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多年，有沒有什么后悔的事？”主持人微笑著看著面前那個穿著一身西裝，干練漂亮的女人。
    腦海中閃過一個少年的身影，寧豫的思緒忽然陷入了回憶之中，遙遠的，卻又清晰。
    “我宣誓，我將帶著從容的微笑，去贏得我志在必得的輝煌。奮斗每一天，讓飛翔的夢在六月張開翅膀，奮斗每一天，讓汗水與拼搏在六月閃光……”
    在慷慨激昂的宣誓中，一群人眼睛里亮著光，熱血沸騰，寧豫卻并無感覺，低頭自顧自的看著手里的小本，一遍又一遍的過著上面的單詞，像是想要將它們刻在腦子里。
    此時距離高考還有不到300天。
    宣誓過后，所有人坐回原處，開始下一個環節，優秀學生代表講話。寧豫依舊低頭背單詞，完全不在乎臺上的人講了什么。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激勵。
    直到余光看見一雙干凈的球鞋停留在自己身側，寧豫才從單詞本中分出點注意力，緊接著就聽到頭部上方傳來一個清冽的聲音，平靜中帶著絲涼意：“寧豫，誓師大會上禁止做其他無關的事情。”
    寧豫抬頭，望進一雙平靜無波的眼里，班長許遠。與許遠對視片刻，寧豫轉頭往周圍看了看，低頭做其他事的人并不只有她一個，背古詩詞的，打瞌睡的，說話的。
    甚至還有一個玩手機的，就坐在她正后面，距離許遠咫尺之遙。
    許遠卻像眼瞎了似的都沒管，唯獨來抓她這個學習的。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寧豫看著眼前的少年，不明白他的敵意從何處而來。
    “我在學習。”
    許遠笑了下，卻只是單純的彎了下唇，眼里毫無笑意：“那我不管，我收到的通知是，誓師大會上任何事都不能做。”
    若是往常，寧豫可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就放下了單詞本，今天卻覺得這個人不可理喻，咬著一口氣和他理論：“難道開誓師大會不就是為了激勵我們學習嗎？”
    寧豫長了一張看起來就很好說話的臉，細長的眉，不寬不窄的雙眼皮，眼睛亮亮的，臉型的線條流利平和，五官都沒什么攻擊性。
    即使此時緊抿著唇，眼里多了絲倔，看起來也不像生氣的樣子。
    聽到這邊的動靜，周圍的人陸陸續續都看了過來，一副看熱鬧的姿態。
    看著女孩認真倔強的表情，許遠漫不經心的轉了轉手中的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后從寧豫手中抽出單詞本：“理解一下，我也是職責所在，沒辦法。”
    說完長腿一邁，往前走了。
    許遠手里拿著紙垂落在身體兩側時，寧豫看到空白的紙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名字。字體肆意瀟灑，仿若許遠本人。
    人都走了，寧豫也只能作罷，抬頭看著優秀學生代表情緒激昂的演講，想要回憶一下剛剛背的單詞，記憶力卻集中不起來了。
    視線轉了一圈，最后落在前方那個修長的身影上，正微側著頭聽旁邊的人說話，剛剛還很冷漠的眼里此時滿是笑意。他對所有人都笑，唯獨對她，總是冷著一張臉，像欠他幾百萬似的。
    優秀學生代表下臺之后，從早上就一直陰郁的天空像是一個不開心的小孩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年級主任準備了幾頁的演講稿沒有派上用場，在雨開始落下之后就收起了長篇大論，看著下面那群學生，大喊了一聲：“孩子們，加油！咬著牙再拼一年，清華北大就在前面。”
    最后誓師大會草草結束。
    同學們都搬著凳子，兩三人結著伴快步往高三教學樓走。張青悅誓師大會時坐在后面幾排，聽說了剛剛發生的事，結束后拿著凳子走到寧豫旁邊，和她一起邊往教室走邊問：“許遠今天怎么回事？平常挺好相處的啊。”
    寧豫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想了想又道：“我感覺，他可能有點討厭我。”
    張青悅轉頭看向寧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訝：“不能吧，他才剛轉學過來沒多久，你們都沒什么接觸，話都沒說過幾句，哪來的討厭啊。”
    沒等寧豫說話，張青悅接著道：“也虧得你脾氣好還跟他講道理，要我是你我就直接指指那些睡覺玩手機的人，保證堵得他啞口無言，直接打臉。”說完還做了個惡狠狠的表情。
    寧豫看著張青悅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下，這確實是她的作風。
    上樓梯時張青悅看了眼寧豫：“不過說實話你別生氣啊，其實我對他的印象還挺好的。當然，如果他真的沒理由的故意針對你，那我就也討厭他。”
