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意將陳北然帶回家,兩人進(jìn)門后,顧意什么也沒說,徑直走向其中一間臥室,陳北然看著她的背影,站在玄關(guān)處沒動。
沒多久,顧意走出來,手上多了套睡衣。
把睡衣塞到陳北然手里,顧意說:“顧慎的衣服,你先穿著吧。”
之前有陣子顧慎家里半夜水管漏水,吵得睡不著覺,來顧意家借宿后留下的這套睡衣,兩人身高體型差不多,應(yīng)該也能穿。
說完她將陳北然推到浴室門口,聲音淡淡:“去洗個澡。”
陳北然看她兩秒,輕嗯了聲。
等浴室里響起水聲,顧意在客廳里站了兩秒,她看了眼陽臺上那盆已經(jīng)蔫了的紅山茶,已經(jīng)累的沒心思管了,伸了伸胳膊回主臥浴室洗澡。
陳北然洗完出來,頭發(fā)濕漉漉的貼在額前。
客廳里沒開燈,只有身后浴室的微光。
顧意正坐在餐桌旁邊,桌上放了兩個杯子,其中一杯牛奶已經(jīng)見底,她換了身家居服,發(fā)尾沾了水搭在肩膀上,衣領(lǐng)打濕了一大塊。
她明顯是有些困了,聽見聲音好半天勉強(qiáng)撐了撐眼皮,把滿著的那杯牛奶推到陳北然那邊,帶著困頓的悶聲說:“還是熱的,喝了睡一覺。”
朝最開始進(jìn)去的那間指了下:“剛換的床單。”
這一整晚,顧意都將陳北然照顧的很好,讓陳北然有種自己是深夜落難,被好心人撿回家的錯覺。
陳北然取下脖子上的毛巾,將顧意的頭發(fā)攏起來,搓了幾下問:“明天還上班嗎?”
“上。”說這顧意打了個哈欠,然后吸了吸鼻子:“明天有個選題會得去,你呢?”
手上動作沒停,陳北然回答:“有個兒科會診。”無論發(fā)生什么情況,病人的治療都耽誤不得。
然后沒了聲音,他低頭看了眼,顧意靠著椅背,她眼睛閉著腦袋開始往后倒,陳北然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后腦勺,這一激靈,顧意醒了幾分。
她將眼睛眉毛都皺了皺,試圖讓自己清醒,然后抬頭看向陳北然。
陳北然右手食指屈起,在她唇角不輕不重地刮了下,上面沾了一道白色的浮沫,是她剛剛喝完牛奶留下的。
顧意見了,立馬伸手要一把擦干凈,被陳北然攔回去,他垂下頭,左手隔著毛巾蓋在顧意的頭頂,手上的動作慢條斯理,顧意的頭離陳北然的胸腔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她聽見陳北然有力的心跳聲。
頓了頓,顧意昂起頭,眼光朦朧帶著水光,她聲線黏糊像在撒嬌:“我有點兒困了。”
“我也是。”陳北然很快說。
電光火石間,椅子與地面摩擦,黑夜的濃郁不再是沉默,顧意被抱到桌上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感覺墻上鐘表的滴答聲,比平時快了半瞬。
這下,她徹底清醒。
對于這種一言不發(fā)就把人舉起來的事,陳北然這是第三次,顧意有些不贊同地蹙起眉頭,哪知陳北然用毛巾將她整個人罩住。
顧意看不見,只能聽見他說:“我脖子酸了。”
顧意將毛巾掀開,發(fā)現(xiàn)陳北然正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眼底有深重不可碰觸的情愫,又在她的樣子逸入其中時,變得沉緩,在漫漫中流淌。
一滴水珠從陳北然發(fā)梢滑倒發(fā)尾,顧意用指尖微微碰了下,水珠順著指尖下墜,在她的手臂上倘下一道清淺的水痕。
陳北然往顧意的手邊靠了靠,眉梢溺上獨(dú)屬于夜色的昏欲。
顧意眼睛眨了下,還保持著那姿勢沒動,她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問他:“你從什么時候開始,想這么干的?”
