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星期,梁辰完全接手醫院那頭,顧意投身新的新聞專題,她忙著聯系采訪和人員溝通,經常在臺里一熬就是半宿。
看完日出的當天下午,顧意收到一條微信提醒,發信息的人是陳北然,他說換了新手機,之前忘了說。
顧意定睛一看,這人的頭像換了,不再是雪茫茫的一片。
她點開放大,是陳北然偷拍她在車上歪頭睡著的樣子,半張臉都掩在衣服里,頭發看著也是亂糟糟的。
顧意在手機鍵盤上敲字,然后發送——這頭像不如不換。
坐在電腦前,顧意整理采訪要用到的資料,隔了半小時她看眼手機,那頭一直沒回,估計是忙去了。
除了這次,后來幾天兩人的聯系雖少但規律,陳北然這幾天還是住在醫院宿舍,不少病人之前就排隊要看他的號,門診結束后又是手術,加上醫學院最近要開課,這幾天他忙完都是晚上一兩點,中途得了空才能給顧意打個電話發個消息。
這天中午,他給顧意發消息,叮囑她再忙不要忘記吃飯。
那邊甩了張圖過來,看著像家里的飯菜,然后顧意又打了行字:劉姨做的飯,顧慎送來的。
陳北然:多吃點。
接著,他把手機塞到白大褂兜里,往前走了兩步拐進醫院走廊其中一扇門,站在門口敲了兩下。
褚正揚從聲音里抬頭,看見是陳北然,稍微打了幾分精神:“怎么了?”
陳北然走上前朝他指指腕表:“該吃飯了。”
褚正揚搖頭,疲倦地拒絕:“不去,不餓。”
從那天開始,他就是這幅樣子,變得不太愛說話,除了出門診,其他時候都是別人問一句才答一句,滿臉寫著頹喪的消極。
把人從椅子上拉起來,陳北然說:“老曹說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走吧。”
被拖到食堂的人,依舊沒有提起什么興致,褚正揚看著眼前餐盤里堆的滿滿的排骨,又開始恍神,手上的筷子一動沒動。
實話實說,他不太習慣這種沒人跟他搶飯吃的日子。
默了幾秒,褚正揚說:“我開始不知道當醫生的意義是什么了。”
陳北然抬眼看他,聽他繼續說。
褚正揚放了筷子,視線與陳北然對上:“我們拼死拼活的在前面跟閻王爺搶人,但是背后還有死神等著索命。”他搖了搖頭,眼里沒什么光:“我覺得挺沒意思的。”
陳北然說:“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現在這種情況,他跟褚正揚一樣,所以他找不到合適的話去安慰,很多時候,這種事情要靠自己想通,陳北然能做的,就是盡量不讓他一個人憋著,然后提個建議:“實在不行,回去休息一段時間。”
狠狠抹了把臉,褚正揚沒去細想:“再說吧。”
重新拾起筷子,褚正揚突然問:“你為什么想當醫生?”那天在場的幾人里,只有陳北然沒給出答案。
陳北然目視前方,想了想,他語氣再平常不過:“我媽是因為胃癌去世的,臨終前特別痛苦。”他看回褚正揚,接著說:“所以我不想讓別人也那么痛苦。”
褚正揚好半天才回過神,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食堂角落的地方,一張單人桌前,坐了個身形瘦削的護士。
她將碗里的面挑起來吃了一口,然后將筷子橫著擺到碗上,等嘴里的面都嚼完了咽下去,她盯著那雙筷子又看了會兒,再次拿起,重復剛才的動作。
如此下來,分量不多的一碗面,樂秋吃了有一個多小時。
最后,她雙手捧住那碗,掌心里能感覺到些許余溫,她靜靜坐著,目不斜視看著那雙橫放在碗上的筷子,面上表情無異看起來只是走神。
她想,這個面太難吃了。
電視臺,趙鑫把整理好的資料拿給顧意,卻一直站在旁邊沒走,察覺到不對勁的顧意問他:“怎么了?”
趙鑫糾結了幾秒還是說:“顧老師,其實之前我跟徐總監在高鐵站看見你了。”
顧意掃了眼他身后的總監辦公室,又問:“濱城?”
趙鑫直言:“同一趟高鐵。”
說完他把藏在背后的報紙拿出來,壓低了聲音道:“是去跟恒輝簽約的,韓秉承一直都很針對徐總監,從濱城回來之后,就一直有這些報道傳聞,您看看吧。”
等趙鑫走后,顧意拿起那份報紙,很快就被上面“私生子”三個字吸引了視線,她眉心斂起,沒再去細讀,她想起韓秉承那張令人生厭的臉,將報紙扔到一邊,繼續忙手里的工作。
這一忙,便到了晚上十點多。
除了她辦公桌上這一盞燈,右前方徐莫修辦公室的燈也還亮著,顧意觀察過,這幾天他都會待到很晚。
梳理完第二版的采訪框架,徐莫修推開門從辦公室里走出來。
看見顧意,他眼神定了下,站在原地問:“怎么還沒走?”
