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崢在祝圓那兒憋了一肚子氣,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接下來怎么走,宮里來人了。</br> 承嘉帝找他。</br> 謝崢詫異。這個時間,父皇應當還在御書房議事,突然找他……是與朝政有關?</br> 是與不是,都得去看看。</br> 一路疾行。</br> 匆匆趕回宮里,剛進御書房,謝崢還未來得及跪下,御桌后的承嘉帝便不耐煩擺手:“免禮,起來說話。”</br> 謝崢聽令起身,順勢一掃,發現在座除了幾名大學士,剩下全是翰林院的老頭。</br> 怎么回事?平日御書房的議事人馬可不是這些老頭。</br> 謝崢心中狐疑,面上不顯,淡定地朝在場諸位大臣行禮:“諸位大人安。”</br> 眾大臣紛紛回禮:“三殿下安。”</br> 上座的承嘉帝擺手:“好了,招呼都打完了,趕緊聊正事。”</br> 謝崢轉回來:“父皇找兒臣過來,可是有何指示?”</br> “你先看看這個。”承嘉帝示意德慶,后者會意,不知從何處摸了本冊子,呈遞給謝崢。</br> 謝崢接過來一看,是《大衍月刊》舊刊……</br> 他不解:“有何問題?”</br> “就是沒有問題才找你。”承嘉帝看向一名長須偏瘦的老頭,“老徐你來說。”</br> 這名老者是翰林院徐叢懷徐學士。只見他站出來,朝上座拱了拱手:“那便由老臣先拋磚引玉。”看向謝崢,“老臣有愧,原先覺得《大衍月刊》不登大雅之堂,后來得知有經解文章和朝政欄目,也以為是淺表文章……及至前幾日聽同僚討論才翻看。”</br> 謝崢點頭:“徐大人無需介懷,《月刊》初衷便是為百姓茶余飯后解悶、了解時政所用,不看也無大礙。”</br> “不不,殿下過謙了。是老臣——”</br> 承嘉帝沒好氣:“行了行了,說完正事再客套。”</br> “啊……是!”徐大人干笑一聲,終于拐入正題,“老臣看了《月刊》,發現里面文章詩句皆與平日所見不同,文字還是那些文字,但明顯淺顯許多,仔細研究后,發現里頭多了許多符號,除了與句讀相似的兩者,其余符號聞所未聞……請問殿下,這些符號可有具體意思?”</br> 謝崢挑眉:“當然。”</br> 徐大人忙問:“可否詳細解說一番?”</br> 謝崢從善如流,隨意翻開一篇文章,指著上面的標點:“這些符號我們稱之為標點,標號與點號。點號包括句號、頓號、逗號、問號、嘆號、分號及冒號(引1),句、頓、逗,與我們慣用的句讀差別不大,問號嘆號則是表現語氣語調。比如這個,叫問號,用于問句結尾,表示語句帶疑問或反問……”</br> 不光徐大人仔細聽著,其他大人也好奇地湊過來。</br> 承嘉帝看著臺階下擠在一塊的腦袋,摸了摸下巴,悄悄走了下來混進人群里。</br> “……大致便是這些。”謝崢難得說這么多話,說完都覺有些口干了。</br> 徐大人連連點頭:“加了之后確實明晰許多。”他想了想,問,“但尋常人家如何得知這些意義?貿貿然加上去,是否會讓大家誤解?”</br> 謝崢反問他:“徐大人看月刊之時,可有艱澀之感?”</br> 徐大人回想了下,搖頭:“確實不曾。”</br> “不能這般比較,”有位老大人站出來,“徐大人您飽讀詩書,理解確實不難。尋常百姓本就識字的少,再遇到這些復雜的符號,豈不是更看不懂?”</br> “黃大人,在此之前您也不知道這些標點符號的意思,您看懂了嗎?”</br> 黃大人卡殼。</br> “這便是標點符號的意義了。標點符號是為了讓人更容易理解句意文意,而不是讓文章更復雜。有合適的斷句,聯系上下文便能理解其中含義。不明白標點含義的,多看幾篇文章,自然而然地也能知道了。”</br> 徐大人想了想,站出來:“一篇上好的詩詞歌賦,美在韻律和對仗,若是加上標點,豈不是破壞美感?”</br> 這問題謝崢還真考慮過,被丫頭一通好懟來著。他輕咳一聲:“徐大人多慮了,特殊體裁自當特殊對待。標點符號是工具,用之是為了方便閱讀,不必在所有地方強求。”</br> 眾人面面相覷。</br> 徐大人問:“那這標點仿佛有些雞肋了?”</br> 雞肋?無知的人類!</br> 謝崢差點把祝圓罵他的話翻出來,頓了頓,不答反問:“平日朝廷政令下達,各地官員是否需要斷句,揣測其中含義?”</br> “這是自然。朝廷政令事關重大,若不仔細揣摩,出錯了怎么辦?”</br> 謝崢視線一掃,看到人堆里的承嘉帝,怔了怔,朝他身后的德慶道:“德慶公公,可否借紙筆一用?”</br> 德慶看向承嘉帝,后者擺擺手:“去吧。”</br> 眾人這才發現承嘉帝,紛紛退后,拱手告罪。</br> “誒,別管朕,繼續,繼續~”</br> 好在小太監很快將紙筆送過來。</br> 一行人索性移步旁邊茶座。</br> 謝崢直接在幾上鋪紙寫字,以申請加印月刊冊數為例,寫了份簡易奏折。</br> 長句短句交雜,通篇辭藻華麗,讀起來酣暢淋漓。</br> “殿下好文采!”徐大人贊道。</br> “徐大人過譽了。”