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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寂靜里，三百人吼出的嗓子清晰得像炸雷，炸得所有人的表情都一片空白。
    場上對陣的其余隊伍的馬出現(xiàn)騷動。
    棚子里有地位占據(jù)一席之地的各大家族面面相覷。
    云家家主本來是半站起的，忽然向后一個踉蹌。
    雷家本來是滿面春風(fēng)試圖對悍馬敢死隊揮手的，手齊齊僵在半空，忘記放下來。
    兩個云雷最高家族的家主，忽然對視一眼，齊齊看見對方慘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驚駭。
    驚的不是這三百騎的煞氣威風(fēng)，那雖然讓他們震撼，但還沒到失態(tài)的地步。
    驚的是這一聲“主上”的稱呼。
    由來大陸規(guī)矩，等級稱呼分明，各家屬下可以稱呼主人主子或少爺老爺，帶兵的稱呼將軍，世家的稱呼家主，但“主上”這樣的稱呼，只會出現(xiàn)在一種情況。
    擁有一國，帝王級！
    雷家家主立在棚中，呆呆看著君珂背影，看著那個剛才還被他呵斥，被他隨意拿來打賭的“外地低賤行商女子”，白衣尊貴，披風(fēng)飛卷，行到她的隊伍之前。
    立即有一個目光銳利，腰板筆直的騎士，牽來一匹黑色的駿馬，在她面前微微躬身。
    與此同時，悍馬敢死隊每個人的目光都專注地落在少女身上，無人對那些驚訝議論的云雷百姓多看一眼。
    這是紀律，也是威信，這個細節(jié)展現(xiàn)出來的內(nèi)涵，令原本抱著一分“或許是做作？”想法的云、雷兩家家主，最后的一絲希望破滅。
    君珂一笑，翻身而起，雪白披風(fēng)一卷，在半空展開飛云一片，悠悠罩落。
    她微微抬起手。
    人人仰首。
    她向?qū)γ嬉恢福б宦暎毓舷议L槍斜指，聲音如刀切整齊，所有鋒銳都沿著她指示的方向，逼向?qū)κ郑瑢γ媪嘘犝R的隊伍，為悍馬敢死隊的沉肅和煞氣所驚，不由自主后退。
    包括流云軍在內(nèi)。
    這一退，流云軍和云家頓時面色死灰。
    不戰(zhàn)而退，這一仗已經(jīng)必輸。
    人人眼神驚駭——對方是什么隊伍？擁有這樣的鐵血氣質(zhì)？
    云雷勇武彪悍，但畢竟多年沒有戰(zhàn)事，沒有殺過人的戰(zhàn)士，終究要少了一分鮮血生命才能淬煉出的兇煞森冷之氣，而這點，久經(jīng)戰(zhàn)場的堯羽，和長年爭奪草場的羯胡騎兵，都不缺。
    對方陣型微亂，高踞黑馬之上的白衣少女，微笑環(huán)顧場內(nèi)，昂起的下頜承載著屬于她的淡定和驕傲。
    萬眾此刻屏息。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低低的喃喃聲響起，雷家家主回頭，看見自己的兒子眼光發(fā)直，盯著君珂背影，“先前看著有幾分像，果然是那晚城外，和咱們訂下協(xié)議的神秘云雷首領(lǐng)！”
    “混賬！”雷老爺子一個巴掌便煽了過去，“早不說！害咱們丟這么大的丑！”
    雷大爺捂住臉不敢爭辯，眼神懊惱——這誰能辨得出？之前的梵君和城外那個黑袍陰冷的神秘人，相差太大了！老爺子你不也沒認得出？
    雷家人臉色凝重，此時他們已經(jīng)想到一個可能。
