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的時候，每次模擬考試，寧豫的成績都能穩定保持在650左右。在其他人還在為了高考做最后沖刺的時候，她竟然已經提前有了解脫之感，心情反而沒那么壓抑沉重。
    而是曙光就在眼前的那種輕松。
    一個冬天過去了，王明霞還在和那個男人保持著親密的關系，對此寧豫學會了沉默，不管不問。過周末回家時寧豫就回到自己屋里，除了吃飯上廁所都不怎么出來，減少了和王明霞的交流。
    直到某個周六的早晨，寧豫聽到王明霞和她朋友打電話時說的話，才知道那個男人現在是已婚狀態。
    手里握著的筆被放回桌子上，寧豫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卷子。她用很久才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在一瞬間崩塌，腦子里只有一句話在不斷重復：她的媽媽，是破壞別人婚姻的第三者。
    羞恥、憤怒、不安和愧疚侵襲著她，寧豫就這樣呆坐了許久。
    這種情況下她不能再不管不問，雖然很排斥和王明霞當面交流的過程，但等她掛了電話后，寧豫還是立刻站起來，走到王明霞臥室的門口，敲了敲門。
    “進吧。”
    王明霞問：“怎么了？”
    寧豫推開門沒有再往里走，而是站在門口，看著她直接問：“那個男人現在有家庭？”
    王明霞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事，有點驚訝，但也還算平靜：“是，你問這個干什么？”
    “那你們是什么關系？”寧豫繼續問。
    看著寧豫的態度，王明霞皺了皺眉：“你別管這么多，好好學習就行。”
    “你是不是成了第三者？”
    王明霞沉默著，過了會才說：“我說了，你不要管我的事。”
    “如果你找其他人我都不會管。”寧豫蹙著眉，幾乎是質問：“但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么嗎？當第三者。”
    寧豫不明白，她看著王明霞，問：“明明都知道他有家庭，你為什么還要跟他在一起，為什么非要當第三者啊？”
    “你知道這樣會破壞別人的家庭嗎？”
    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寧豫卻抿著唇強忍著，固執地看著她：“你知不知道別人知道了會罵你罵得多難聽。”
    從最開始帶著怒意的質問，到后來平靜的勸說甚至是懇求，那天寧豫說了很多。王明霞的態度卻從始至終都不見松動。
    后來的很長時間，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幾乎沒有交流。每當那個男人來家里時，寧豫就會帶上作業出門，晚上很晚才回來。
    寧豫的心里被恐懼和不安充斥著。
    怕有一天忽然有個女人找上門來，指著王明霞罵第三者；怕有一天有個孩子憤怒地看著她，說你媽媽是壞女人，搶走了我爸爸；怕有一天王明霞在外面被發現，被正室毆打，回家時衣服破碎頭發散亂；怕有一天街坊鄰居都指著她們，眼里帶著蔑視，指指點點。
    距離高考還有兩個月時，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學校突然緊急召開了家長會。
    那天，在許遠的家長位上，寧豫看到了那個男人。
    從前的那些針對，好像都有了答案。
    所有的不安和恐懼都變成現實，卻比想象中更加難以令人接受，將她拽向更深的深淵。太陽落下后好像沒有再次升起，生活在瞬間暗了下來。
    那段時間寧豫過得渾渾噩噩，陷入了難堪這種情緒之中。
    他是她喜歡的人。
    而她是搶他爸爸的第三者的女兒。
    他不應該愧疚，更不應該道歉，該道歉的人是她。
    多少個日夜，總會忍不住地想，許遠是怎么能做到若無其事對著她笑的，是怎么能給她熱水袋說暖暖手，怎么站起來幫她唱歌，還溫和安撫說沒關系的。
    當知道事情背后的真相后，
    那些愛意，好像再也不能提。
    當時怎么都走不出的情緒和陰影，如今想要說起來，卻也只有簡單數句，寥寥幾筆。
    “所以，我說我沒有資格和立場去追他。”
    張青悅顯然也很震驚，沒想到他們之間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同時也有點后悔問，她知道寧豫的自尊心有多強，現在卻要對著她說出她的母親曾經是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
    想了好一會，張青悅也不知道該怎么說這些造化弄人，最后嘆了口氣：“怎么會這么巧，你們就剛好在一個班。”
    “其實一點都不巧，你忘了許遠是高三轉過來的。”寧豫說：“他應該就是知道了我媽和他爸的事，特意轉學來的我們班，所以剛來時才總針對我。”
