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點，氣溫驟降，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思。
    顧意在酒店逃生專用通道的第八層，找到在電話里說自己快死了的陸清和，她正靠在墻上抽煙，身上一條裹身連衣長裙，半邊肩膀搭了條薄毯，上面肉眼可見的褶皺，像是被人有心拉扯過，看樣子是廢了。
    顧意見狀揚眉，多好的名牌，可惜了。
    看見顧意過來，陸清和緩緩抬起頭，哪怕臉上架著副寬大的墨鏡，也蓋不住她半分的耀眼姿色。粉面含嬌傾國色，明眸皓齒俏佳人——是外界媒體賦予陸清和的高度評價，可即使為人這般稱道，陸清和至今也只是十八線小模特。
    長久以來，在她一系列不尋常的操作之下，媒體甚至是經(jīng)紀公司漸漸明白，之所以她身材外貌如此優(yōu)越卻還位居十八線，是因為她真的只有身材樣貌，胸大無腦這個詞簡直是為她量身訂造。
    顧意站在比她矮兩級的臺階上，腳邊散落了幾只煙頭，都只抽到了一半。
    顧意問：“你不怕我把你這副樣子拍下來，賣給營銷號？”
    陸清和又吐了口煙，不甚在乎地一撇唇角，語出驚人：“你不如告訴他們我上了宋啟。”
    宋啟是陸清和經(jīng)紀公司的老板，是本市近年來的商業(yè)新貴，如若真跟自家藝人有什么花邊新聞，不僅能成為娛樂板塊的爆點，甚至能就此抬高陸清和的身價也不一定。
    隔著半米遠，顧意聞見陸清和身上幽微的酒味：“自己能走嗎？”
    陸清和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滅掉煙自己站起來，朝顧意揚揚下巴：“半杯紅的，問題不大。”
    話是這么說，顧意仍走近一步，伸手扶住她。樓道里燈光灰暗，湊的近才能看清她的臉，妝容精致白皙，紅唇妖艷，是以左邊額頭上那道血淋淋的口子格外突出，干涸的血跡蜿蜒到眼角，光影交錯打在上面，屬實駭人。
    顧意扶著她邊下樓邊問：“怎么回事？”
    既然顧意看出來，陸清和不再掩飾，說話的氣息開始變得微弱：“流氓想摸我，我扇了他一巴掌。”
    顧意明白陸清和的性格，許是投資方手腳不干凈，她性格簡單又剛烈，按她所說真要扇了人家，對方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她。
    顧意：“宋啟不殺了你？”
    陸清和輕嗤：“他指著我賺錢呢。”
    這話里有莫名在自信，聽的顧意發(fā)笑：“你能給他賺幾個錢？”
    除了陸清和腳上高跟鞋的聲音，不大的空間里突然的一聲笑意，叫陸清和不滿地翻了個白眼：“十八線也是有代言的。”
    言歸正傳，顧意看了眼她左額的傷，問：“用的什么下手這么狠？”
    “酒瓶。”陸清和的語氣還算平靜，看了眼顧意問：“嚇到了？”
    顧意笑意更甚：“誰嚇著誰？”
    這下陸清和自覺不接話，她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跟顧意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彼時的陸清和，比起現(xiàn)在更是名不見經(jīng)傳，但借著經(jīng)紀公司強大的關系網(wǎng)，也能受邀參加一些時尚宴會，當時的經(jīng)紀公司，還致力于給她打造古典美女的人設，當晚她便一襲旗袍現(xiàn)身晚宴，腦后一根翠玉簪子挽起發(fā)髻，襯的一個那叫身段窈窕。
    就在陸清和走完紅毯，剛踏上采訪區(qū)時，出事了。
    事故因為哪個部門的疏忽造成，在年輕的女主持被攝影搖臂砸倒在地的瞬間，已經(jīng)變得不重要，周圍很亂，很雜，不斷有人在喊醫(yī)生，怎么辦。
    現(xiàn)場的記者明星平日里見慣了珠光寶氣，遇見這種事，大多都是愣在原地的，也包括陸清和。