    “哈哈，老雷，果然是你們的秘密武器啊。”云家家主笑得陰冷而快意，“就怕這武器，先捅了你們的要害還懵然不知，當(dāng)真可笑！”
    “那也比被那武器一劍當(dāng)胸要好。”雷家家主已經(jīng)鎮(zhèn)定下來，一邊反唇相譏，一邊悄悄囑咐兒子，“傳下令去，雷霆軍不要搶領(lǐng)軍位置，讓給悍馬敢死隊。”
    沒眼色得罪了人家，再不補救，當(dāng)真要找死嗎？
    云家家主卻在此時，站起身來。
    他原本后倒在椅上，此刻站起，筆直的背微微前傾，忽然就顯出老態(tài)。
    眾人的眼光唰一下轉(zhuǎn)向他，等著他的抉擇。
    他們等待一場注定被所有人銘記的決戰(zhàn)，等待百年世家的落寞退場，或者再次強勢宣告自己的不可戰(zhàn)勝。
    “不用比了。”云家家主苦澀的聲音傳遍場內(nèi)，“我們認輸。”
    萬眾嘩然，連君珂都微微揚起了眉。
    云家沒有道理現(xiàn)在就退縮，這不是往日只決勝負的大比，雖然悍馬敢死隊氣勢逼人，暫時壓制了名垂云雷多年的流云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云家在這場生死攸關(guān)的權(quán)力博弈之中，不應(yīng)該退讓一分。
    云家家主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已經(jīng)看出了對方胯下馬是騰云豹，當(dāng)初以為她只有一百騰云豹，結(jié)果她又拉出三百，如果三百不夠，她是不是還能拉出幾千？
    重甲騰云豹騎兵，是當(dāng)今天下絕無僅有的騎兵配備，這一比，流云軍必敗，前兩場云家精銳已經(jīng)有所折損，他不能再讓這三百最精銳的流云軍覆滅在對方手上，他必須保存實力，等待老祖的回歸。
    只要實力仍在，便有東山再起機會，一時榮辱，何足道也。
    “爹爹！”云青宇大驚失色。
    咬咬牙，忍下涌到咽喉的逆血，云家家主后退一步，對雷家家主扯出微笑，“老雷，你贏了。”
    按照規(guī)矩，為了保證云雷掌權(quán)者的地位穩(wěn)固，所有前兩場的勝者，都只能歸入云家和雷家，再以最后一比定乾坤，勝者只能出于云雷二家之中。當(dāng)云家向?qū)儆诶准业年犖檎J輸，數(shù)百年來云雷城從無更改的政治格局，終于在此刻易主。
    大驚之后又狂喜的雷家，經(jīng)不住這大起大落的情緒折磨，雷昊呆呆望著遠處的君珂，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我們走。”云家家主狠狠一擺頭，云家子弟拳頭攥緊，滿面悲憤，咬牙跟著出了棚子。
    場上附庸于云家的隊伍立即做鳥獸散，只有流云軍還保持著完整建制，緩緩?fù)藞觯裆涿C，面無表情。
    云雷人屏息沉默，面帶哀傷之態(tài)，看著掌控云雷數(shù)百年的第一世家，從輝煌舞臺上黯然謝幕。
    君珂冷眼旁觀，云家的流云軍確實不是弱者，云家肯不戰(zhàn)而認輸，打的還是想保存實力卷土重來的主意吧？
    云家能屈能伸，倒是值得一贊，可惜他們情報工作做得太差。
    君珂微笑，馬鞭輕敲，如果云家知道她身后是兩萬云雷軍，并且隨著他們的認輸，兩萬云雷軍將立即進駐云雷，只怕死也不會認輸吧？
    “承讓承讓！”云家黯然退場，雷家喜笑顏開，雷家家主手一揮，“雷霆軍出動，護送云家兄弟們出城！”
    這是擺明了不放心，要押解他們離開云雷城，保不準還有半路暗害的心思，云家子弟勃然色變，云家家主冷笑一聲，“多謝！不過流云軍是我云家私軍，自然也該和我們一起走。”