    “他是帶著對我的敵意來的，只是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沒再針對我了。”
    張青悅恍然：“對啊，我都忘了他是中間轉學過來的。”
    一切都已了然。
    “你們兩真的是，唉，太難了，明明是相互喜歡，卻都不能說。”
    忽然想起來那天醉酒時寧豫和她說的許遠的變化，張青悅感嘆了句：“許遠這幾年應該也很不好過。而且七年都不跟大家聯系，還在哈爾濱，可能是為了躲你。”
    說到這里，張青悅又記起高中畢業后大家聚完餐又去ktv玩游戲，有次寧豫輸了選擇的真心話，當時許遠問她，以后最不可能去的城市是哪，寧豫說哈爾濱。
    當時她還很好奇怎么會有人問這種問題。
    “喜歡我大概只會讓他覺得痛苦。”寧豫閉了閉眼，都不敢去想。那天晚上他說的那些想不開的事，竟然可能都與她有關。
    “那你準備怎么辦？”張青悅問完沒等寧豫回答，就說了說她的看法。
    “你們兩個有一點很相似，對待感情太執著了，這么多年，換成別人肯定男女朋友都換了好幾輪，你兩卻沒一個放下的。”
    “七年過去了，雖然都覺得沒有結果也沒有表明，但還是互相喜歡，可以說什么都沒變。”
    “那如果還是像以前一樣誰都不說，再過兩年，是不是還像現在這樣，沒法在一起又互相放不下，兩個人都折磨著自己熬時間嗎？”
    寧豫沉默著沒說話。
    “所以我覺得你們可以說開試試。”
    “畢竟過去這么多年，現在你們的父母肯定也沒聯系了，你兩也不一定就不能在一起。”
    張青悅繼續說：“再說了，那些都是大人之間的過錯，不應該讓你們承擔。”
    “憑什么相互喜歡的人不能在一起。”
    寧豫腦子里很亂，完全理不出思緒。她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應該怎么做，但現在最主要的應該是先找到許遠。”
    “我…想先看看他過得怎么樣，不管之后怎么選擇，就想讓他好過點。”
    “別再那么痛苦了。”
    張青悅嘆了口氣：“他是痛苦，你自己不也一樣嗎。”
    寧豫知道她在指那天晚上去酒吧醉酒的事情，抿了抿唇，說：“其實我比他好多了，我是在知道他變得消沉頹廢又聯系不上之后才覺得難過，而他已經想不開了七年。”
    又嘆了聲氣，張青悅沒再說其他的，只是點點頭：“那就別多想了，先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你準備怎么找他？”
    寧豫想了想：“先去余溫咖啡店守一段時間吧，看他還會不會再去。”
    “嗯。”
    “不過就這一個便利貼，你也別抱太大希望。”張青悅總覺得找到的概率很小，怕寧豫期待太高最后又失望，忍不住先提醒了句。
    “嗯，放心吧，我知道。”
    和張青悅聊完之后寧豫依舊覺得思緒很亂，又不愿去想，于是打開電視，放了一部比較經典的愛情電影。
    午飯時間時，微信消息響了幾下。
    【吃飯了嗎？】
    【哈爾濱那么冷，你怎么突然去那了？】
    【照顧好自己，出門多穿點厚衣服】
    是王明霞發的消息，寧豫低頭對著手機看了一會，最后沒有立刻回，將手機放回一旁。
    余溫咖啡店距離酒店很近，步行五分鐘左右的距離。下午去商場買了些厚衣服，寧豫回到酒店換上后，就帶著電腦去了咖啡店。
    咖啡店的人不算多，而且店內并沒有很多的裝飾和遮擋物，隨便坐在一個位置，只要轉下頭，基本上就能對所有位置一覽無余。
    寧豫一邊觀察著，一邊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面朝著門口的方向。這樣她就不用轉頭看后面，只需要抬頭就能看到店內所有坐著的人。
    點了杯咖啡后，寧豫看向那面貼滿便利貼的墻，然后走了過去。
    形形色色的字體，書寫著多姿多彩的生活。寧豫抬頭看去，一張紙張便利貼上的內容躍入視野中。
    寫什么的都有。
    “擴列，加微信xxxxxx。”
    “情人節，今年又是一個人”
    “不想寫作業嗚嗚嗚”
    “祝看到這張便利貼的人心想事成！”
    寧豫飛快地掃過，目光在一張張便利貼上跳動，最后，落在一張上，停止，凝滯。
    “四杯敬你，一杯敬壽星。”旁邊是那個月亮。
    雖然這兩天早已經將張青悅發給她的那張照片看了許多遍，但真正看到這張便利貼時，寧豫的情緒卻還是做不到平靜。
    手指撫上這幾個字，寧豫忍不住去想許遠寫這張便利貼的場景。他的臉上會是什么表情，帶著些微微的笑，還是平靜到近乎沒有表情。
    當時他又是什么樣的心情。
    對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過后，寧豫從一旁放著的空白便利貼中撕下一張，想了想，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愛不能言。
    然后貼在了他的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