    她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傻了眼，直到感覺有人在她腦后摸了下。
    頭發(fā)散落的一瞬間，顧意從她身邊經(jīng)過，不僅是她頭上的簪子，陸清和看見顧意手上還拎了兩根直棍，她猜，應該是現(xiàn)場樂隊鼓手的鼓棒。
    在急救醫(yī)生到來之前，顧意跪到女主持身邊，把簪子橫著塞進女主持嘴里，命令道：“咬著。”腿被砸到痛到發(fā)不出聲音的女主持聽話照做，然后顧意就著她的腿來回小心檢查了一遍，小腿開放性骨折，一片血肉模糊。
    現(xiàn)場條件簡陋，只能作應急處理，她看了看女主持因失血蒼白的面色，動作毫不猶豫撕下她半截長裙，迅速包扎好，然后抬起頭，掃視一圈圍觀的人，朝其中一個當紅男明星伸手，直截了當：“領帶。”
    男明星一時不明白什么意思，顧意想都沒想站起身，在那人沒反應過來之前，拆了他脖子上的領帶，又跪到女主持身邊，將鼓棒放在她小腿骨折處，用領帶纏好固定，動作一氣呵成，宛如經(jīng)過專業(yè)訓練。
    急救醫(yī)生趕到之后，顧意簡單說了幾句，便轉(zhuǎn)頭走了。
    晚宴的焦點，瞬間變成見義勇為又臨危不亂的顧意，在場的不少記者都拍攝記錄了顧意救人的過程，但晚宴主辦方為壓制輿論，利用公關撤掉所有相關信息報道，即便如此，仍舊有同行認出，顧意就是之前國際新聞頻頻出鏡的戰(zhàn)地記者。
    眼前的一切，曾經(jīng)的身份，落在顧意一個人身上，都讓陸清和覺得，這個女人，好看，好颯。
    她好喜歡！
    陸清和，深知自己糊咖的身份，便不如糊作非為，仗著自己人氣低迷，當即發(fā)了條微博：
    我愛上了那個搶我發(fā)簪的人。
    粉絲只當她是新劇宣傳，黑粉罵她是無事作妖，陸清和都不管，硬是借著要顧意賠償發(fā)簪的理由，找到她，死皮賴臉的找各種機會跟人成了朋友。
    至于顧意為什么跟她做了朋友，徐莫修也問過她，她都是面帶淺笑，回答不偏不倚：“欠她個發(fā)簪吧。”
    出了酒店大樓，顧意準備打車帶陸清和去醫(yī)院，饒是名氣不佳，好歹算是半個明星，顧意從包里翻了個黑色口罩給陸清和帶上，陸清和將鼻梁處的縫隙捏緊，道：“這樣好像更引人關注。”
    這話點醒了顧意，這樣貿(mào)然去醫(yī)院，如果被有心人拍下來，又是一場小風波。
    顧意攔了車，把人塞進去：“先去醫(yī)院吧，我來想辦法。”
    而顧意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在導診臺被值班護士詢問患者姓名時，她臉不紅心不跳地答：“顧意。”
    值班護士：“哪兒不舒服？”
    顧意：“肩膀疼。”趁對方細問前，她又補了句：“撞到桌角了，刺痛。”
    值班護士：“多久了？”說著，她打電話給值班醫(yī)生。
    顧意思考了下，認真道：“兩個小時前。”
    值班醫(yī)生將簡要內(nèi)容轉(zhuǎn)述給那頭的人：“肩膀外傷，刺痛感，對，好，我知道了。”
    電話夾在耳下，值班護士騰出手在紙上劃了幾筆，看了她一眼說：“叫顧意是吧，你先去掛個外科，在那邊坐一會兒，醫(yī)生馬上下來。”
    顧意照做。
    掛完號，顧意帶著一聲不吭的陸清和坐到候診區(qū)，陸清和用僅有兩人聽得見聲音問：“你們記者不是要實事求是？自己咒自己不怕靈驗？”
    顧意不以為意：“我以前為了活命，自己割了手腕。”
    陸清和轉(zhuǎn)頭看向她，墨鏡后的眼睛，瞳孔驟然放大，驚的說不出話，顧意猜到她的表情，笑出聲：“騙你的。”
    兩人談話間，有人走過來。
    顧意抬頭，身著白大褂的陳北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他背光而立，顧意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他語氣平淡地問：“撞到哪里了？”
