逢的時候，他們是立刻就擁抱，還是兩眼相望卻不敢靠近，這時候周圍的光影是如何變化的？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們和其他人的距離，周圍空間的距離，當時是一種什么場景什么情況，這些情況是否會影響到他們的心境和狀態？”
    “阿一，我們不止一次兩次討論過，光線對于人物心理以及劇情氛圍的重要性，看，這就是你的強項。”
    “你應該好好發揮才對，只要能夠抓住光線這一項，并且通過鏡頭調度以及音響效果來營造情緒氛圍，我想，這就能夠成為一部出色的作品，至于那些劇情、那些臺詞，老實說，你沒有必要暴露自己的短板。”
    “揚長避短，這才是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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