她說最后幾個字時,陳北然的呼吸聲跟著沉下去。
陳北然握住顧意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傾身覆過來,半天才啞聲開口:“那時候你太小了,不合適。”
他毫不避諱的承認(rèn)。
黃昏時,少年的告別如暮色西沉,卻激起異樣的心思,像玫瑰綻放前的悸動,無聲無息又波瀾萬頃,一如現(xiàn)在,他眼里不可遮掩的曖昧迷離,吟唱戀人的踟躕。
顧意抽出手,十指沒入發(fā)間,這動作帶著她的衣領(lǐng)移了位置。
左邊肩膀的蝴蝶紋身,它只露出半邊,它蠢蠢欲動想要高飛。
陳北然貼得更近,跟呼吸一起交纏的,還有夏天潮濕的高溫,顧意微微抬首,用氣聲挑釁:“真能忍啊。”說完她鼻尖貼著他的,瞇起眼,清聲笑出來。
這聲笑被緊密的窒息感打斷。
唇齒相迎,把氣息撞亂,把被冰雪封頓的春秋激烈掀開,細(xì)雨翻起干涸,它催了玫瑰向土壤深處生長,枝椏在延綿茂密。
休眠了許久的花朵,終于無所顧忌的盛開。
陳北然一手拖著顧意的臉,姿態(tài)猶如臣服,在不可抗拒的迷戀面前,他甘心被枷鎖。
偶爾顧意咬他一下,陳北然笑笑,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哄她似的:“不疼。”
然后又繼續(xù)吻她,唇瓣相磨的溫度,在心尖上發(fā)燙,戰(zhàn)栗和顫抖將時間的裂縫邊緣融開,玫瑰在這里驚艷,絢爛。
有那么多冷漠的時間,讓隱沒炙熱的灰燼沒有腐朽消逝,而是穿過被掩埋的歲月,在空虛里開出浪漫的掌紋。
掌紋里嵌著悲歡離合的情緣線,它被人喂養(yǎng)瘋長,時間用了力,殺不死。
沒人再如他們這般相愛。
最后的吻,落在顧意左眼的淚痣上,顧意聽見紅茶花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掉進(jìn)靈魂的城池永恒地漂泊。
但永久的夏天,決不調(diào)枯。
第二天一早,顧意起床上班,客廳沙發(fā)上放著疊好的睡衣,陳北然已經(jīng)比她更早地走了。
桌上放著張字條:上午有會診,回去換身衣服。
他手機(jī)在災(zāi)區(qū)壞了之后,一直找不到時間去修,現(xiàn)在要留什么話,都是靠的別人,或者像現(xiàn)在這般,寫個字條便交代了。
看眼日歷,顧意習(xí)慣地去藥框里拿止疼藥以作備用。
拿出來時,她愣了下,為了取用方便,她把整板的膠囊都單獨(dú)剪開,如今那些鋒利的邊緣被人剪成了圓角,鋁箔被打磨的很滑潤,顧意用它在指腹上劃了幾道,沒什么感覺。
往垃圾桶里一看,果然還有銀色的碎屑。
也發(fā)現(xiàn)一張帶有省中心醫(yī)院標(biāo)志的身份卡。
顧意翻出來,上面的照片被人撕掉,還有殘余的膠水沾著,即使沾著泥土的臟污,姓名年齡的字跡都還能分辨清楚,緊急聯(lián)系人那一欄寫的是——顧一一。
眉頭不經(jīng)意擰起,看著家庭住址那一欄的空白,顧意忽的記起梁辰之前說,陳北然一直住在醫(yī)院宿舍。
找了支筆,她在空白的家庭住址上寫下一串字,然后將身份卡和筆一起隨手放到桌上,出門上班。
許久未到電視臺上班,顧意莫名感受到了一種不自在。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她確定這種不自在不是因為太久沒來的不適應(yīng),而是眾人隱秘不言的眼神,大家的視線來回流轉(zhuǎn),或多或少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顧意看著那處,直到徐莫修推門而出,面無表情地說:“開會吧。”