    寧豫沒在意：“沒事，我本來對他印象也還可以。”
    回到教室后衣服有點濕，劉海的發梢還滴著水。寧豫用衛生紙擦了擦劉海，忽然打了個噴嚏。
    她是班級里唯一一個單桌，因為覺得有同桌就會說話聊天，耽誤學習，高三剛開學時寧豫干脆和班主任說獨自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前排坐著的是一對情侶，男生排著講臺旁邊飲水機處長長的隊伍給女朋友接了一杯熱水，又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身上，女生抿著嘴笑，兩人簡單說了幾句話又低下頭寫起了作業。
    好在天氣還不算太冷，寧豫摸了摸校服，里面還是干的，于是裹緊了外套，將目光轉向了窗外。
    雖然是課間，但高三教學樓的走廊幾乎沒有學生玩耍，偶有幾個人結伴去廁所，也都是腳步匆匆。
    “啪”
    突兀傳來的一聲響，讓寧豫轉回頭，只見桌子上多了一個單詞本。許遠看了他一眼，什么話都沒說就走了。
    寧豫拿過單詞本翻了翻，本子倒還是干的，沒有沾一滴水。
    那么多人喜歡他，大概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寧豫對著天空發了會呆，等上課鈴聲響起的時候，才從飄散的思緒中抽離，抽出數學試卷低頭寫了起來。
    “寧豫，你來辦公室一趟。”
    寧豫抬頭就看到班主任趙輝正站在后門門口，見她看過去后招了招手。寧豫點了點頭，蓋上筆蓋就出去了，出門之前往許遠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班主任叫她大約是為了剛剛誓師大會的事。
    等在辦公室看到母親王明霞時，寧豫才覺得自己一直平靜的心情跳了一下。
    王明霞穿著一襲緊身的紅色裙子，格外突顯身材，露出一雙筆直的腿，踩著四五厘米的高跟鞋，臉上是比往常更濃的妝容，此刻正坐在沙發上，跟班主任趙輝哭窮。
    “趙老師，我實在是拿不出這個學期的學費了，您先幫忙墊付一下，下個月我再給您行嗎？我和他爸早就離婚了，他爸也不管她，這么多年一分錢都沒給她打過，一直都是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也不容易，老師您體諒體諒。”
    辦公室里不只班主任趙輝一個人，其他老師本來都在各忙各的，此時聽到王明霞的話都忍不住轉頭看了過來。
    寧豫只覺得羞恥占據了全部。
    王明霞對其他人的視線視若無睹，見趙輝沒開口同意，繼續哭窮。寧豫站在門口不遠處，距離王明霞和趙輝有一段距離，緊抿著唇低頭看地。
    “趙老師您這么帥，一看就是個很善良的人，相信您一定不會不管自己學生的。”
    “豫豫成績那么好，這要因為交不起學費退學了，多可惜啊，您說是不是？”
    “………”
    辦公室里回蕩著王明霞的聲音。
    終于，過了一會，趙輝嘆了口氣：“好，那這個學期的學費我先幫她墊上，不過也不能太長時間，一兩個月總夠了吧？”
    王明霞連連點頭：“夠了夠了，謝謝趙老師。”
    叫過來寧豫之后，趙輝終于和寧豫說了句話：“你媽也不容易，以后要體諒體諒她，好好學習。”
    寧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片刻后點頭，趙輝叫她過來，就是為了讓她來看一場戲。
    關于她母親的，令人難堪的戲。
    寧豫率先推開門后，恰好看到站在外面的許遠，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
    王明霞緊跟著也出來關上了辦公室的門，表情不屑，嘟囔了句：“臭男人，眼睛都看直了，還讓我求半天。”
    無視許遠的目光，寧豫回到班里。
    剛剛從窗戶那里看到了寧豫和王明霞一起走，寧豫剛坐回去，前排的女生就回過頭，眼睛里閃著光：“那是你媽媽嗎？好漂亮啊。”
    寧豫輕嗯了一聲，沒什么感情的禮貌道謝：“謝謝。”
    再漂亮又怎么樣，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壓抑著心里的那點難堪，寧豫再次低頭寫起卷子。
    翌日，天還沒有亮時，寧豫就像往常一樣醒了，小心翼翼地穿衣服下床，盡量不打擾到其他人。
    此時還很早，距離早讀尚有一段時間，從宿舍到教室的路上幾乎沒有人，今天寧豫沒有跑著，而是慢慢走了過去。
    到教室后，寧豫發現教室里已經有一個人在坐著學習。高考面前，努力的人不只她一個。
    拿著水杯去教室前面接了杯熱水，回到位置后寧豫喝了點水，目光落在筆袋上，片刻后抬起。
    下面壓著一張小狗圖案的便利貼，上面寫著：“早安，一起加油啊！”旁邊是一個笑臉。
    看了一會，寧豫將便利貼夾進了日記本，翻開語文必背古詩詞背誦起來。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