在鍵盤上打下最后幾個字,顧意看向他道:“快了。”
徐莫修嗯了聲:“那我先走了,你也早點下班。”
隔天是周末,于是顧意說:“下周見。”
沒走出兩步,徐莫修突然又轉身回來,他在顧意的辦公桌上扣了兩下:“有空嗎?喝一杯。”
默了幾秒,顧意合上電腦,應了聲:“好。”
徐莫修把顧意帶到了五樓一處的天臺,四周堆放了廢棄的桌椅物件,用防雨布胡亂蓋著,平時應該沒人來,地磚縫了都長了參差不齊的雜草。
徐莫修打開一瓶啤酒遞給顧意:“本來想去頂樓天臺的,但是你恐高。”
顧意笑:“還記著呢?”
這是她面試時說過的話,面試官問她自己有什么缺點嗎?顧意想都沒想就說,她恐高,如果出差要坐飛機可能會比較麻煩。
徐莫修灌了一大口啤酒,剛從自助販賣機里拿出來,冰的他抿住唇緩了會兒才繼續說:“后來在場的人事說,覺得你至少坦誠,堅持要你。”
說完這話,他仰頭看了看電視臺的另一棟樓,指著其中一層說:“我剛來電視臺的時候,就在那個部門當實習生,五十塊錢一天還給飯吃。”
他自嘲:“高興地跟什么似的。”接著,又是一口啤酒。
顧意感覺他情緒的低落,關心問:“你還好嗎?”
徐莫修閉上眼嘆了聲:“看來你也聽說了啊。”
“嗯。”顧意捏了下手里的易拉罐,接著說:“韓秉承這人向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些東西你不用放在心上。”
徐莫修:“都是真的。”他目光悠遠,從前方落回顧意身上,靜靜看著她的反應。
這讓顧意有些意外,她想起報紙上的描述,問:“濱城也是他故意的?”
徐莫修:“嗯。”
顧意啐了句:“可真夠混蛋的。”明知道濱城是徐莫修母親的故鄉,也是最后病逝的地方,這擺明了是韓秉承不讓徐莫修好受。
聽她罵的這句,徐莫修又笑:“我媽走了之后,他給我接回來的,他老婆當然看不慣我,韓秉承就更不行。”聊起那人時,他依舊不愿意給個稱呼。
顧意:“這么多年一直這樣?”
徐莫修:“隔三差五吧。”他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甚至還調笑:“這些年手段高明了不少,剛認識的時候也就那么回事兒。”
無非是搶他的零花錢,藏他的飯卡,把保姆準備好的午飯換成空飯盒,新買的課本資料都被扔到游泳池里,校服被潑墨水,他一直都知道是誰,但是沒說過。
說到這里,顧意想起上回他幫的忙,不禁問:“那上次韓秉聰的采訪?”
“哪怕是私生子,也算半個兄弟吧。”徐莫修用手指比了個大小:“大概這么多?”說完又像是被自己幼稚的比喻逗笑,他語氣輕松:“我已經很寬容的沒要恒輝的股份了。”
在這之前還好,而了解完這層關系后,顧意多少有幾分歉意:“總之,謝謝。”
徐莫修答的理所應當:“那請我吃個飯吧。”
“行。”顧意幾乎沒猶豫,接了這話:“那就下周找個日子,地點你來定。”
徐莫修將手里啤酒跟顧意手里的碰了下:“一言為定。”話落,微風在他臉上吹了下,撩開了整晚的不悅。
跟徐莫修喝完酒,顧意回家,在門口樓梯處碰見坐著的陳北然,看見顧意回來,陳北然換了個坐姿,面上沒什么表情。
她頓了下:“我沒告訴你家里密碼嗎?”
陳北然搖頭,然后說:“打你電話也沒接。”也不知道她是在電視臺還是在哪里采訪,他給顧慎打電話,顧慎也說自己不知道,跟他說實在不行去家門口等著碰碰運氣。
他真就這么做了。
顧意連忙將手機拿起來一看,她的私人號碼到晚上都會設置勿擾模式,也那怪陳北然打不進來,她低頭,輸了一串數字,發送的瞬間陳北然的手機里亮起。
顧意:“家門密碼。”
起身后,陳北然聞見顧意身上的酒氣,問:“你喝酒了?”
顧意沒否認:“一瓶啤酒。”
她正準備輸入密碼時,卻叫陳北然攔住了,他解釋:“待會兒我還得回醫院,就不進去了。”
顧意問:“夜班嗎?”
聲控燈熄滅,隔兩秒陳北然才說:“明天是萬霖的追悼會,我得過去看看。”話間,他低落了下去。
顧意知道他兩頭跑肯定是累,在黑暗中對上他的眼睛,認真道:“這么趕的話,不用過來的。”
“過來。”陳北然張開雙臂,顧意走過去,陳北然把顧意抱進懷里,聲線慵懶聽著像大提琴般低緩:“好幾天沒見,就想抱你會兒。”
顧意聽話的在他懷了動了動,靠在他胸膛上,聽他的心跳聲。
不料,下一句話他畫風陡變:“結果女朋友不知道跟誰喝酒到半夜。”
顧意沒直說,人也不怵:“我說了我忙著呢。”
陳北然拍拍她,催她回去睡覺,又說自己明晚要去趟醫學院找胡教授,可能要晚點才來找她。
雖然顧意平時直來直往嘴上也不饒人的,但想起他的胃病,說到底還是心疼,她眼底柔軟:“太累了就歇會兒,別那么拼。”
“沒事兒。”陳北然點點她的額頭。
“給你攢酒錢呢。”
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