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后，秦法考試畢。
    于輔監(jiān)，即在職工簿將考卷收上去以后，眾人長長舒了口氣，大多喜憂參半，喜在秦法終于考完，憂在怕是很快就要打道回府。
    “諸位，此次特招與以往不同，需諸位考全科目，而非一科過才能考下一科。最終，大理寺會以排榜的方式選拔出色人才。秦法雖是重中之重，但倘若諸位在其他科目展露大才，大理寺會酌情放寬要求，不會拘泥于秦法一科。”
    畢竟當(dāng)下大理寺太缺人手，連獄丞都派去外值，再不招點人進來，怕是再有幾個大案過來，大理寺就得只剩下大理寺卿一人當(dāng)值了，何況多事之秋大案要案總是不缺的。若非此等情況，秦法不過關(guān)，哪怕再有他才，大理寺也會本著寧缺毋濫之原則，不會招留。
    莊樸之言給了不少人希望，尤其是高犬。他的秦法答得可謂一塌糊涂，正悲憂于理想破滅，未成想突然峰回路轉(zhuǎn)，是以一下子恢復(fù)了精神。
    “勿躁。本丞有言在先，讓大理寺放寬要求的前提是在某一科的考核中尤為突出，或精通他人所無有之才，唯以上二者可得優(yōu)待。”
    此言一出，有不少人隨之泄氣，因為這話言下之意就是說必須得有一科是佼佼者，乃至獨領(lǐng)風(fēng)騷才能得到放寬的機會。
    泄氣者被莊樸看在眼中，他暗暗將這些人記住。大理寺從不收此等遇難即怯者，不單是因為這樣的人大多本事差些，更是因為這樣的人在大理寺根本干不下去，甚至?xí)装讈G掉性命，還可能連累大理寺。
    好在大部分人仍是斗志昂揚。
    未多耽擱，莊樸繼續(xù)說：“報考工簿吏者留下，其余的皆跟隨獄丞到武場去。”
    獄丞吏與司直吏皆須武藝過關(guān)，獄丞吏還要考如何對待犯人與嫌犯，如何處理地牢中的突發(fā)狀況，即刑審與獄事。以此二科檢驗考生對北秦刑罰的掌握程度，又是否能從犯人口中撬出真話，是否會被犯人欺騙。
    司直吏則是要考驗尸、走審及暗查三科，司直吏后兩科考試比較特殊，將在明日進行。
    而工簿吏需考記簿、理書、冥記三科。
    先考記簿，記簿即是記下主考官口述之事。主考官乃想到什么說什么，并會長篇大論，記簿者需迅速記下要點而字跡不亂，且要自行理清條理，不可夾雜個人之情，記錄必須準(zhǔn)確而公正。
    令莊樸感到意外的是，方臉壯士報考的居然是工簿吏，而馬臉盧蟠卻是報考的獄丞吏或司直吏。
    在報考工簿吏者休憩兩刻后，莊樸讓輔監(jiān)給他們分發(fā)簿子與筆墨，接著就開始倒著講述拂煙樓無頭尸案，其中穿插對四年前案子的回憶，讓一眾考生記得焦頭爛額。
    唯有二人從容不迫，正是女扮男裝的秦恒公主與方臉壯士。他二人并不急著動筆，而是聽了一陣后才開始寫，且寫寫停停，不像其他人那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埋頭苦記。
    結(jié)果，埋頭苦記者記得亂七八糟，毫無條理可言，記得有幾分條理的，則盡是個人之情的宣泄。只有王煊與右鷹的簿子整潔清晰，前因后果盡數(shù)寫清，細(xì)節(jié)之處無一遺漏，并且毫無個人之情，沒有對受害者的同情，也沒有對加害者的憤恨。要知當(dāng)初莊樸的案簿都難免夾雜了個人之情，擬定判罰之時甚是激進。
    光是這一科就已高下立判，工簿吏兩個名額非他二人莫屬，之后兩科約莫就是走一過場。
    理書一科簡單又不簡單，考生需將亂七八糟的成百上千個簿子在規(guī)定的半個時辰內(nèi)分類整理，并挑出莊樸要求的相關(guān)簿子。
    當(dāng)然這些簿子都是考簿，即簿子內(nèi)容皆為虛想假設(shè)，沒有半點與實際相關(guān)之事，但這假的案簿就和真的一樣，十分“燙手”。不少考生看了簿子內(nèi)容都臉色一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怕是在胡思亂想——若是未考上而遭大理寺滅口怎么辦，實屬杞人憂天。
    理書一科最優(yōu)者仍是王煊與右鷹。右鷹理得稍許粗糙但無錯處，王煊卻是理得極細(xì)，比原本工簿提前理出來的順序還要有條理，讓輔監(jiān)工簿贊嘆連連。
    莊樸也愈加覺得秦恒公主深藏不露，與大人當(dāng)真是相配。
    最后冥記一科與記簿差不多，不過沒有紙筆，只能用心去記。在莊樸講述完一件復(fù)雜的假案以后，輔監(jiān)才發(fā)放紙筆，讓考生將方才所記寫下。
    這回更是凄慘，除王煊二人外，其余人紙上落字寥寥，最好的記下個大概，但毫無重點細(xì)節(jié)可言。
    如此已不必比對三科成績，工簿吏兩個名額毫無疑問所屬王煊與右鷹，至于他們二人誰更優(yōu)，明眼人皆能看出來。
    右鷹自己便知道不如王煊，于是在試畢后恭賀化名為“周西”的王煊奪得工簿吏特招魁首。王煊笑笑，亦恭喜他得償所愿。
