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宅,家庭醫生給顧延呈檢查完身體,不放心地勸說:“您這身體啊,還是最好去醫院做個詳細檢查。”
劉姨給顧延呈整理衣服,旁邊的顧成明趕忙上前問:“是有什么問題嗎?”
家庭醫生站直身體看著他,望著顧延呈的方向欲言又止,擰了擰眉。
顧延呈的神情很淡然,明顯沒放在心上,反而聲如洪鐘給足了他勇氣:“活這么久沒什么不敢聽的,說吧。”
嘆了聲氣,家庭醫生對幾人道:“老爺子這次身體不舒服表面上看是受涼引起的,其實還是前幾年的心臟病落下的毛病。這要是不犯還好,但是一旦有心律失常的征兆,就不能不重視了。剛才我給老爺子聽了心音,心包摩擦音已經很明顯了。”
這話叫顧成明心下一跳,哪怕不懂這些拗口的專業術語,也隱隱能從家庭醫生的表情里,猜到顧延呈目前身體情況的嚴重性。類風濕性心臟病,即使病變緩慢,但本就是隱匿而難以治愈的頑疾,不能不重視。
顧成明語氣躊躇:“除了檢查,我們應該還要注意點什么?”
“注意什么不重要。”家庭醫生直言,而后說:“這個檢查要越快越好,以防后期有什么并發癥。”
話落,一直站在角落的顧慎走過來:“那就這兩天吧,我現在就去約醫生。”說著,他拿起手機,邊往外走邊打電話。
家庭醫生走后沒多久,顧延呈躺下睡過去,劉姨給他掖了掖被角,還是沒忍住問顧成明:“這事兒要不要告訴幺幺?”
“不用了。”顧成明搖頭,他抬頭看了看對面墻上掛著的照片,那是他父母二人此生唯一的一張合影,影樓里最便宜的那種雙人大頭照。
黑白像素的年代感在現代家居的映襯下有幾分突兀,沒有多余姿勢,沒有眼神交匯,沒有任何親昵的動作,只是靜靜并肩坐著,照片上兩人自然的幸福感,讓周圍都褪了顏色。
顧成明定定看著,他母親的眉眼溫煦,已是許久未曾見了。
整理好情緒,顧成明轉身,對劉姨說:“檢查可以讓幺幺陪著去,至于要不要讓她知道,讓老爺子自己定吧。”說完,顧成明瞥了眼床上雙目緊閉著的顧延呈,微微搖了下頭。
劉姨聽著,點了點頭應下,沒說話。
這大抵,也是顧延呈自己的意思。
省臺大樓新聞中心那層,辦公室里的人差不多走空。
徐莫修關上辦公室的門,拎著外套走出去,沒過幾分鐘,又見他折身回來,手里多了兩罐汽水。
易拉罐被打開,“呲”的一聲,擠壓的氣體得到釋放,碰撞的氣泡打開暗夜的靜謐,聞聲顧意從電腦屏幕后面抬頭,她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詫異。
徐莫修走過來,將打開的汽水遞給顧意:“我這么個大活人走過去,還不如開罐汽水動靜大?”
顧意笑了下,接過來:“這么晚還沒回去?”
隨手拉了把椅子,徐莫修坐下才說話:“開了個會,你呢。”突然緩了神,徐莫修的聲音里有掩蓋不住的松懈和疲憊。
顧意想幾秒,把電腦屏幕轉過來正對徐莫修:“這個人,是梁辰之前跟的醫院號販子新聞里的核心人物,趙永定。”
這個新聞當時有不小的影響,連續兩天登上頭版頭條,市里各部門對此高度都重視。
徐莫修點頭:“我記得。”他翹起二郎腿斜坐著,一手繞后半搭在椅背上。
顯然,這還不足以引起徐莫修的重視。
顧意又推了幾頁紙給他,這是她整理的醫鬧情況的說明,雖然還未能拿到醫院那頭的官方資料,但是梳理出來的事件框架,始末清晰明了,足夠讓人了解個中具體情況。
徐莫修很快看完,手里還捻著那幾頁紙,用下巴示意了瞬屏幕上的人,問:“這跟他有什么關系?”
顧意:“那天張志松表哥第二次來鬧的時候,我在醫院轉角看見過他。”
徐莫修會意:“你懷疑這個趙永定跟醫鬧有聯系?”
“嗯。”顧意:“第一次醫鬧當晚,張志松的父親已經和主治醫生達成和解,但是張志松兩個表哥的態度一直很堅決,要求醫院賠償的目的也很明確,所以不排除趙永定教唆他們兩個故意鬧事的可能性。”
指尖點了點椅子,徐莫修思忖了下,他舌尖抵了下側腮,接著問:“趙永定的動機?”
顧意:“號販子的事情被揭發之后,他就入獄了,三個月前刑滿釋放,現在無業,很有可能借此從中謀利。”
徐莫修:“病人的手術方案是誰定的?”
顧意抿了下唇,想了想說:“張志松的病情比較復雜,手術方案是多方會診確定的,眼科醫生萬霖是主刀,還有其他幾個科室的醫生。”
徐莫修很快明白:“包括腫瘤科的陳北然?”
顧意詫異:“你怎么知道?”