謝崢看著那位黃大人,“黃大人看完此文,可知何意?”</br> 黃大人盯著紙張琢磨了片刻,不確定道:“可是說,月刊受民眾歡迎需要加印一事?”</br> 謝崢點頭,低頭在紙張上加了幾個標點,然后問:“黃大人再看,這般有何不同。”</br> 黃大人再次低頭:“不都是那些字——”</br> “不錯!”湊過來的承嘉帝贊道,“這樣清晰多了。”</br> 徐大人也撫著長須連連點頭:“清晰明了一看便知,且沒有歧義,標點符號功不可沒。”</br> “往日我人微言輕不好多言,趁此機會,正好與父皇、諸位大人建議一二,朝廷政令、奏折等辦公文件,往后可做些適當變動。政令通達,上下一致,事情才能事半功倍。”</br> 承嘉帝摸著下巴陷入沉思。</br> 諸位大人也面面相覷。</br> 謝崢接著道:“諸位大人或許覺著這不過是細枝末節,不值一提。在我看來,標點符號一事從長遠來開,是利國利民、民眾開蒙的得力助手。許多人一輩子也就認得幾個字,若是不加標點,他們看話本、看朝政解讀,必定會覺艱澀難懂,若是加上標點符號,再加上精準的用詞語句,百姓便能輕易讀懂朝廷政令……許多事情,便不容易被誤解,朝廷辦事能順暢些。”</br> 徐大人捋了捋長須:“若不是家中女眷聊起月刊里的話本情景,老臣還發現不了殿下這貼心的舉措……”他感慨道,“殿下赤心!”</br> 謝崢拱手:“不敢當。若不是有幸得識一名高才之士,我也弄不出如此規整的標點符號。”這高才之士自然是祝圓。</br> 也不是祝圓主動建議,只是法子確實是從其身上習得。</br> 有人好奇:“何人如此高才?”</br> 謝崢遲疑了下,坦然道:“是佩奇先生。”這功勞不如水泥、月刊顯眼,標點符號潤物細無聲,冠在她頭上也是無妨。</br> 眾人茫然。</br> “佩奇先生?”黃大人皺眉,“老臣竟未曾耳聞。”</br> 承嘉帝卻眼前一亮:“佩奇先生啊,如此大功,當賞。”然后朝謝崢道,“佩奇先生人在何處?速速讓他來領賞。”</br> 謝崢:……</br> “不敢欺瞞父皇,佩奇先生生性瀟灑,視功名如糞土,若是父皇要賞,便賞賜銀錢吧。兒臣會替您轉交。”</br> 徐大人唏噓:“不虧是想出標點符號的大能……”</br> 承嘉帝則瞪向謝崢。</br> 謝崢面不改色:“還是父皇連這點銀錢都不舍得?”</br> 承嘉帝磨牙:“賞,自然該賞,來人,筆墨伺候。”</br> 唰唰地寫完一份封賞旨意,承嘉帝將筆一扔,掃視眾人一圈,道:“好了,標點符號之事你們也了解清楚了,回去都寫份奏折,講一講如何教化普及、如何應用。”</br> “是。”</br> 待眾大人退下,承嘉帝立馬問謝崢:“佩奇先生何在?他那本、咳咳,如此有才之人,應當讓他多為《月刊》寫寫稿子。”</br> 謝崢無奈:“佩奇先生依然在寫。”他想了想,道,“《月刊》中的金庸先生,便是他的另一個字號。”</br> “《笑傲江湖》?!”承嘉帝大驚,“這文風竟與他原來截然不同!”</br> 謝崢點頭:“聽她所言,如今連載的文字,似乎是旁人所著,她只是依照記憶寫下。”</br> “怪不得風格迥異——”等下,承嘉帝想到一事,問道,“既然佩奇先生在,為何那篇話本沒有繼續更新?”</br> 謝崢卡殼。</br> 承嘉帝瞇眼看他:“可是你得罪了佩奇先生?”</br> 謝崢輕咳一聲:“也不算——”</br> “朕就知道!你天天掛著臭臉,哪個心高氣傲的先生受得了你?是不是你拖欠先生稿酬了?”</br> “沒有——”</br> 承嘉帝一拍桌子:“朕不管,現在朕命令你,速速讓佩奇先生將去歲的話本續上!朕名下的月刊,絕不能對不起百姓,讓百姓心存遺憾!”</br> 謝崢:……</br> 只是話本而已,至于說得這般嚴重嗎?</br> “還不趕緊去?!”承嘉帝現在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br> “……是。”</br> 于是,距離上回談婚、咳咳、見面不到兩天,謝崢再次主動找上祝圓。</br> 【丫頭】</br> 正在屋里寫寫畫畫的祝圓倏地停筆。</br> 【看到你在了,出來】</br> 祝圓看看左右,輕輕放下筆,打算跑路。</br> 【一千兩白銀,要不要?不出來我自己收了】</br> 祝圓:……</br> 她立馬抓起毛筆:【干嘛?】頓了頓,有些心虛地解釋,【剛才夏至在邊上呢~~】</br> 謝崢:……</br> 這丫頭平日囂張至極,只有心虛才會解釋。</br> 這是不想搭理他?</br> 思及上回祝圓所說之話,謝崢冷笑。看來得多見幾面培養感情。</br> 作者有話要說:祝圓:不好意思,剛才不在</br> 謝崢:呵呵</br> ***</br> 補一個,標注了引1的部分,來自百度_(:3∠)_</br> ***</br> 啊啊啊啊啊~~</br> 怎么一眨眼就到晚上了?明明太陽一直掛著……</br> 一定是電腦時間壞了(bushi),,網址m..net,...: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