    雷家家主微微猶豫，場上君珂忽然遠遠笑道，“何必讓雷霆軍跑這一趟呢，凈塵大師是此地仲裁之一，昭德寺武僧素來公正，不如勞煩諸位大師。”
    眾人都一怔，看向君珂的眼色啼笑皆非——昭德寺地位特殊，云雷兩家都不敢指使，這外來女子，隨隨便便開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阿彌陀佛。”凈塵微微合十，“女施主所言甚是。”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掏掏耳朵——今天的事真是處處透著古怪。
    云家臉色更難看，雷家也露出凜然神色，兩家都沒想到，君珂竟然連昭德寺都攻下了。
    一批武僧伴隨云家遠去，雷家家主長舒了一口氣，轉(zhuǎn)頭看臺上幾位仲裁。
    在他灼灼目光逼視下，幾位原本屬于云家陣營的長老立即垂下眼，毫不猶豫聯(lián)合宣布，“云雷大比，乾堂雷府勝，按例，繼任云雷宗主！”
    百姓的歡呼聲不怎么熱烈——雷家這個勝利實在來得缺乏說服力，眾人倒是對悍馬敢死隊更服氣一些。
    “諸位父老。”雷家家主接過長老們奉上的宗主金劍，唇角掠過一抹苦澀的笑意，隨即上前一步，大聲道，“雷某不才，忝為宗主，日后必將不負此任，還望各位鼎力相助，今日在此，先宣布兩件事。”
    “其一，”他一指君珂，“恭請悍馬敢死隊隊長閣下，繼任云雷宗乾堂堂主。”
    眾人歡呼，覺得該當(dāng)如此。
    “其二，”雷家家主聲音一沉，咬了咬牙才道，“并請悍馬敢死隊麾下兩萬一千三百一十六名云雷軍兄弟，一并并入乾堂！”
    歡呼聲戛然而止。
    長老們一陣驚呼。
    “宗主，你……你瘋了！”一位雷家派系長老拉住了雷家家主的衣袖，急促地低聲道，“兩萬多云雷軍并入云雷，你這個宗主，還能坐得安穩(wěn)？”
    雷家家主苦笑，撥開他的手。
    云雷百姓倒沒想到這些，只是陷入一陣茫然，被云家灌輸了“云雷軍是叛徒”的概念，天天看著城門血字，此時突然天翻地覆來這么一手，誰也反應(yīng)不過來。
    又是一片窒息般的安靜，卻有一人聲音，清晰響起。
    “諸位，”那聲音帶著笑意，平和安詳，說的話卻如巨雷炸響，“我是云雷軍首領(lǐng)，君珂。”
    轟然一聲，云雷百姓齊齊站起。
    “云雷首領(lǐng)！”
    “大燕叛徒！”
    “西鄂攝政王！”
    “堯國皇后！”
    各種稱呼在場上此起彼伏，君珂皺眉聽著，心想頭銜還真多。
    棚子里醒來的雷昊眼睛一翻，又暈了過去；司馬欣如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忽然狠狠轉(zhuǎn)頭，瞪住了司馬嘉如，司馬嘉如避開了她的眼神。
    其余人還沉浸在這個爆炸般的消息里。
    “你一個外人，怎么可以參加云雷大比，怎么可以做乾堂堂主！”有人大喊。
    “我按照云雷規(guī)則，代表我的云雷軍，參加云雷大比。”君珂淡淡道，“有何不對？”
    “他們已經(jīng)被逐出云雷城，不算云雷人！”
    “哦？宗譜除名沒有？拿來我看？”君珂對臺上長老們伸出手。
    長老們面面相覷——兩萬多云雷人，要想從宗譜全部除名，是一項浩大的工作，大家一直忙著大比的事情，誰有閑工夫操心這個？