    “不是我。”顧意很快答，瞥了眼旁邊人，又看向他：“你是值班醫(yī)生？”
    陳北然：“外科醫(yī)生有急救，我正好在附近查房。”說完他又問了一遍：“怎么了？”
    顧意拉著陸清和站起來：“她腦袋被開了瓢，你看看怎么辦。”
    陳北然望著眼前這個被口罩墨鏡遮的嚴嚴實實的人，加上衣著和周身氣質(zhì)不凡，隱約猜測應該是不想被人知道，他點頭，對兩人道：“跟我來。”
    陳北然帶兩人到最角落的診療室，然后關上門，陸清和這才摘了墨鏡。
    傷口暴露的一瞬間，陳北然下結(jié)論：“得縫針。”
    陸清和眨眨眼：“會留疤嗎？”
    陳北然邊給雙手消毒，邊回答她的問題：“看個人體質(zhì)。”
    做完清創(chuàng)，準備縫針。再怎么淡定，看見針頭的時候，陸清和明顯往后躲了下，陳北然抬頭：“顧意，過來扶著她。”語氣自然，不是醫(yī)生與病人家屬的那種客氣。
    顧意走過來，扶著陸清和的肩膀，低頭看著她的發(fā)頂。準備局部麻醉時，陳北然做最后的劑量調(diào)整，把多余的藥劑推出去的剎那間，陳北然似有若無的掃了瞬顧意，語氣柔和：”別怕。”
    聞聲顧意抬睫，陳北然已不再看她，認真給陸清和打麻醉，他眼神堅定，眉棱冷雋英氣，透著一股專業(yè)和嚴謹，平靜中蘊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這是作為醫(yī)生的陳北然，和顧意記憶里的那個樣子，有重疊，也有些不同。
    等待麻醉生效的功夫，陸清和逐漸覺得沒那么害怕，本性暴露，開始拉著陳北然閑聊有的沒的。
    陸清和：“醫(yī)生你哪里人啊？”
    陳北然：“本地人。”
    陸清和：“這么晚還要工作啊？”
    “值班。”陳北然說完，左手扶住她額頭，找到合適的姿勢，開始縫第一針。
    “干你們這行挺辛苦的吧！嘶——”皮肉的撕扯讓陸清和覺得不適，卻沒忘了身后的顧意：“我這姐妹兒也是，風里來雨里去的。”
    陳北然的視線盯著她的傷口，沒換過其他地方，淡聲：“各司其職。”
    陸清和神秘一笑：“那你有女朋友嗎？”
    陳北然用美容線縫了六針，覺得差不多，開始收尾，回答的漫不經(jīng)心：“沒有。”
    等人轉(zhuǎn)身收拾工具的時候，陸清和仍舊不死心，試探的問：“那你看我怎么樣？”知道她是拿人取樂，顧意實在聽不下去，指尖稍稍用力，在她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下。
    “啪”一聲，持針器被扔進托盤的碰撞聲，激起的診療室一陣無端冰冷，陳北然表明態(tài)度：“我習慣跟患者保持距離。”
    對方的意思再清晰不過，但興致上頭的陸清和并不善罷甘休，還是笑：“帥哥你叫什么？”話音落下，陳北然轉(zhuǎn)身給她額頭貼紗布，胸前的名牌完全展現(xiàn)在陸清和眼前。
    她瞇起眼，終于看清上面的字，陳北然三個字，她看的異常清楚。
    陸清和愣了下，然后猛一抬手用力把人推開：“陳北然！？你就是陳北然！？”她的聲音忽然拔高，把顧意都嚇了一跳。
    陸清和隨手抓起手邊的墨鏡，就往陳北然身上扔：
    “滾！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顧意很快阻止她，正要說什么，外面有人先她一步，喊聲更加急厲：“怎么了？怎么了？醫(yī)鬧了嗎？”接著，是一頓交疊的嘈雜和喧鬧，混著不同人的尖叫聲和叫罵聲，一時聽不明白具體內(nèi)容，只有一團幾欲爆發(fā)的渾沌。
    出于職業(yè)本能，顧意立刻從包里拿了錄音筆，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