    至于其他考生，表面上恭賀他們，實際心底難免懷疑他們走了后門，提前獲悉考題，尤其是周西。他們在外登記時曾見大理寺的人對他行禮，大理寺卿又姓周，如此還不能說明問題嗎？怕是早已內(nèi)定了。
    這些外來考生自然不知王煊是何身份，就算知道，約莫也不會改變想法，畢竟他們的傲慢入骨入髓，瞧不起女子，也不認(rèn)為有女子之才能夠超越他們。
    而身處秦京的應(yīng)招者雖同樣心有嫉妒，但并無懷疑，無他，只因知曉大理寺是最為公正之地。若連大理寺都允許“后門”的存在，那么這世道對于他們這等無權(quán)無勢的小人物而言未免太過殘酷，他們打心底不愿相信大理寺偏私。
    工簿吏考試結(jié)束得很快，云崢在聽說公主奪魁后無甚驚訝，唯有無奈。在公主找上他時，他守諾領(lǐng)她去見大人。
    彼時周霖仍在翻看有關(guān)于永淮王及永淮黨的卷宗。
    當(dāng)年因支持永淮王而死的官員不少，有奸臣也有賢臣，這些人之中或被株連九族，或仍有后人在世，尤其賢臣的后人不在少數(shù)。
    原本圣上是打算斬草除根，卻礙于那些賢臣頗得民心，即便有謀逆之意，圣上也不好做得太絕。
    何況當(dāng)時民心分裂，支持永淮王的百姓有不少，倘若圣上不仁，怕是會逼迫這些同樣算是謀逆的百姓揭竿而起。
    故而只得留著這些賢臣后人，不過派了不少耳目盯著他們。后來周霖建成北秦情報網(wǎng)，便將這些耳目一并納入其中，是故賢臣后人的動向他基本皆有所掌握。
    周霖不信賢臣后人無有報仇之心，他忌憚他們，不單因為他們乃謀逆者的后人，還因為他們大多是小有名氣的文士。文士手中的筆有時可比武士手中的劍要可怕得多，倘若這些人被有心人控制，出自他們之手的文章怕是會左右民心歸向，甚至可能致使北秦王朝被顛覆，各個執(zhí)棋者盡是滿盤皆輸。
    奈何周霖沒辦法撅折他們手中的筆，遂唯有讓百姓不信他們，也就是讓這些賢臣后人，或者說讓已死的賢臣失去民心。
    除非必要，周霖并不想用非常手段。
    為此，他必須找出這些賢臣可以構(gòu)成觸犯秦法的點，并且得是有害于民或自私自利之處，否則難以動搖這些已死之人在百姓心中的崇高地位。
    自然僅從這些卷宗之中無法獲悉多少有用之事，必須外派大理寺官吏切身去走訪暗查。倘若那些賢臣后人實在有害而無過，那便只能動些手腳了。
    至于為何不依靠情報網(wǎng)中的不良人，乃是因為他們幾乎沒有在朝為官過，不盡能了解為官者之心，又不似大理寺官吏這般專攻調(diào)查刑審，有些東西他們再有能耐也難以發(fā)覺。
    正是基于對來日外值需求考慮，周霖才會對特招一事放寬稍許要求，他是真不想大理寺只有他一個大理寺卿留守。
    然事實上，此舉并非長遠之計。長遠來看，周霖必須建一支文人軍來對付某些禍國殃民的文士，否則就是敵人來攻，要么躲要么亡。
    可惜若想文人軍發(fā)揮效用，最是需要領(lǐng)頭者深得民心，畢竟文士大多懷抱憂國憂民之心又自視清高，不屑與惡臣為伍，有些且身負(fù)傲骨。領(lǐng)頭者名聲若差萬是吸引不來身懷大名大才的文士，又何談建立文人軍。
    周霖以前名聲差，現(xiàn)在名聲是好些，但難免會讓文士覺得這不過是他追名逐利或幫天子統(tǒng)治百姓的手段，不會服從于他。所以周霖不能做領(lǐng)頭人，不過他知道有一人十分適合。
    便是郭牧。周霖向上舉薦郭牧做秦商巡督就是為了讓郭牧進一步集天下百姓的民心，引天下賢能文士投奔于他，到時即可借郭牧之手建立文人軍。況且其父定國公郭廣是守衛(wèi)邊疆的西北戰(zhàn)神，威名赫赫，乃無可辯駁、人盡皆知的大英雄。
    文人之中就有不少崇尚英雄者，更甚者想自己成為救國救民的英雄而名留青史，是以他們必會希冀能夠輔賢臣，輔賢主。
    王屹賑災(zāi)歸來，民心已得，若集民心之大成的賢臣郭牧再入其麾下，得之厚愛，那么文士必將擁王屹為賢主而輔佐之，文人軍即會過渡到未來天子之手，得大義。大義在，民心在，何懼宵小耍心機。
    到那時，北秦江山就能得以安穩(wěn)，周霖便可卸去大理寺卿一職，將大理寺交給郭牧和云崢，急流勇退。省得礙眼礙事，興許免不得還要背著惡名假死一番。
    以上考量之前提是某個猜測不實，若猜測屬實，就連周霖都不知以后該如何謀劃。
    左右他這個大理寺卿既不求功名利祿，又不在乎是否名留青史，報恩也好，維護北秦江山穩(wěn)固也罷，于她周霖而言，皆不如擺脫孤野重要。
    如若公主能將她帶出那片迷霧，周霖會奉上自己的一切以作報答。
    不過，就算公主不能全她心愿，周霖也愿意護她周全，畢竟她是他的妻，起碼在女扮男裝被揭穿，被她舍棄之前，周霖是愿意將她放在心上的。更是想助她擺脫樊籠，不論是哪種情況，周霖都不希望公主深陷于權(quán)力漩渦……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門突然被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