    說到底，云雷軍被逐，固然和大燕及時派人來挑撥有關(guān)，但歸根結(jié)底，是云雷已經(jīng)成型的各派勢力，不愿意這樣一支團結(jié)而又有實力的隊伍加入云雷，影響現(xiàn)有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的平衡。
    大燕離云雷太遠，早已沒有了當(dāng)初的控制力，甚至因為皇陵的存在，還等于有把柄在云雷手中，云雷人，并不怎么買大燕的帳。
    “諸位父老，云家之前曾對你們說，兩萬云雷軍是叛徒，”君珂冷然一笑，“事實并非如此。我今日參加云雷大比，一路闖關(guān)站在這里，就是為了對所有云雷父老，說清楚他們的冤屈。”
    四面安靜下來，所有人仰著臉，在冬日寒風(fēng)曠野里，聽那少女說云雷軍的來龍去脈。
    聽她說云雷一脈被大燕皇族剝權(quán)架空，淪為京城地痞，生活潦倒。人人愕然。
    聽她說云雷地痞被大燕皇族視為累贅，一心謀算要將他們無聲消滅，眾人的臉色開始不好看。
    聽她說云雷痞子被糾集一起編成云雷十三營，她成為統(tǒng)領(lǐng)，卻在一開始，飽受兵部歧視欺壓，有人開始捋袖子，大罵，“娘的，那些九蒙人，當(dāng)初靠咱們才打下天下，現(xiàn)在咱們還守著他祖宗的墳，竟然敢這么對云雷人？”
    聽她說云雷軍好容易練成，卻被皇城三營屢屢輕視，云雷軍因此打遍京城，眾人眼光閃閃，大呼，“打得好！”
    聽她說燕京事變，城外云雷大營被驍騎營看守，公報私仇；城內(nèi)云雷駐地親屬，也因為得罪驍騎營，而在那場災(zāi)難之中，被堵死逃生之路，眾人唏噓流淚，怒喝，“驍騎營！”
    “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云雷軍。”君珂最后忽然微微彎腰，誠懇地面向所有人，“云雷軍雖然是大燕要處置的對象，但如果不是因為我卷入大燕削藩之爭，也許那場慘案不會來得那么快，他們也不會那么快被朝廷猜忌。諸位父老，若說有錯，只當(dāng)怪我。但請萬萬不要因此遷怒云雷軍，將無辜的自家兒郎，逐于家門之外！”
    她下馬，一躬到底，久久不動。
    云雷人沉默下來。
    那少女冒險獨闖敵城，彎下高貴背脊，只為昔日同袍，回歸家鄉(xiāng)懷抱。
    而那些千里跋涉遠歸的游子，寧可被逐家門，無處可去，城外風(fēng)餐露宿，也堅決不再背叛她。
    這樣生死交托，永不相負的情感。
    馬上民族，多是熱血漢子，一霎的震撼靜默之后，便是海嘯一般的聲浪。
    “好！好漢子！夠擔(dān)當(dāng)！”
    “阿彌陀佛。”凈塵忽然開口，“此事君統(tǒng)領(lǐng)之前曾和老衲提起，昭德寺可以擔(dān)保，云雷軍確實無辜。”
    德高望重的凈塵開口，百姓更加信服，呼喊聲熱烈。
    君珂微笑起身，忽然一揮手。
    眾人一靜，隨即聽見遠處響起群馬奔馳之聲。
    回頭看去，地平線一片煙塵，黑壓壓的人頭已經(jīng)靠近，當(dāng)先一展黑底金字大旗“云雷十三營”！
    那兩萬左右的鐵騎，狂卷而來，那么快的速度，陣型絲毫不亂，漸漸靠近，眼力好的人，已經(jīng)看見最前面，一個清瘦的刀疤少年，昂著頭，舉著旗，眼神疑惑茫然，卻又跳躍著希望。
    刀疤少年，是當(dāng)初舒平作亂時，最先表明對丑福既往不咎的那位，也正是他，在舒平死后，成為了云雷暫時的新首領(lǐng)，他叫姜輝。
    姜輝今早醒來時，看見大批的隊伍出城而去，心知他們是去看云雷最后的大比，他怔怔站在破舊的帳篷前，嘆息一聲。
    自己這一生，怕是再也看不到云雷城的任何事了。
