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方準的那天,顧意不用去電視臺,起的比平時晚,洗漱完走出房間后,看見了陽臺上的陳北然。
前幾日他都出門比她早,餐桌上會給她留份早餐。
顧意端了牛奶走過去,陳北然正半蹲在地上,搗鼓那盆快要枯死的紅山茶,顧意問:“你今天怎么還沒去上班?”
陳北然給花了松土,往里添花肥:“下午的門診,可以晚點去。”說完他側身看向顧意,今天她的打扮比較正式,他問:“今天有采訪?”
顧意:“研究所新來的科研大神,叫方準。”想了下,顧意又說:“你應該認識,他在美國那個研究所也呆過。”
陳北然卻搖搖頭:“不記得。”
這話顧意不驚訝,研究所那么大,不同課題要分不同的研究組,陳北然又一心撲在實驗室里不跟人打交道,不認識也正常。
喝完牛奶,顧意拿了包,很自然地說:“走了啊。”
陳北然還站在陽臺,沖她笑了下:“去吧,下午忙完了去接你。”
倒是門關上之后,陳北然有一瞬間的失神,他想起顧意最后的那神態,沒什么起伏的語氣,都再尋常不過。
相處這么短時間,卻莫名叫他有了種,老夫老妻的錯覺。
兀自想了會兒,陳北然又繼續收拾那盆花。
顧意和攝制組來到研究所,接待他們的人是宋如文。
宋如文今天的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但臉上一直保持著禮貌的笑,她一一跟省臺的人打招呼,等人都進去之后,顧意問:“嫂子怎么是你啊?”
如果按資歷,現在站在這的人,不應該是宋如文。
宋如文不以為意的笑笑:“這個研究組所里非常重視,團隊里個個都是大佬級的人物,總不能叫他們來吧。”
剛來沒多久,就能組建這么強大的團隊,顧意斂起眉,愈發覺得這個方準不簡單。
看了眼宋如文發白的嘴唇,顧意有些擔心:“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宋如文:“有點兒感冒,沒事兒。”
“不行讓顧慎接你回去休息。”
“我心里有數。”
見到方準,顧意率先向他伸出手:“方先生您好,我是這次省臺負責采訪您的記者,我叫顧意。”
方準回握:“顧記者你好。”
采訪前,為取視頻素材,方準親自帶著攝制組在實驗室周邊轉了圈。
十幾分鐘的功夫,顧意確信自己的判斷沒錯,方準確實不同于以往見到的那些科研人員,相反,他相當健談,談話間游刃有余,將尺度和節奏都拿捏的極好。
趙鑫布置好場地環境,給顧意比了個手勢,還沒等顧意說什么,方準做了決定:“那我們就正式開始吧。”
顧意跟趙鑫對視一眼,這么會察言觀色的受訪人,還是第一次遇見。
兩人坐定,切入正題。
顧意問:“方先生,您能能簡單介紹下這次研究的方向嗎?”
方準坐姿閑散,思考了兩秒便說:“這次研究主要是聚焦在腫瘤遺傳這方面,雖然腫瘤的發生往往是由多方面因素造成,但是遺傳作為一種不可忽視的因素,我很感興趣,也是近幾年國際上比較熱門的研究方向。我們的團隊后期會結合國內大眾的生活方式、飲食習慣以及家族患病史等多個維度,去做一個比較全面的研究分析。”
顧意:“據我所知,您在國外從事的也是這方面的研究。”
“你說在美國啊。”方準說著笑了聲,他低頭而后又抬起,眼底有深意:“顧記者是有備而來。”
顧意微笑表示:“您在美國研究所的成就,我有所耳聞。”
方準在美國研究所發表的有關腫瘤遺傳的論文,在國際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一時之間聲名鵲起,顧意翻看那會兒的新聞報道,媒體都是用天才來形容他。
而這次說來也怪,方準回國其實不久,照理按新聞時效性來說,采訪他的以前太晚,采訪他的以后又太早,但是臺里莫名地堅持,后來徐莫修大手一揮,說那就送他個人物專訪,顧意本著之前對徐莫修的歉意,主動接了下來。
方準謙虛的擺手,他道:“成就談不上,不過確實在我個人的研究上有一定的成果。”
將方準之前的經歷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下,顧意問:“當時您剛進研究所一年,就能寫出那樣高水準的論文,背后一定付出了不少努力,能不能就這件事跟我們分享下?”