今天的選題很簡單,都在圍繞昨晚發(fā)生在省中心醫(yī)院的,震驚全網(wǎng)的惡性殺醫(yī)案。
徐莫修沒給太多的討論時間,而是直接指派了人選:“梁辰做過趙永定的報道,這兩個新聞之間還有點關(guān)系,你去跟進(jìn)吧。”
“我不接。”梁辰回答。
不大的聲音在帶著堅定的拒絕。
梁辰的眼睛有些紅腫,就算化了妝,也能看見眼下的厭棄,她坐直身體,看向徐莫修:“我做不到用客觀中立的態(tài)度去報道它。”
以前不是沒有過拒絕接手新聞的事情發(fā)生,但這個理由在場大家都是第一次聽見。
隔幾秒,顧意毛遂自薦:“我來。”
下了會,把人拉到茶水間的角落里,顧意遞了包紙巾給梁辰:“想哭就別忍著。”
梁辰接了,卻沒哭。
她看著那包紙巾,在手心里揉了幾圈才說:“殺人就是殺人,非得說是殺醫(yī),好像醫(yī)生是什么特殊人群一樣。”
“他首先是個人,才是個醫(yī)生。”
“他是個好醫(yī)生。”
梁辰和萬霖的交集大多數(shù)來自于趙永定的兩個新聞,從最開始遇見,她就被萬霖身上的純粹所打動,純粹的醫(yī)者,純粹的仁心。
說白了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做記者以來,梁辰遇見過太多灰色的東西,可認(rèn)識萬霖,讓她真正認(rèn)識到,什么是極其真誠的初心。
可命運(yùn)不公,從網(wǎng)上知道消息的時候,她把老王和趙鑫在前線拍到的有關(guān)萬霖的畫面,整整來回看了有幾十遍。
她不懂,好人為什么不能長命百歲。
顧意走過去,抱了抱梁辰說:“那你要不要告訴大家他有多好?”
梁辰的身體僵了下,接著眼淚滑落,靠在顧意的肩膀上哭出來,顧意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其實顧意心里的難受起梁辰只多不少,何況之前接觸的時間更長,可是總有種不可逆轉(zhuǎn)的情緒擰著她,忍住了不讓眼淚掉出來。
這種情緒是負(fù)面的,也是在跟自己較勁的。
早幾年她就意識到,哭是沒有用的,腳步歇一歇,還是要往前走,那便不如,看看手里還有什么,還能做些什么。
所以,她為梁辰,也是為自己,接下了那個新聞。
后來幾天,陳北然待在醫(yī)院忙前忙后,沒回過顧意那,他用施展的手機(jī)給顧意打了個電話,說沒法兒去顧家,也不能去接她下班了。
顧意說沒事,讓他照顧好自己,她自己也忙,然后她給顧延呈發(fā)消息說明情況,把家宴往后推遲了幾天。
只在顧意陪著梁辰去醫(yī)院采訪時兩人見過一回。
匆匆一瞥,顧意能看見,陳北然的臉上凹下去一片。
直到第四天,顧意下班走出電視臺大樓,看見前方路燈下插兜而立的男人,腳步頓了下,今天是顧延呈新選的家宴日子,她沒告訴陳北然,打算自己打個車就回去了。
陳北然走過來牽起她的手,面上的疲倦還沒褪去,他說:“今天我沒遲到。”
顧意問:“你怎么知道的?”
陳北然說:“前兩天遇見顧慎了。”
走了沒幾步,顧意拉住陳北然,在原地站定。
她說的很認(rèn)真:“不去爺爺家吃飯了。”
“我們?nèi)タ慈粘霭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