    他們在云雷城外，已經(jīng)露天居住了半年，眼看著這日子堅持下去也沒有盡頭，軍中很多兄弟已經(jīng)喪失希望，整日混個半飽，就蜷縮在帳篷里睡覺。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頭，這樣下去，云雷軍必垮，他已經(jīng)在思考著，帶兄弟們離開云雷，或者往更北的大荒澤而去，或者往南，前往南洋，重新博一席之地。
    只是這一走，便真的是斷根的浮萍飄零的葉，永無回歸之日。
    他因此一直猶豫，直到今早，兩個士兵為一個完好的帳篷開始打架時，他終于下定了決心。
    走！
    就在今天！
    云雷大比一結(jié)束，城中人抽出空來，很可能就會對付他們。
    奇跡不會出現(xiàn)！
    他轉(zhuǎn)身，一臉沉肅，正要吹響沉寂了半年的集合哨，忽然聽見身后，沙沙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肥得肚子拖出三層的幺雞。
    ……
    姜輝舉著大旗，狂奔在前往東蘭山的道路上，他激動而又惶惑，不敢相信即將到來的一切。
    報信的堯羽衛(wèi)告訴他，向北走，東蘭山，一切重新開始。
    如果不是幺雞的存在，他會以為又是一場騙局。
    遠遠地，便看見人山人海，半座云雷城的人，都聚集在東蘭山腳下。
    有些人已經(jīng)開始回頭，目光閃亮，對他們指指點點。
    姜輝有點不安，下意識地放慢速度，他還記得當(dāng)初被逐出云雷城的屈辱，也是這些人，縱馬奔馳，一臉鄙棄地將自己逐出城門。
    隊伍在接近，十丈、五丈、三丈……姜輝掌心冒出了汗，悄悄握緊了自己的刀柄。
    他身后所有的云雷軍，也渴望期盼而又警惕不安地，抓緊了自己的武器。
    “嘩啦。”
    密密擋在前面的人群忽然一分，空出一道寬有十人通過的通道。
    云雷軍都一怔。
    要從人群中通過？云雷人人都攜帶武器，萬一是詐，瞬間便會陷入重圍。
    幺雞忽然不耐煩地一甩尾巴，狠狠打在姜輝身下的馬屁股上。
    戰(zhàn)馬受驚，一聲長嘶便沖了出去，姜輝想要勒馬也來不及，直沖人群之中，其余戰(zhàn)士只好也跟了上去。
    人們立在兩側(cè)，伸出手來。
    云雷軍們心驚膽戰(zhàn)地盯著他們的手，擱在自己武器上的手指緊張地痙攣。
    迎面卻都是寬容的笑，溫暖的手掌，拍在了他們馬身上。
    “好小子！”
    “兄弟，委屈你們啦！”
    “回來就好。”
    “有空給咱說說大燕什么模樣啊，聽說很繁華，心情好，咱們就一起去打大燕，占了他江山得了。”
    ……
    誠懇而帶著歉意的笑意，歡迎親切的肢體語言，一路經(jīng)過，紛紛讓開的人群。
    云雷軍蒙了。
    天上地下，忽然轉(zhuǎn)變，誰也經(jīng)不住這樣巨大的落差。
    人群如潮水涌開，辟出寬闊的大路，大路終于到了盡頭，盡頭有人在微笑等候。
    云雷軍一抬頭，熱淚盈眶。
    他們定定立在原地，忽然便沒有了動作，兩萬余人，安靜如死。
    四面云雷百姓也漸漸安靜下來，面帶微笑，看看這頭和那頭。
    君珂深深呼吸，輕輕微笑，在高原分外高遠蔚藍的天空下，向著伴隨她一路跌宕風(fēng)雨，分分合合情感難言的那支軍隊，張開雙臂。
    我的云雷，歡迎歸來！
    “統(tǒng)領(lǐng)——”