這個問題問出來后,方準的眼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但他調整的極快,他手臂交疊往后靠了靠,表達了觀點:“過去的成績只能代表過去,那只是形成現在的我的一部分,用過去的榮譽標榜自己,會讓人走不遠。”
說完,他又浮現了固定的笑意:“我相信顧記者也是這樣。”
顧意沒接話,方準聳了下肩:“就像今天,顧記者自我介紹,也不會刻意去提自己做過戰地記者的事。”
這人心思縝密,說的話滴水不漏,顧意的回答很客氣:“方先生果然很嚴謹。”
方準打了個太極:“不用驚訝。顧記者也聲名在外。”
“您過獎。”顧意笑,她將話題拉回正軌:“那既然您在美國研究所正值科研黃金時期,為什么又回到國內了呢?”
這次,方準沒有立馬給出答案,而是稍微偏了下頭,眼神略帶幾分疑惑,一直盯著顧意看,無聲的沉默在兩人間蔓延。
憑著職業的嗅覺,顧意自知也許越界,她說:“如果方先生覺得不方便,這個問題可以不回答。”
“不會。”方準定了定,平鋪直敘:“人都有故土情結,我在這里出生成長,在外求學的時候,自然就會想有一天,能夠為自己的祖國出一份力。”
這言辭誠懇至極,挑不出任何毛病,之后顧意就他的科研問題,又問了幾個問題,方準都答的很好。
方準這個人科研能力強不說,提起自己的研究也是邏輯緊密言之有物,話間不僅有理性的學術輸出,還有感性的家國情懷,不得不說,這是一場很成功的人物專訪。
成功到,就像方準算好了他們想要什么效果。
最后,顧意對方準說:“非常感謝您接受我們的采訪,也祝方先生研究順利,在科研領域能有新的突破。
方準笑:“當然。”他往實驗室的方向瞥了眼,接著轉回來與顧意對視,他聲音里有莫大的自信:“我很相信我的團隊。”
結束門診,陳北然下班。
他關上門診室的門,一抬頭,顧慎正雙手環胸看著他笑。
陳北然下意識回頭看一眼,確定下午沒走錯科室,顧慎看他這動作覺得好笑,他鼻息逸出一絲嗤意:“是腫瘤外科沒錯。”
陳北然:“你怎么在這兒?”
手指抬起朝向另一頭,顧慎示意他看向心外科:“老爺子不馬上做手術嗎?我過來跟醫生了解下情況。”
兩人一道往電梯口走,邊走陳北然邊問:“醫生怎么說?”
顧慎:“看之前的檢查結果,是越快手術越好,估計就最近吧。”
陳北然:“有什么要幫忙的直說。”
“不說這個了。”顧慎轉移了話題,他側了下腦袋,連著眼神都飛出去:“喝酒去?”說這話時,他滿臉寫著頑劣,將那些不好的情緒悉數隱藏。
卻叫陳北然在他停頓的那一剎,察覺了異樣。
隔兩秒,陳北然應聲:“走吧。”
地點是顧慎挑的,一家挺有情調的餐廳,別人都是情侶成雙成對的出入,只有他們,是兩個大男人一齊坐著。
身姿頎長,長相優越的兩個男人坐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養顏,不單是負責點單的女侍應生,也吸引了旁邊不少人的眼光。
顧慎咂了咂舌,假意惋惜:“早知道就該去廟里,吃素念經,健康又養性。”他翻了翻菜單,點了份波士頓龍蝦。
陳北然要了點清淡的菜品,放下菜單才道:“廟里你不也得跟男人一起吃飯。”
“那倒也是。”顧慎的唇角壓了下,想想又說:“只要有人陪著就行。”
陳北然輕笑:“多大個人了,吃飯還得人陪著。”
這觀點顧慎不是很同意,他斂眉:“吃飯還是要講究氣氛的,而且這么高級的餐廳至少得有個飯搭子吧。”顧慎覺得這人實在沒有情趣,雙手一攤指向周圍的情侶:“跟喜歡的人吃飯都能多吃兩口。”
“怎么吃不是吃?”陳北然往后一靠,朝角落那桌一昂下巴,“你看那。”
聞言,顧慎轉身看過去,只能看見那男人的一張側臉,他一身黑色西裝,氣定神閑地坐在角落,完全沒有被周圍環境打擾的意思。
獨屬于男人的靜默里,他忽的拿起身前的一雙筷子,看兩眼,又傾身拿起另一只,將那三支筷子在手上比了比,單手捏住落到桌面,他指上的動作干脆敏捷,很快便搭起一個筷橋來。
顧慎看完回頭,陳北然總結:“一個人照樣也能吃飯。”
可話音還未落半,陳北然的臉色倏然一變。
隨之而來的,顧慎聽見身后一個熟悉的聲音:“路上有點堵車,來晚了,不好意思。”
單手搭筷橋的男人:“沒事兒。”
等顧意在那桌坐定,顧慎才慢慢轉過身,十分幸災樂禍地看向對面的人,他抬手,寬慰般拍了拍陳北然的肩膀:“你不是一個人在吃飯。”
顧慎揚起一個飽含善意的笑:“大舅哥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