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潛必須承認，他可能遇到了盲點。
    當然，伍宇青所說的道理，他全部都懂——
    就好像眼前這個未命名項目一樣，籌備“愛人”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臨時更換軌道，插隊制作這個項目，并不是因為擔心“愛人”失敗、也不是因為篤定全新項目能夠成功，純粹就是因為靈感，還有因為熱愛。
    也許，這個項目的靈感來自于蘇長亭和顏淮書，但創(chuàng)作過程，卻凝聚了陸潛對這座城市對拍攝電影對追逐夢想的太多太多情感，最后以一種輕盈簡單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悄悄地隱藏那些濃烈而炙熱的情感。
    成功與否，并不是陸潛納入考量范圍的要素。
    但是，在這部電影之前，陸潛始終不曾這樣過。
    “解除好友”也好，“突襲”也罷，甚至包括“游客”和“愛人”，如何在“商業(yè)成功”與“創(chuàng)作野心”之間尋找平衡，始終是陸潛腦海里的第一個課題。
    一方面，他需要時時刻刻節(jié)省成本，因為他們沒有資本揮霍浪費，哪怕是“死侍”，也需要考慮成本問題。
    一方面，他需要考慮市場反應(yīng)，因為他們無法承受失敗，一次失敗就可能將此前的所有努力全部葬送。
    從積極正面的角度來看，陸潛一直在考量“藝術(shù)與商業(yè)之間的平衡”，避免陽春白雪，也避免嘩眾取寵，對于電影創(chuàng)作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所以，包括董瑞茜和雷諾在內(nèi)，他們找到陸潛的原因都只有一個：
    相信陸潛是作品成功的鑰匙。
    自然而然，陸潛也始終懷抱著這樣的想法。
    此次，也不例外。
    艾亞也好，高寺林也罷，陸潛都下意識地認為，他們是相信“陸潛=成功”這個公式，所以才如此積極的。
    但伍宇青的話語卻提出了另外一種可能，同時也是與這個未命名項目天衣無縫完成契合的一種可能：
    也許，僅僅只是出于熱愛；也許，僅僅只是為了夢想。
    恍然大悟。
    陸潛也意識到，創(chuàng)作這個項目本身，就已經(jīng)沒有再考量成功與失敗，純粹就是因為一股熱情驅(qū)動。
    畢竟，藍鯨影業(yè)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階段，陸潛已經(jīng)可以撇開那些包袱和壓力，真正開始探索自己藝術(shù)生涯的不同可能。
    也正是因為如此，當陸潛提起歌舞電影創(chuàng)意的時候，紀敘為難歸為難，但短暫掙扎過后也還是同意了。
    事情，在時間的流逝和推進之中，悄無聲息發(fā)生了一些變化，有時候是壞事，但有些時候則是好事。
    陸潛輕輕抬起下頜，眼底流露一抹沉思，就在伍宇青和沉言書以為陸潛準備針對艾亞發(fā)表一些意見的時候，卻聽陸潛開口說到。
    “那么你呢？”
    “你又是因為什么理由答應(yīng)這次合作的呢？”
    伍宇青差點就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因為剛剛還在腹誹陸潛吐槽自己來著，結(jié)果下一句就好像看穿他的心思。
    緊接著，陸潛又繼續(xù)說到。
    “也許，只是因為沒有工作機會，所以遇到一個工作機會就隨隨便便抓住了？”
    咳咳。
    伍宇青真的咳嗽起來，臉部直接漲紅。
    陸潛卻毫不介意，露出一個笑容，調(diào)侃了一句，“看來，被我說中了。”
    伍宇青連連擺手，這簡直就是六月飄雪，結(jié)結(jié)巴巴地呼喊了一句，“導(dǎo)演……”
    試圖好好解釋一下，但緊張和慌亂又再次掐住了喉嚨，才恢復(fù)不到兩分鐘的語言能力似乎又不見蹤影了。
    伍宇青著急得都要哭了。
    陸潛眼底的笑容更加洶涌了，卻也沒有安慰伍宇青，而是順勢一拐，“所以，你能夠感受到艾亞的那種熱情嗎？”
    伍宇青：什么？這什么和什么？一個急轉(zhuǎn)彎，怎么就切換回來了？
    我是誰？我在哪里？我們在做什么？
    “宇青，此前我就和你說過，這是一部關(guān)于夢想的電影，也是一部關(guān)于城市的電影。”
    “你一直無法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但現(xiàn)在，就好像你說的，也許，艾亞不是因為相信我能夠取得成功，而是因為渴望一次合作一次體驗一次冒險而孤注一擲，甚至根本不知道劇本也不知道角色，但她依舊這樣做了。”
    “飛蛾撲火一般的。”
    “電影，能夠成功嗎？也許能，也許不能，但不管如何，艾亞懷抱著一縷希望，牢牢抓住，然后全力以赴。”
    “這是一縷光芒，驅(qū)散黑暗、指引道路的光芒。”
    “但是，你感受到了嗎？”
    “在這縷光芒的背后，透露出些許澹澹的哀傷。”
    “就好像麥家安老師一樣，他將一生奉獻給了自己摯愛的事業(yè)，從任何一個定義層面來說，他都成功了，可是，他真的成功了嗎？人們似乎從來不曾真正理解他的音樂和旋律，也不曾理解他的張揚與桀驁。”
    伍宇青，安靜了下來——
    從艾亞到麥家安。
    這次，伍宇青真正聽懂了陸潛的話語。
    相似的談話，從第一次會議到第三次會議，他們一直在探討一直在鉆研，但伍宇青始終無法真正理解。
    盡管這樣說有些不公平，但事實上就是，伍宇青沒有真正吃過苦。
    作為一個具有才華具有天賦的年輕人，伍宇青早早就被麥家安收為弟子，然后在老師的羽翼下成長。
    麥家安在蘭川確實是擁有一席之地的，宰相門前九品官，所以其他人看到伍宇青，或多或少都給他面子。
    哪怕是過去這小半年，盡管伍宇青沒有得到獨挑大梁的機會，但小項目的工作機會始終都不曾間斷過。
    所以，麥家安沒有真正經(jīng)歷追逐夢想不成卻窮困潦倒的困境，也沒有經(jīng)歷過因為追逐夢想而被逼迫到絕境甚至站在全世界對立面的絕境，自然而然，他始終無法理解陸潛在這個劇本里傳遞出來的情感。
    音樂創(chuàng)作、旋律書寫，總是欠缺了一點化學反應(yīng)，不夠真實，也不夠透徹。
    一直到現(xiàn)在。
    伍宇青不由就想起麥家安和陸潛合作期間的暢快，那種喜悅和幸福，不僅僅是又完成一次優(yōu)秀創(chuàng)作而已，更多還是俞伯牙遇到鐘子期的激動與狂熱，哪怕只是促膝長談交流想法，也能夠成為快樂的源泉。
    就好像艾亞一樣。
    哪怕朝著一個未知的角色和項目，也付出所有心血與熱忱，不是因為目標和結(jié)果，而是因為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然而，現(xiàn)實最殘酷的地方恰恰就在這里，夢想，給予生活希望，但同時卻因為夢想的遙不可及而讓生活陷入困境。
    于是，他們就這樣被困在夢想與生活之間的窠臼里，苦苦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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