    兩萬余聲激越的呼叫匯成一聲，激起高原之上兇猛的颶風(fēng)，感激和狂喜的淚水剎那飆飛，姜輝幾乎踉蹌地從馬上撲下來，一個撲跪，膝蓋在沙石地面上哧出長長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君珂身前。
    直直長跪，驚喜注視，霍然合身拜下，一個響頭，震徹高原。
    “咚！”
    ==
    酸楚和歡喜的情緒，卷過每個人的心頭，當(dāng)云雷百姓看見云雷軍在君珂面前哭得像孩子一樣時，他們也禁不住拭起了眼淚。
    君珂眼底淚光隱隱，不住扶起那些拼命擠到她面前，想要和她說話的云雷軍，從頭到尾，只在絮絮地說，“好了好了，回來了回來了……”
    云雷軍熱淚縱橫，他們不是傻子，他們清楚云雷的復(fù)雜和倔強，正如他們之前也不斷努力，但完全沒有成果，可是統(tǒng)領(lǐng)回來了，不動聲色，甘冒奇險，近乎神奇地讓云雷為他們敞開大門。
    她沒有自私地趁他們走投無路，拉走他們的隊伍，她不僅讓他們回歸，還讓他們最榮耀，最溫暖地回來。
    其間艱難，她一字不提，只化為此刻微笑，絮絮低語。
    “云雷軍回來了。”姜輝跪在君珂身前，一字字道，“是云雷的，但永遠，是統(tǒng)領(lǐng)您的。”
    “是統(tǒng)領(lǐng)您的。”所有人收聲收淚，俯身拜下，轟然作諾。
    君珂的手，頓了頓。
    一路行來，這支傾注了她最多心血的隊伍，她親手操持，眼看他們誕生、成長、強大、生疑、分裂、訣別、清算……恩恩起落，復(fù)雜難解。
    到得今日，他們終于越過幾乎難以越過的命運藩籬，回歸云雷，也正式回歸了她。
    “過去的都過去了。”她扶起姜輝，“以后……”
    “既然諸事已定，在下能否請求云雷大比最后一項繼續(xù)進行，”忽然有人笑道，“奪桂者與簪花者，一戰(zhàn)。”
    君珂霍然轉(zhuǎn)頭。
    場中不知何時已經(jīng)多了一個人，遠遠微笑向她致意，正是戴了面具的沈夢沉。
    百姓嘩然，一番波折，他們險些忘了這個規(guī)矩，此時想起，紛紛探問，“誰是簪花者？”
    等到他們發(fā)現(xiàn)所謂簪花勝者竟然是君珂時，更加興奮莫名。
    在周邊諸國之間，少年成名，大燕第一武舉女狀元的君珂，經(jīng)歷早成傳奇，在各處酒樓被藝人傳唱，此刻眾人想到能夠眼見這一國之后出手，哪里還肯放棄。
    原本要離開的人，都紛紛停住腳步。
    君珂皺眉，她實在沒想到，此刻沈夢沉跑出來干什么。
    只差今晚最后一次，她和沈夢沉便一個毒脈得解，一個內(nèi)力穩(wěn)定，便有交手，也該在今晚之后，實在不該在現(xiàn)在。
    沈夢沉又要干什么？
    君珂的心砰砰跳起來——因為云家突然認輸，原本三個時辰的野戰(zhàn)自然取消，大比至此已經(jīng)結(jié)束，沈夢沉此舉，莫非在拖延時間？
    為什么要拖延時間？誰會有動作？此刻人都在東蘭山……
    人都在東蘭山！
    君珂渾身一顫，忽然摸到了一點隱在迷霧中的輪廓。
    “咬咬！”她不動聲色走到柳咬咬身邊，一把扯緊了她的衣袖，在她耳邊急促地道，“我問你，如果此刻有人趁云雷城空虛，占據(jù)云雷城，挾制所有城中親屬，那么，除了羯胡之外，他們最應(yīng)該從哪里來？”
    柳咬咬不假思索地道：“當(dāng)然是東堂。大荒澤要想過來，必須經(jīng)過東蘭山。只有東堂，雖然和云雷之間隔著蒼芩山脈，其間有不少毒沼澤，但只要有人帶路，完全可以從山脈背面一個通道斜插而入，直擊云雷高原！”