徐莫修哼笑了下,他的表情隨意卻諱莫如深,卻反叫柔和的燈光在他臉上暗了幾分,他反問:“別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先告訴我,為什么突然對這個新聞這么上心?”
無有邏輯的問題,讓顧意愣了下:“你想說什么?”
近日過度的疲累,讓徐莫修的聲線變得低啞,但說話時依舊十足的打趣:“之前你不還說忙完陳北然的專訪就休假,現在又是為了什么?”
顧意低眼,不顯山不露水:“這個新聞是梁辰在跟,我幫她整理點最近的資料。”
“最好是這樣。”徐莫修的笑意更甚,他將那幾頁紙扔回桌上,嘆了口氣:“我還真怕你是因為之前專訪吃癟記了仇,要趁這個機會把陳北然給賣了。”
顧意笑了笑,沒接話。
語罷,徐莫修起身,拿了外套說:“我還有點事,就不送你了,早點回家。”說完,他掃了眼那罐顧意自始至終沒動過的汽水,是青檸味,跟他蘋果味的那罐,完全不一樣。
“哦對了。”沒走兩步,徐莫修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食指點點顧意,言簡意賅:“要休假的話盡快,臺里馬上有個大項目,別到時候他們攬著你不讓你走。”
顧意點了下頭:“知道了,謝謝。”
徐莫修走后沒多久,顧意也收拾東西下班,意外的,在樓下,她遇見了顧慎。
”哥。“她喚了聲,然后問:“你怎么在這兒?”
顧慎靠在車前,抱臂望向她:“正巧在附近開了個會,順道想過來看看你。”
顧意擰眉,顧慎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沒有電話沒有信息,貿然等在樓下絕不是顧慎的做事風格:“萬一我已經下班了呢?”
顧慎聳肩,自知被拆穿,他挪開身子,露出副駕駛上的人,很快推拖干凈:“他很堅定地說你沒走。”
等人一讓開,顧意看見副駕駛上的人,那人也在看著她,眼里很快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
接著,陳北然先開口:“吃飯了嗎?”
顧意輕輕搖頭,眼角情緒清淡,聲音里凝著隱約的嗤意:“工牌丟了,進不去食堂。”
聞言,陳北然竟然低頭笑了下,顧意不明所以,反倒旁邊的聽顧慎立刻說:“沒丟,落我車上了。”說完,他掏出東西,遞到顧意眼前。
視線在兩人中間轉了個來回,看著顧慎一副渾然不知的模樣,顧意明白,大概率又是被陳北然擺了一道。
她接了工牌,又揚了眼副駕駛上無聲的男人,話卻是跟顧慎在說:“我明天有公出,先走了。”
顧慎:“我送你回去。”
顧意往不遠處一指:“不用了,叫的車到了。”說完,她利落轉身,甩下兩個男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眼看著顧意上了車,眼看著車開遠,眼看著陳北然無動于衷,顧慎實在著急:“戲也演了,人也看了,就放走了?”
兩人同時參加了個醫學研討會不假,可離省臺幾乎是跨越整個城市的距離,會議結束后,陳北然硬是拉著他來省臺,美其名曰,要給顧意送工牌。
兩個小時的車程,全是顧慎開的車,因為中午應酬,陳北然喝了半杯酒。
這倒也沒什么,最讓顧慎不能理解的是,真到了樓下,這人不樂意直接上去,活生生又在樓下等了幾個小時。
下班的人一波接著一波,卻始終等不到顧意,顧慎想打電話,陳北然不讓他打,顧慎忍不住瞇起眼睛,看著這人滿臉的難以置信,陳北然一系列的反常行為,終于讓他認命似地問:“你是不是喝多了?”
最叫顧慎無奈的,是陳北然繞過他的問題,提出的無理要求:“待會兒,你就說工牌是在你車里撿到的。”
顧慎撇撇嘴:“她應該不會信。”
“不用她信。”陳北然望著燈火通明的省臺大樓,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柔了半分:“逗小孩兒嘛。”
顧慎說不出話。
陳北然順勢加碼:“你以前逗她逗得還少嗎?”
顧慎徹底閉嘴。
這會兒人真走了,顧慎著實想不明白陳北然這一出究竟是為了什么,他撐著后視鏡,問:“你怎么知道她還沒走的?”
陳北然捏了捏眉心,坦白道:“猜的。”實話實說,能碰到人,也是純屬運氣。
顧慎甚至感覺自己的眉尾抽搐了下,他又氣又笑:“那要是等不到呢?”
陳北然往椅背上靠過去,閉上眼,說話時態度松散,又氤氳著不可言說的期待:“那就明天接著等。”
這下顧慎有了十足的把握,他點點頭確認自己想的沒錯:“你是真的喝多了。”
陳北然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無聲無息的樣子深匿進夜晚,藏著太多難以言表的情愫。
顧慎邊上車邊念叨:“差點忘了,過兩天爺爺體檢,我得給她發個消息。”
陳北然:“她差不多二十分鐘能到家,到時候你再發,順便問問她到家沒有。”
顧慎:“”
陳北然:“如果她不回你消息,你就記得報警,車牌號我發給你了。”
話落,信息到位,顧慎驚了下,也疑惑:“你怎么自己不問?”
收起手機,陳北然繼續閉上眼休息,沒回答。
早被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