    她霍然瞪大眼睛，“你是說……但那樣的道路，過來的人有限，云雷在那里安排了人把守，也沒可能完全不發(fā)現(xiàn)……”她眼神漸漸震驚迷惑，喃喃道：“……東堂？難道那天我看見的……”
    君珂沒有在意她后來的自言自語，狠狠一拳頭擊在掌心。
    東堂若有異動，換在平時自然能發(fā)現(xiàn)，但是現(xiàn)在，爭權(quán)奪利的云雷，近期所有精力都在大比之上，誰來管？
    云家有沈夢沉潛伏，他自然有辦法令云家懵懂不知；而雷家因為自己的搞鬼，心思都在如何保全家族之上，也無暇他顧。
    云雷實力雄厚，全民皆兵，唯一城中空虛的時刻，便是這宗族野戰(zhàn)大比。青壯男子全部出城，或者參加大比或者來觀戰(zhàn)，城中剩下的只有部分老弱！
    到頭來，云雷城如果真的因此受襲，沈夢沉和她都是始作俑者！
    更糟的是，東堂如果占據(jù)了云雷城，以此為據(jù)點，進一步吞并羯胡，堯國后方就會立即不穩(wěn)！
    “你快點回去。”君珂急聲道，“把所有人一起帶走，先將丑福他們?nèi)砍烦鲈评壮牵賻ьI(lǐng)云雷軍和我手下那五千奴隸，立即回援云雷城！”
    柳咬咬也是絕頂聰明，臉色一變，三步兩步?jīng)_進雷家棚子，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辦法，片刻，已經(jīng)抓著宗主金劍奔出來。
    “有了這個東西，”她將金劍對君珂晃了晃，“云雷城的布防才能聽我號令。”
    “云雷城很可能已經(jīng)被攻擊。”君珂冷聲道，“你要做好攻城戰(zhàn)的準備。”
    “是。”
    “在外的這十幾萬云雷人，”君珂吸一口氣，“我們不能讓他們知道這個消息，更不能讓他們回去。”
    柳咬咬目光一跳。
    君珂說得簡單，里面的含義卻深得可怕，她指的是萬一東堂已經(jīng)得手，定然會以城中老弱為人質(zhì)，逼迫在外十萬云雷人，先將兩萬云雷軍剿殺，再放下武器歸順。
    兩萬云雷軍未必怕十萬不成建制的云雷百姓，但是剛剛回歸的他們，面對自己的親人，下得了手？到頭來能發(fā)揮幾成戰(zhàn)力？
    所以君珂要想自保，就要先拴住這些云雷人！
    “留下他們？”柳咬咬決然搖頭，“不可能！云雷軍給我?guī)ё撸闵磉吜α坎蛔悖阆胍砸蝗酥α糇∈f云雷百姓？你瘋了！”
    “我會有辦法。”君珂語氣不容置疑，“咬咬，為云雷軍的安全，我不能放云雷人回云雷城，但我也絕對不希望因為這個原因，導(dǎo)致云雷城淪陷，誰也承擔(dān)不起那樣的后果，咬咬，我把云雷城交給你，在云雷人回來之前，你必須解決敵人，保住它！”
    “是！”
    柳咬咬神情堅毅，君珂凝視她半晌，拍拍她的肩。
    “咬咬，敵人是東堂。”她輕輕道，“我但望你記住，你現(xiàn)在在云雷。”
    柳咬咬身子一顫。
    “柳咬咬從來只捍衛(wèi)她腳下的土地！”
    披風(fēng)一甩，年輕女子決然而去，君珂目送著她從人群后消失，轉(zhuǎn)身，笑呵呵張開雙手，“諸位父老，想看我獻藝，沒有問題。不過云雷軍在城外風(fēng)餐露宿半年，狼狽得很，可否允許他們現(xiàn)在立即回城休整？”
    “好的好的，去吧去吧。”
    “大師。”君珂對凈塵一躬，“當(dāng)初您承諾的城西供云雷軍扎營，如今拜托您了。”
    凈塵目光忽然一縮，看定了君珂。
    給云雷扎營之事，可用不著凈塵親自安排，她為什么這么說？
    君珂坦然迎著老和尚的目光，昭德寺武僧必須回去，城中還有兩大寺廟，有他們在，里應(yīng)外合，咬咬才多一分勝算。
    眼看凈塵帶著剩余武僧，陪云雷軍離開，君珂才微微松一口氣。
    她這才轉(zhuǎn)身看向沈夢沉，沈夢沉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她的一切安排，此刻才迎向她的目光，眼神竟然微微欣慰。
    “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待，”他笑道，“小珂，你當(dāng)真長大。”
    君珂微微一笑，卻沒接這句話，而是一指他胯下馬，笑道：“閣下就打算用這匹馬，來和我交手？”
    “有何不可？”沈夢沉低頭看看自己雖然也很神駿，但明顯比君珂的坐騎低上不止一個檔次的駿馬。
    君珂微微搖頭，笑意坦然。
    “這樣我可勝之不武。”她托著下巴沉思一會，展顏笑道，“我這馬是騰云豹，大家都看出來了，原本我該撥一匹馬給你，但騰云豹認主，隨便給你騎了反而不利于你，這樣吧，前方三十里，我有個隱秘馬場，專門豢養(yǎng)騰云豹，你去挑一匹，我們再戰(zhàn)如何？”
    轟然一聲，云雷人兩眼放光。
    果然是騰云豹！
    還有一個專門的馬場！
    騰云豹平常難得一見，竟然君統(tǒng)領(lǐng)還有一個專門馬場？
    怎么可能？
    武人都愛好馬，騰云豹這樣的極品，更是人人不肯錯過，一想到可以看見足足一個馬場的騰云豹，人人都面色潮紅，激動得呼吸急促。
    “君統(tǒng)領(lǐng)真是光風(fēng)霽月！磊落性子！一點便宜都不肯占，好！”
    “應(yīng)了吧，騰云豹對戰(zhàn)，才有看頭！云雷大比數(shù)百年，還從沒出現(xiàn)過這樣的簪花奪桂之比呢！”
    “既然有騰云豹馬場，也帶咱們見識見識！”
    “大家都去！”
    ……
    “你我公平一戰(zhàn)！”君珂長劍平指，遙遙對準了沈夢沉，“我不占你便宜，隨我去換馬！”
    “換馬換馬換馬！”十萬云雷人跟著鼓噪，被君珂調(diào)動起來的興趣和氣氛，瞬間將沈夢沉淹沒。
    到了此時，沈夢沉已經(jīng)不能拒絕，否則他會被失望的云雷人撕成碎片，就算他不怕云雷人，之后的計劃也會步步受阻。
    沈夢沉微微笑起來。
    先前是他要拖延時間，現(xiàn)在是君珂要拖延，還利用云雷，逼得他不得不墮入她的算計，小珂，真是越來越讓他驚喜。
    玩一玩，有什么不好呢？
    “要么認輸，要么，跟我來！”君珂一拍馬，看也不看沈夢沉一眼，騰云豹撒開四蹄，箭一般射出去。
    云雷人轟然跟上。
    向著，大燕皇陵方向。
    風(fēng)聲虎虎，如刀割面，君珂快馬奔馳，直奔遠處微微高山淡青色的輪廓。
    據(jù)說大燕皇陵地勢特別，頗多神秘之處，莽莽高原，她不能回頭，不能轉(zhuǎn)折，這里，已經(jīng)是她如今要想博得時間，唯一能有所希望的地方。
    沈夢沉要拖住她，她也要拖住沈夢沉，她還要拖住十萬云雷人，還有那些潛藏在暗處，因為她身份暴露，而欲待對她出手的所有人！
    她現(xiàn)在是一個超級發(fā)光的大誘餌，奔馳在云雷高原之上，身后跟著足可以卷動整個云雷乃至天下格局的獸群！
    危險，卻激起胸中熱血豪情，潑辣辣綻放在這疏曠天風(fēng)之下。
    來吧！
    都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